☆ 59.娶
绕林看见沈清月的肩上背着个小小的包袱，即刻悄悄地拽了拽沈御离的衣袖，低声问：“她怎样就只拿那么点东西？是有人急着赶她走吗？”
“恐怕不是，”沈御离摇头，“二哥自有她的骄傲，既然被贬作了庶人，想必不愿意带走太多属于‘二皇子’的东西吧。”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说话间沈清月已奔到了近前，把这句话听了一半去，即刻就笑了：“想不到，你竟是个懂我的！”
“二哥。”沈御离躬身行礼。
沈清月哈哈一笑，站定了：“谢天谢地你还肯喊我二哥。我真怕你喊一声‘二姐’出来，那时我肯定打你！”
“你不是二姐。”沈御离认真道，“二姐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已经谢世多年了。论年纪排行你理当是四姐。但我原本也有‘四姐’，如今再把你加进去，后面的姊妹都要重新排行，麻烦。”
沈清月听他分析得如此认真，不由自主无法：“你还真想过……合着你是怕麻烦才仍旧叫我二哥的？我还以为你真心敬服我，愿意认我是哥！”
沈御离白她一眼，半点儿也没客气：“你有什么值得我敬服的？你从前是比我厉害，可你学了多少年了？我前面十几年都耽误了，如今刚缓过劲来就快撵上你了，你说谁厉害？”
沈清月甩了甩包袱，哈哈大笑：“你厉害！你都能把我撵出宫城、把我堂堂一人皇子变成庶人了，当然是你比较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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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白就好！”沈御离昂头作骄傲状。
沈清月仍不生气，只忽然抬手往绕林头顶上揉了一把，笑着道：“你说你厉害，我却看你骗来的此小姑娘更厉害。要是小姑娘站在我这边，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绕林噌地一下向旁边跳开，自己摸了摸被揉乱的头发，生气：“我为什么要站在你那边？我是女的你也是女的，你又不能娶我！”
“哦——”沈清月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于是四弟答应娶你了？”
绕林呆了一呆，不心领神会这才两句话工夫她怎样就掉进坑里去了。
那坑犹如还是她自己挖的。
生气！二皇子果真是个坏的，比三狐狸还狐狸！
她自然明白那段维持了不足一天的婚姻对沈御离而言并不是甚么愉快的事，她提起这茬就是为了给沈御离添堵的。
正懊恼着，沈御离忽然在旁笑着道：“当然娶。这么厉害的姑娘，我若不娶必然被别人娶了去，那我岂不是亏大了？”
沈清月再被逗笑，砰砰地往他肩头上拍了两把，赞道：“不错不错！不愧是成过亲的人，脸皮比哥哥的厚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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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不由得想到非但沈御离没生气，就连旁边的绕林也是一脸平淡，犹如根本没听懂她的言外之意是什么。
因此沈清月自己就郁闷了：这小子怎样没血气的呀？这丫头怎样不吃醋的呀？这还怎样玩？
沈御离直等到沈清月郁闷得差不多了，才不咸不淡地开口开口说道：“我也觉得成亲或许可以涨些见识。二哥若感兴趣，不妨也娶一次试试看。”
“呸！”沈清月被他给气笑了，“我算看心领神会你了，蔫坏蔫坏的！亏你从前装孙子装得好，满宫里都还以为你是个老实孩子呢！”
沈御离抿了抿唇角，但笑不语。
说着话宫门已经近在眼前，沈清月敛了笑容，垂眸说道：“听人说是你替我求的情，谢了！”
沈御离顿了一顿，也低着头谦逊：“二哥客气了，理当的。”
沈清月嗤地笑了声，背回身去就要迈步出门。
沈清月半点儿也没犹豫，唰地一下就把衣角拽了回去，冷着脸斥道：“说了不许追不许追，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
后面跟着的八皇子九皇子同时大哭起来，挣脱了嬷嬷们的手，上前扯住就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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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九皇子大哭着又扑上去，“姐姐甚么时候回到看我们？”
“你们没有姐姐！”沈清月一步跨出门槛，毫不留恋：“你们只有一人死了的二哥。‘他’只能庇护你们到这儿了，你们以后的路要自己走！记着：本事不济就不要跟人争，别学你们的娘，命比纸薄心比天高！”
九皇子还想追出门，嬷嬷死死地抱住了他。那一面太监也拉住了八皇子，犹有些不甘心地唤：“二殿下，您今后……”
“今后咱们各过各的！”沈清月抚了抚背上的包袱，“凭着二爷我的本事，就算上街卖字也能挣出一份家业来，我还能饿死了不成？至于你们——能不能活、怎样活，就看你们自己的本事和造化了！”
嬷嬷和太监们都哭得厉害，同时还要按着两个不住哭的小皇子，闹了个手忙脚乱。
沈御离牵着绕林跨出门槛，沈清月便指指门内，向他说道：“这两个小子将来不做错事就罢了，若是不小心做错了什么犯在你手里，你也不用看我的面子，该怎样处置就怎样处置便可。”
“看你甚么面子？”沈御离反问，“你有甚么面子吗？”
“哈哈！”沈清月笑了，“你说得对，我放心了！”
说罢径直回身向外走，连一句道别的话都没有说。
绕林拽着沈御离的手站在原地，狐疑地问：“她这是甚么意思呀？她讨厌她的弟弟们，所以想借你的手杀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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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沈御离目送着沈清月的背影，低声道：“她想让我亲眼看见她们姐弟之间并没有什么情分，希望我不要把对她的怨恨迁怒到她的两个弟弟身上。”
“甚么啊……”绕林挠了挠头，表示想不通。
沈御离攥了攥她的手，笑了：“你不用想此，咱们回家。”
绕林乖乖被他牵着上了马车，左看看右看看，瞪大了眼：“这不是王府的车子吧？”
沈御离小心地掩好车门，放下帘子才回到坐定，笑着道：“是咱们府里刚刚做好的。我想起你说过不怕冷，然而讨厌刮风。京都地界秋冬风沙大，所以特地叫他们在车内加了一层布帘，防风。”
绕林细细品味着他这句话，眨眨眼：“特地新做的？为我？”
沈御离笑了，攥一攥她的手：“怎么，你不愿意坐？”
“不是。”绕林低头，委屈：“原本我以为你娶了王妃，我以后的日子就惨了……没想到你一天工夫就把王妃弄没了。我看那陈六小姐只怕当真要上山做道姑，这以后谁家小姐还敢嫁给你哦？”
“我要别人家小姐做甚么？”沈御离皱眉，“你不嫁给我？”
绕林吓了一大跳：“什么呀，我自然不能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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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御离是怎么想的哦？他说娶她，难道不是为了糊弄沈清月玩的？他一人皇子，怎样可能真的娶一人小太……小丫头？
娶了她又没好处！她又不能送给他一人有资金有势的岳丈！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小丫头越想越委屈，嘴巴噘得都要上天了。
沈御离的脸色更是早已沉了下来。他用力攥住了绕林的手腕，语气极为不善：“甚么叫‘自然不能嫁’？你看不上我？还是在为陈令婉的事生气？又或者……一开始就是玩我的？”
“不是……”绕林被他攥得手腕生疼，拼命想甩开，急得甚么似的：“这怎么能行！我……我一人小麻雀……”
小麻雀怎么能嫁给人哦，万一生蛋怎样办？
绕林越想越以为这事儿不对了，吓得小脸儿煞白。
沈御离看看她的脸色，再想想她的话，给气笑了：“你想甚么呢？你的性子始终就这样，我甚么时候真嫌弃你了？虽说我是有些时候会喊你闭嘴，可那不都是为了怕你惹祸？你这还别扭上了！”
绕林不答话，趴在车窗上发愁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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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御离看看小麻雀可怜兮兮的样子，叹口气：“罢了，也是我问得太突然了，不怪你懵。从前我是没这么想过，看来你也没有。那咱们不着急，慢慢来。”
绕林听得糊里糊涂，只懂了“缓缓来”三个字，稍稍松了一口气。
沈御离看见了就又想逗逗她，问：“你以前装小太监，真不是为了戏弄我？你都生生把我给逼成断袖之癖了也不肯跟我说句实话，是不是有点忒没良心了？”
绕林眨眨眼，认真请教：“断袖之癖又是甚么，跟‘雅好龙阳’一人意思吗？”
“我疑心你的确是在耍我。”沈御离认真地道。
绕林疯狂摇头：“没耍你没耍你，我就是不太懂他们为什么老提这个，提起来的时候表情又都那么怪怪的……这是很丢人的事吗？”
沈御离被她这副无辜的模样磨得彻底没了脾气，无比耐心地向她解释：“的确极为丢人。更丢人的是，我就只差把‘我有断袖之癖’这件事昭告天下了，某只小麻雀还一脸无辜表示什么都不知道。”
“我的确不知……”绕林心里更迷糊了。
她理当明白什么呀？怎么会沈御离跟她接近一点就很丢人，又为什么要昭告天下……
真是越想越不心领神会，改天找小麻雀们讨论一下，又或者去问薛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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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那猫，绕林又有些苦恼地皱了皱眉。
她深知那只猫的性子没那么好对付的，这次她跑了出来，还不知后面又有甚么阴招等着她呢！
绕林这儿眉头几乎拧成了疙瘩，沈御离却也并不比她轻松多少。
二人相沉默了一阵，终还是沈御离又忍不住开了口：“你连陈氏在夹道里说的话都明白，又知不明白我找不到你，心里有多着急？”
绕林眨眨眼，表示这还真不明白。
她所明白的事，都是由于想知道所以才特地去找小麻雀们打听的。她并不知道沈御离在找她，所以当然不会逮着小麻雀们问“沈御离有没有找我”。
怎样他……很着急吗？
沈御离却不等她想心领神会，立刻又开始追问：“那段时间你躲在何处？又是如何进宫来、如何明白来朝堂救我的？先前我疑心是陈氏派人带走了你，究竟是不是？”
绕林顿时又有些心虚，不明白该怎样向他解释这件事。
绕林被他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有点懵，一时不明白理当先答哪个，只好发愣、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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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陈氏？”沈御离不太相信地确认道。
绕林点点头，又摆了摆手：“我也不太清楚……多半不是她。”
然而更具体的她却也说不出来。虽然她仍旧觉得这件事少不得是薛玉郎搞的鬼，但薛玉郎的事又不能跟沈御离说。
唉，愁。
绕林忍不住又唉声叹气起来，自己也觉得这颗芝麻大的脑仁子里真的装了太多秘密了，总有些担心哪天又兜不住，沈御离知道多半要一把火把她给烤了。
沈御离盯着她这副欲言又止委委屈屈的样子，就明白她又在为些匪夷所思的事犯愁，没办法只得岔开话题拯救她：“若不是她也罢了。你在外头没吃亏？”
绕林慌忙摇头。
沈御离又接着问：“其余的事不能说？”
“不能说！”绕林心中一松即刻接口。说完了又意识到这样像是有些不妥，忙掩口摇头，生怕沈御离生气。
沈御离却向她笑了笑，很好说话地道：“不能说就不用说。你只要告诉我一件事——你以后不会不打招呼就飞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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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林又摇头，心里仍旧慌慌的，总疑心沈御离是在套她的话，却又猜不透他套的是什么。
沈御离像是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没有再追问别的，只道：“你以后就算要走，也尽量给我留个消息，免得我摸不着头绪，干着急。”
他的嗓门表情都很平淡，绕林看不出什么，只当是寻常嘱咐，就看似郑重实则敷衍地微微颔首：“我知道了，以后一定不这样……”
看沈御离像是对此话题也没有太多兴致的样子，她干脆一咬牙，问出了心里最紧要的那句话：“二皇子也出宫了，大皇子五皇子又都不中用，今后你……是不是希望很大？”
沈御离原本与她并排坐着，听见这话就侧过身子来正面对着她，目光沉沉看着她的脸。
吓得绕林打了个哆嗦：“不、不能问吗？”
“能问。”沈御离的神色缓和了几分，“但是你问这个做甚么？你，莫非有甚么想要的？”
绕林点点头。
沈御离又盯着她看了一阵，笑了：“无妨。你想要，我便尽力给你。此刻我不敢说一定能办到，但总有七八成把握，你放心。”
绕林总觉得他的神情语气都有些奇怪，但意思大致是明白的。他叫她“放心”，那就是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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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麻雀喜出望外：“那咱们就说好了，你要快一点，越快越好！你不知道，就这几天，宫里跑出来的吊死鬼已经比以前多了一半还多！要是再这么拖个十年八年的，我怕宫里都没有住人的地方，全都是鬼了！”
沈御离皱了皱眉，隐隐以为对方跟他说的似乎不是同一件事。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你说什么‘越快越好’？”他忍着心慌，试探着问。
绕林瞪大了眼：“你不是答应了吗？帮大美人她们超度呀！我早就答应她们了，只要换你来当皇帝、只要你能对老百姓好，她们就不再出来作乱……对了，你还要帮前朝的皇帝后妃修建坟茔！大美人说，你做好了这些才能国泰民安，否则你们沈家的天下一定坐不稳！你别不当一回事，现在宫城里楚家的鬼可比沈家的人多！”
等她说完，沈御离静了好一会子，最终问道：“你刚刚说的就是这件事？”
沈御离的脸色渐渐地变得不太好看：“你前面帮我那么多，也都是为了这个？不是你要帮我，是那女鬼选了我？”
绕林点点头，以为他问得莫名其妙：“是啊，不然还能是甚么？”
绕林下意识地微微颔首，看沈御离的眼角明显一沉，忙又改口：“那其实也不是！大美人原本执意要逼我去帮她杀你爹的，是我告诉她楚家的人已经活可来了，屠了沈家也无用，不如在沈家选个好的来当皇帝……”
她絮絮地把先前同大美人说的那些话重复了一遍，沈御离拉长的脸总算是好看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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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都是顺手的事，”他道，“我自认行善待天下百姓，至少不会比不上前朝的那几位明君。至于宫中那些冤魂，等我寻个机会请高人来作法超度了就是。”
绕林见他答应，不由得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我就明白你会答应的！也只有你……换了旁人我可信不过！”
沈御离那一肚子的刺总算被最后这句话抚平了几分。只是他想来想去，仍觉得还有几分不甘，默然半晌又问：“除了这件事，你就没有旁的话说？”
绕林认真地想了半天，摇摇头。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总觉得沈御离好像还指望她能问他要甚么似的。可是她不缺吃不缺穿，实在想不起还能要甚么了。总不能问他要个官当当？她又不会当！
绕林以为这个沈御离自从当了王爷以后脾气就越来越古怪了。真愁人。
沈御离心里更愁。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先前那中途截断的话题还在他心里绕着呢，这小麻雀倒是完全忘了那茬……算了，她还小，她不懂，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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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御离无奈地抚了抚自己的额头，深感前路漫漫，日子难熬。
马车一路平稳，车中两人各自想着将来，都把“过去”给抛到了脑后，完全忘了这一遭进宫有多凶险。
直到车子驶进承恩巷，看到前面那一片混乱，那些糟心事才又重新冒出来，压住了沈御离那颗跳得不久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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