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8 暗夜18

如何成为森先生的最优解 · 南瓜馅月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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舰船并没有把我直接送到横滨。我只是和众多士兵一起，在一处港口登陆。在登陆之后，舰船就头也不回的继续驶向了大海。至此为止，仿佛我和常暗岛的联系就彻底断了。

在港口上聚集了很多人，男女老少。他们在发现士兵登陆之后就喜极而泣的拥了上来。小小的港口在此刻成为了人类世界的缩影，演绎出了所有的悲欢离合。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我看到有士兵和妻子儿女相拥而泣，发现了有士兵紧紧拥抱着年迈的父母。也发现有家属得到了来自前线士兵的遗物，更看到了有士兵就茫然的站在原地，孤身一人，没有人寻他。

我没有亲人，也没有家人，我也是那些孤身士兵中的一员。我就静静的盯着人们互诉思念，庆幸逃脱了战争和死亡的魔爪。

但终究还是不一样的——即使那些孤身的士兵没有亲人来接，他们还是有着一个目标的，他们最终迈着蹒跚的步伐回到了自己的老家，那曾经生活过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的地方。

我没有家。

我只是孤身一人。

我没有钱行买东西，我也不熟悉人世间的一切。那些人类所谓的工作和生活——他们需要学习各种技能，这样才能找一份或稳定或不稳定的工作，这样才能保证自己最低层次的生存需要，继而才叫生活。

我没有技能，除了在常暗岛上所积累到的一切关于战斗和杀人的技巧。这是相对安定的人类社会，这不是常暗岛那种只有永不停歇的炮火作为背景音的战场。我与整个人类社会都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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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我开始了流浪。

那是来来往往的人这么形容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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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大概就是此人类社会中最简单的能生存下去的办法吧？不会被既定的社会规则束缚着，也没有具体的方向和目标。只要不追求高质量的生活，那活下去就变成了一个很简单的目标。我不用在意过路人类的眼神，也不用在意和陌生人相处，甚至不用在意休息环境。

我偶尔会询问一下路人横滨的方向。其实大多数人是不愿意理我的，但总归还是有小部分热愿意给我指明一人方向。我就会顺着那方向走过去，一面走一面流浪。

我只需要一路走到横滨，找到森医生。

我相信，我终有一天行到达横滨。

我学着其他流离失所的人，和我发现的所有流浪汉一样，睡在街边巷角的垃圾桶旁，睡在公园的长椅上，睡在蚊虫多的桥洞旁中。只是我依旧会被饥饿感所侵袭，那种源于人身上最本能、最原始的渴望所带来的痛苦，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消去的。

早早就不明白从哪里听到的说法了，饿极了的人会吃掉自己的胃。我不明白我的胃会不会被身体吃掉，我只明白我早已分辨不出我是饿晕还是饿死了，然而我还会醒过来。这种折磨的感觉，比在常暗岛上还要漫长和煎熬。

怎么会痛苦还在继续呢？

人类社会又是不同于战场的另一种残酷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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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浑浑噩噩的过了多久——

当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苏醒过来复又体验饥饿的感觉的时候，我却发现我躺的地方已经不再是街边散发腐烂气机的垃圾桶了。

这是一间简单却又明亮宽敞的屋子，而我睡的地方是一张单人木床。床上铺了厚厚的垫子，还有干净的床单。屋子里飘散的是一种混合着食物和洗涤用品的香气。很温暖的感觉，阳光的温度浸透了我的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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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遇到了心软的人。

是一对年迈的夫妻。

他们说在舰船登陆的当天也有去港口接他们的亲生儿子，可是他们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他们从早等到晚，始终等到港口剩了最后一个穿着军服的士兵，他们依旧没有见到自己的儿子。

而那最后一人穿着军服的士兵，是我。

他们说，他们早就明白了儿子的结局。

他们说，我和他们一样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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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们再次在街边的垃圾桶旁看到被饿昏迷的我之后，他们就打定主意把我带回了家。因为我的身上穿着和他们儿子一样的军服，而我还年轻。

他们说，这是一种幸运。是命运让他们遇见了我，是命运让他们将我带回了家。由于他们早就失去了儿子，而我没有家庭。

他们说，这是一种缘分。我和他们注定要成为一家人。他们会努力做好我的父母，而我来承担他们儿子的角色。就这样三个孤独的灵魂，终究能互相取暖，有了依靠。

我就这样打定主意延缓了去找森医生的计划，在年迈夫妻的家中住了下来。我也说不清楚是怎样会，也许是每天都能吃到充满烟火味的温热饭菜，或许是因为这对夫妻时不时会对我吐露出的关心话语。

或许就只是……贪恋于这种简单而又纯粹的温暖，这是我在和森医生的相处中不曾体会过的新奇感受。

我短暂的体会到了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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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和他们都日渐相处中，我仿佛早就能忘记在常暗岛所经历的一切了。我很自然的叫他们伯父伯母，白日和伯父一起上工，晚上吃伯母做的饭菜，在和他们围坐在饭桌一起吃饭的时候就会轻松的聊起了天。即便大多数都是他们问，我回答。

甚至对于他们提出的想要明白他们的儿子在常暗岛上度过的是怎样样的生活，我也愿意从大脑深处挖出最不堪的、不想记起的回忆，再轻描淡写的告诉他们。

我不想让他们明白常暗岛的战争有多苦。

比如［不死军团］，再比如无尽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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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像是最终眷顾了我一次。

直到在某一次很随意的谈话中，我得知了他们的儿子的姓名——

上野村正。

我当时的反应是什么呢？犹如笑容凝结到了面上。在呆愣了好久之后，我才颤抖着嗓门又向他们重复问了一遍，是谁？

因此我又得到了他们肯定的回答。他们在看到我的反常表情之后，就激动的拿着了相册，指着某一张照片上笑得灿烂的年轻人问我——阿狩，你是认识我儿子吗？

是，我是认识他。

那个以挣军功为目标的青年。

那个在很努力的坚持了好久之后才终于忍受不了［不死军团］的痛苦选择自杀的青年，甚至他在死前还自嘲为胆小鬼。我和他的死亡绑定在了一起，因为我没有开口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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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我点头，他们就像升起了希望一般，又满怀希望与激动的继续问我——那你能讲讲阿正他在军营时候的事吗？我们只是想要明白他在军营是甚么样子的，我们只是想要知道……他曾经过的好不好。

也许每一对父母都是这样吧。小心翼翼的盼望着孩子好。即使明白孩子已经死亡的消息，宁可自己心痛也想要从别人的口中拼凑出一个还算鲜活的曾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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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能说甚么呢？我需要告诉他们上野曾在被当成弃军的第四中队？还是要告诉他们上野曾经参与了［不死军团］的计划，成为了众多求死不能的士兵中的一员？

或者我要告诉他们，上野因为坚持不下来一次又一次的死亡而主动选择了自杀？并且我还是那对他见死不救的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我杀死了他。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要是我当时没有遵从他的意愿救了他的话，那说不定现在能躺在柔软床上的、吃上温热食物的、有父母陪伴的，就是上野本人了。

于是我想，也许不让他们明白上野是由于承受不了折磨而主动选择自杀的会更好。于是我告诉他们，军队过得很苦，而上野是在一次战争中替我挡下了炮弹而死亡的。

他们就愣住了。

他们面上的期待和激动就消失了，顺带着连整间屋子的氛围、包括食物都冷了下来。我感觉到无措，可是我不明白怎样会，或许是我说错话了。

从那之后，他们就有些逃避我。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情绪。虽然他们待我和最初并没有什么两样。可是从每一次相处中，我都感觉到他们对我的热情在一点点的变淡。我忽略了他们眸子里的伤痛，也忽略了他们眸子中的伤痛变质为了哀怨。

直到某一天在我睡觉的时候，我感觉到了熟悉的疼痛，那种身体被割裂的疼痛。我曾一度对这种疼痛习以为常。可是在动身离开常暗岛之后，在没有了战争的安宁城市中，我再一次感受到了这种疼痛。

我惧怕的睁开了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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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们将刀对准了我。

他们对我说：“为什么被炸死的不是你，而是阿正？要是当时是你被炸死了，是不是现在能吃好饭睡好觉的就是阿正了？”

我惧怕了起来。他们的眼中再也不见往日的慈祥和温柔，取而代之的是哀愁和怨恨。他们当初想要让我加入家庭的时候是真诚的，而现在对我的怨恨也是真的。他们握刀的手是颤抖的，可是刺向我的时候却是稳健的。

我逃跑了，我捂着被刺伤的腹部，狼狈的逃离了那个曾短暂的带给我温暖的房子。

我又回到了最初的垃圾桶，那儿却已经被别的流浪汉占领了。我没有理会他抢占地盘的挑衅，在随手将他制服之后，就安静的缩到了旁边的角落。

他骂骂咧咧的捂着自己被扭伤的手臂，又用恶心的语言咒骂着我。仅仅是因为我打了他，而最可笑的源头是他的挑衅。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甚至因为流浪久了，身体比普通人还要虚弱。要是我想的话，我行很轻易的杀掉他，用我在常暗岛积累出来的经验，他的全身都是破绽。

可是我没有理他。

我只是抱紧了自己。

为什么人类社会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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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以为的命运对我的眷顾，其实只是命运的囚笼给我的诱饵，只等待我钻进笼子里，再给我一次致命的打击。它会嘲弄的盯着我，讽刺我不配，讽刺我的奢求。

冰冷而又陌生，随时都会改变。还有人类复杂又无法猜测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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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命运根本不曾眷顾过我。

腹部的伤口还在不停的往外流血，我身体的温度犹如也在下降。这还是我第一次在等待死亡的过程中没有感觉到过分的痛苦，真是有些可笑的体验。

最后看了一眼此冷漠而又陌生的人类社会，我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又一次死亡的降临。死了就好了，就再也不用体验这令人窒息的一切了。

脑中快速闪回了常暗岛时期的记忆。

一人突然的想法陡然蹦到了我的大脑中。

好想……回去常暗岛啊。

那承载了我无数痛苦回忆的地方，那我一度想要逃离的地方，我竟然可笑的生出了想要回去的念头。我根本不明白如何在这个令人绝望的人类社会生存下去，我宁可回到常暗岛去守着那吞噬了无数生命的焦土。

至少那里，还有着和森医生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