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周伯的交易
今天阿青并未陪同沈墨，而是沈墨独自一人来到阴眼潭畔，苦修了整整两个时辰。
黑潭里的那些精纯死气，让他进步神速。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伤口上淡红色的肉芽愈发鲜活，右臂的玉质光泽也愈发明亮。
只是，在深入修炼《尸解经》之后，沈墨发觉自己的修炼开始变得困难起来。
仅是腐骨篇那些晦涩难懂的字句，就令他困惑不已。
最为关键的是，这功法像是有所缺失，仿佛有人刻意抹去了其中的一点关键信息。
为避免误入歧途，沈墨打定主意去找周伯请教一番。
毕竟这位老人家是沈家的人。
抵达古墓后，沈墨在门前站定，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血迹斑斑的长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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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这举动对于一具尸身而言毫无意义，但他骨子里依旧是那位礼部侍郎家的公子。
“周伯。”
沈墨对着墓门躬身开口说道：“晚辈沈墨，求见。”
墓内安静了片刻。
随后，那扇石门向内滑开。
一道浓郁的死气从古墓里涌出，冰冷刺骨。
沈墨即刻走了进去。
周伯并不在外室，沈墨顺着死气流动的方向往深处走去。
穿过一道坍塌了大半的拱门，他才发现，此处竟是一间密室。
密室长宽均有六丈多，四壁用青砖垒砌而成，砖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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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中央，立着一座一人高的石台。
台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数十个黑木牌位。
牌位新旧不一，最旧的好几个早已看不清木牌上的字迹。
每个牌位前都放着一盏油灯，可奇怪的是，这灯内没有灯油。
反而是一缕缕死气在灯内燃烧，映照得牌位上的名字忽明忽暗。
沈墨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
沈氏第三代守墓人沈青崖之位。
沈氏第七代守墓人沈寒松之位。
沈氏第十二代……
最后一块牌位上，刻着“沈氏末代守墓人周守真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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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名字让沈墨微微一怔。
周伯姓周，莫非这牌位是他的……
可他并不姓沈，为何能成为沈家的守墓人呢？
“很奇怪吗？”
周伯的嗓门从密室角落传来。
那位佝偻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相对完整的灰色麻衣，即便衣料依旧破朽，但比初次相见时要好很多。只见周伯闭着眸子，缓缓走到牌位前，伸出手拂去一块牌位上的浮尘。
“老奴本姓周，名守真。”
周伯的嗓门在密室里回荡，带着一种追忆般的苍凉感。
“十七岁那年，老家遭遇了瘟灾，爹娘兄妹全都死在了逃荒的路上。我饿倒在沈家门外，是当时那位守墓人沈老先生将我捡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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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顿了一下，微笑着说：“是沈家接纳了我，还传授了我守墓人的本事。三十岁那年，我带着本家姓名，入了沈家族谱旁支，如此，才成为了沈家第一百四十七代守墓人。沈家对我的大恩大德，就算老奴死了，也报答不了万一...”
听到这话，沈墨不由自主肃然起敬。
这里是沈家守墓人一脉的魂归之处，也是他们即便身死仍需守护的圣地。
沈墨轻声问：“周伯，我父亲那一支是二十年前被放出去的旁系。那这沈家守墓人这一脉是……”
“呵呵，如你所见，自然是全都离世了。”周伯语气平静地开口说道。
“二十年前那场灭门惨祸，沈家本家七十九口人，守墓人一脉二十一人，皆惨遭杀害。那些所谓的正道翘楚，甚至还掘开了沈家祖坟，将历代先祖的尸骨拖了出来，扬言既然找不到传承，那就彻底断绝沈家的尸道传承！”
沈墨的右手慢慢握紧。
一股大怒在胸腔内翻涌，混杂着体内的死气，让他的眼眶微微发烫。
“今日你来找我，想必也不光是来听这些旧事的吧。”
周伯转过身，那双闭着的眸子“望”向沈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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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问沈家传承的苦修诀窍？想问沈家灭门的仇人是谁？想问如何才能走出这乱葬岗，对吗？”
“是！”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沈墨上前一步，拱手承认道：“晚辈虽侥幸获得沈家传承，可如今却是如盲人摸象，虽有功法在脑海中，却不知该如何着手苦修。”
陡然，他触碰到一块略微凸起的砖块，随即用力一按。
周伯沉默不一会，回身走向密室一侧的砖墙，伸手在砖缝间摸了摸。
砖墙内部传来机括转动的声响，被按下的砖块即刻向内凹陷，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之中放置着一卷古册。
周伯取出古册，轻轻抚了抚，面上浮现出一丝欣慰之色。
古册颜色暗褐，足见年代久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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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奴曾听上代守墓人说过，这沈家的传承功法共分九重，你所受传承功法应当只是心法。”周伯缓缓开口道。
“但要明白，这心法只是骨架，真正的精髓是历代沈家尸修积累下来的修炼心得和禁制解法，你所需的皆记载于这卷《守墓札记》里。”
“这东西一直由我们守墓人一脉守护着，一直等待着沈家的传承者出现。”
听到这话，沈墨微微一愣。
要明白，首次见面时，周伯就已明白自己得到沈家传承了。
然而，这古册并未马上交给自己。
再结合刚才的对话，沈墨即刻明白过来，周伯是想看看自己此沈家传承者，是否真有走出乱葬岗报仇的决心。
“想要它吗？”
周伯抬起头，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但是这东西，老奴可不能白送你，需用对等之物交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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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辈如今身无长物。”
沈墨苦笑着开口说道。
“除了这具残破尸身，一无所有啊。”
“不！你有。”
周伯摇了摇头道。
“你拥有沈家血脉传承，还有这具刚觉醒不久的尸身。这两样，恰好是眼下老奴最为需要的东西。”
周伯走回石台旁，将古册放了上去。
“乱葬岗西北方向，有一座万骨坑。”
周伯压低嗓门道。
“那是三百年前一场大战留下的尸坑，埋了不下万具尸骨。坑底有一具青铜古尸，是当年沈家最后一位修成尸解第三重‘玉骨境’的本家主君，沈凌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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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心头一震。
“沈家主君……为何会葬在万骨坑？”
“不是葬，而是镇。”
周伯纠正道。
“当年沈凌霄冲击尸解第四重‘血髓境’失败，尸身反噬，化作半疯半魔的凶物。沈家倾全族之力，才把他引入万骨坑，借助万具尸骨的死气与地脉阴气结成禁制，将他镇在坑底。”
“沈凌霄体内，有一枚尸丹碎片。那是他毕生修为所化，虽已碎裂，但对尸修而言仍是稀世珍宝。老奴如今身体腐朽，死气涣散，最多再有两年便会彻底魂飞魄散。唯有那枚尸丹碎片，能延续我尸身，稳固我的残魂。”
“您要我去万骨坑，取那尸丹碎片？”
“正是如此。”
周伯微微颔首，“万骨坑的禁制对高阶尸修压制极强，老奴若进去，即刻便会引动禁制反噬。但你不同，刚觉醒不久，尸身未入玉骨境，死气也淡薄，禁制对你的感应最弱。更重要的是，你有沈家血脉，那禁制本是沈家所布，对血脉后人兴许会手下留情。”
“但你要记住，万骨坑内除了沈凌霄这具古尸，还有三百年间积累下来的怨魂残念以及尸变邪物，甚至可能存在当年大战遗留的阵式残骸。以你如今尚未入门的修为进去，稍有不慎便会永世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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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伯转过身来，神色严肃地开口说道。
“即便如此，你还敢吗？”
听到这话，沈墨身形微微一顿，密室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沈墨低下头，开始权衡起来。
“若我失败了呢？”沈墨最终开口问。
“若你失败，老奴不再传授进阶心得，但会尽全力护你在乱葬岗周全，自然是在我还未魂飞魄散的情况下。”
“这是交易，并非胁迫。你可以拒绝。”
沈墨沉默了许久。
周伯在等着他的回答，更是在等一人敢于主动做出选择的沈家人。
沈墨忽然轻笑一声，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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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他才明白，从选择向周伯开口询问仇人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主动做出选择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被迫接受命运的安排，从穿越、死亡，再到尸变，直至此刻。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去又何妨？
只要这条路能通向他想要的终点，那便是他自己的路。
“我去！”
“然而……”
沈墨轻笑一声说道：“我需要再增添一个条件，前辈务必要告知我，灭沈家满门的仇人究竟是谁，还有我这传承开篇的腐骨篇的一点苦修诀窍。您身为一名尸修，虽说没有沈家血脉，但已然是我沈家的人了，想来理当知晓一二。”
得到沈墨的答复，周伯的面上首次浮现出笑容。
他伸手翻开《守墓札记》的第一页，上面是多幅人体经脉图以及旁边注释的死气运行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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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人，是以长生阁为首的大周正道势力。”周伯一边翻页，一边慢慢说道，“长生阁主修长生之道，觊觎沈家尸解秘法已逾百年。二十年前，他们联合京城秦家、伏龙山清虚观、南离剑宗等四家势力，以‘诛灭邪道’为名，血洗了沈家。”
秦家……
沈墨知晓此秦家。
自己自幼在京城长大，秦家之名谁人不知。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京城秦家主君乃是当朝太尉，权势极为显赫。
“至于你刚才说的甚么腐骨篇……”
周伯的手指停留在札记的某一页上，“实在有相关记载。沈家历代尸修将第一重分为两步。第一步‘吸死气’，正是你目前在做的，被动吸收死气温养骨骸。只是这一步效率很低，若想快速提升，就得迈入第二步‘控死气’，以神念牵引死气，主动进行炼化。”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沈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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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现在闭上眼睛，仅凭尸身本能去感知周遭死气流动。”
沈墨依照吩咐闭上了眸子。
起初目前一片漆黑。
但渐渐地，他察觉到密室中那些飘散的死气。
死气从牌位前的油灯中逸出，从砖墙缝隙渗出，从周伯干枯的躯体里散发出来。
这些死气好似一条条流动的河流。
“感觉到了吗？”周伯问道。
“嗯。”
“现在，试着用你的意念，去触碰离你最近的死气。”
沈墨将意识延展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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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感觉十分奇妙，仿佛多出了一只手伸了出去。
当这只手触碰到死气时，死气竟顺着意识的牵引，朝着沈墨飘了过来。
“别让它从你的伤口进入。”周伯突然开口说道，“试着引导它走手你的经脉。”
沈墨心中为之一动。
他忆起《尸解经》腐骨篇中记载的经脉图，小心翼翼地将那缕死气引向体内。
死气顺着皮肤渗透进去，沿着手上的太阴肺经一路向上。
当死气运行全身上下完整的经脉后，沈墨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精神更好了一点。
“这便是‘控死气’。”
周伯赞许道。
“你不出所料天赋异禀，首次尝试便能引气入经。待你将十二正经全数炼化贯通，你所说的腐骨篇才算入门，届时前往万骨坑，你也多了几分赢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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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需要多久呢？”沈墨睁开眸子问。
“这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周伯合上札记，“快则数十日，慢则半年。但老奴要提醒你。万骨坑的禁制每五年会有一人月的衰弱期，下次衰弱期在四十七天后。你若想安全些，最好在那之前炼成腐骨篇。”
四十七天吗...
沈墨目光投向周伯，接着躬身施了一礼。
“晚辈必定全力以赴。”
离开古墓时，天色已近黎明。
沈墨漫步于荒草丛中，走出数十步后，突然停住脚步脚步，转头朝古墓的方向望去。
古墓早已看不到了。
但他能瞧见那位忠诚的老人，多年来守着沈家的牌位，等待着沈家最后的传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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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
并且将一切都押注在一人刚经历尸变不久的少年身上。
弄下这等考验，得需要多大的勇气啊！
周伯所说的“你行拒绝”，并非故作姿态。
他是真心愿意接受拒绝。
哪怕这意味着他将继续枯等下去，直至魂飞魄散。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把选择权交给他人，自己承担后果。
这或许就是周伯所说的“交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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