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死气为引
夜风吹拂着坟间的荒草，发出一阵沙沙声响。
阿青飘在前方，月白色的裙摆在黑暗中拖出一道的微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沈墨跟在她后面，左眼视野里弥漫着灰白的死气，如晨雾般慢慢流动。
阿青的嗓门从前头飘了过来：“早年衙门收殓无主女尸，都爱往这儿扔。”
沈墨没有回应，他忆起母亲生前最爱干净。
倘若也被人扔在这乱葬岗……
不由得想到这儿，沈墨的脚步加快了些许。
两人走了约小半个时辰，此处的坟包愈发多了起来。
越往东前行，死气愈发浓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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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阿青突然停住。
“就是这儿了。”
沈墨抬头一望，眼前是一片缓坡，坟包密密麻麻，许多棺木半露在外，露出里面的森森白骨。
在他左眼的视野里，死气从坟包中渗出，飘向空中。
有些诡异的是，在这灰白的死气之间，沈墨发现几缕黑丝，如同活物一般在坟间游走。
这还是他头一回见到这种情形。
“那是甚么？”沈墨指着最近的一道黑线问道。
阿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却甚么也没看见。
她皱起眉头道：“你说什么？”
“黑色的，像线一样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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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青脸色微微一变：“可能是孤魂残念。死前怨气太重，又没化成完整的孤魂，就变作这东西在坟地游荡。它们会本能地缠上活物，最喜欢吸食生气，想不到，你竟能发现。”
就在这时，一道黑线，突然调转方向，朝沈墨飞来！
沈墨吓了一跳，立刻闪避，虽然动作有些迟缓，但幸好躲了过去。
阿青飘身上前，衣袖一挥。
一道青光扫过，那道黑线立刻被击散。
但更多的黑线已从四面的坟包中钻出，聚拢过来。
“我的天！快走！”
阿青吐了吐舌头，扯住沈墨的衣袖往坡下退去。
坡下的荒草丛中忽然亮起数点绿光，一闪一闪的。
七八条瘦骨嶙峋的野狗从草丛中钻了出来，嘴角挂着涎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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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看它们的样子，就明白是饿极了。
一双双绿眼死死地盯着沈墨。
前有孤魂残念，后有数条刨尸野狗。
沈墨心头一沉。
他下意识地去调动体内那股死气，气机流转而过，僵硬的关节立刻松动。
一条黑线趁机扑到面前！
沈墨伸出右手，朝着黑线猛力一抓！
体内的死气顺着手臂奔涌而出，死气自掌心弥漫开来，将那缕黑线包裹其中。
黑线被困，立刻剧烈扭动，发出一声尖啸。
但下一秒，就在死气的包裹中迅速消融，化为一缕青烟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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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低头目光投向自己的手，掌心留下一点焦黑的痕迹。
“你这才修了几天尸修，就会用死气驱散残念，读书人，我要对你刮目相看了哟~”
阿青拍手称快道。
还不等沈墨回应，那些野狗就扑了上来！
一条老狗，向前跃起。
沈墨一人后退避开扑击，右手顺势劈在狗颈上。
咔嚓！！
老狗惨嚎着摔了出去，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剩余的野狗被一掌给震住了，一时之间不敢上前。
阿青即刻飘到沈墨身旁，青光从她身上弥漫开来，如纱般笼罩着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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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看着自己的手，那一击之下，死气自发凝聚，竟让手掌如铁石般坚硬。
其余孤魂残念撞上青光几下后，便缓缓消散，发出了叮叮当当的嗓门。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剩余的野狗听到这些声音，就像受惊了一般夹着尾巴，逃离了这里。
“呵呵，读书人，我的本事也不错吧！”
阿青沾沾自喜道。
沈墨竖起大拇指，赞叹息道。
“那是自然，阿青姑娘你这一招，简直就是我的保护伞！”
“保护伞？那是甚么伞？”
沈墨尴尬地笑了笑，没在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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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两人继续在坟间搜寻。
沈墨的清明瞳，扫过一座座坟包。
大多数尸骨的死气呈灰白色，偶有几具泛着淡红。
现在他是越来越熟练这个眸子了。
在他看来，死气颜色差异各有不同，颜色越淡，就代表着生人刚死不久。
沈墨认真辨认每一缕气机，试图找出属于母亲的那一道。
可是仍旧一无所获。
没有任何一道死气颜色是很淡的。
一人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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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泛白时，沈墨这才停住脚步了脚步。
他站在坡顶，望着下方，他陡然感觉胸口的那道伤口有些疼。
可这并不是肉体上的那种痛，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在撕扯着他的内心。
此世上，没有孩子不爱自己的母亲。
“唉~看来是找不到了..”
沈墨无法叹气道。
阿青飘到他身旁，开口说道：“你可别小看这乱葬岗，这地儿实在太大了。单是东边这一片区域，埋葬过的尸首就算没有两千，也有一千。你这般一具一具地去找，得找到甚么时候啊？”
沈墨沉默不语。
当晨光亮起时，那些孤魂残念缓缓隐入坟土之中。
荒草间升起一层薄雾，风吹过，带起一阵腐朽的气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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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青见沈墨有些难过，眼眉一挑，像是想到了甚么。
笑嘻嘻地说道。
“其实还有个办法。”
“甚么办法？！”
沈墨转过头，立刻问。
“这乱葬岗深处，有一处名为阴眼之地的所在。”
阿青朝着西边指了指，“那儿是整座山死气最浓郁的地方，也是地脉阴气汇聚之处。你若在那儿苦修，说不准你这只贼眼睛的感知范围能够扩大许多倍。到那个时候再去找尸骨，自然就容易得多。”
“阴眼之地？”
“确实！那地方寻常的孤魂野鬼都不敢轻易靠近，死气浓郁得很，对于你这种尸修而言，却是个不可多得的宝地。”
阿青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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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甚么？”
“那地方有一具老尸，资历比周伯还老。它守着阴眼已经许多年了，不许旁人靠近。我上次想进去采一缕阴气来养魂，差点就被这老尸给撕碎了。”
这么厉害？
既然对方是一具老尸，说不准和自己一样也是个尸修。
和他打个商量，总能试试吧...
不由得想到这个地方，沈墨即刻开口说道。
“麻烦阿青姑娘带路，再下想去看看。”
“你想好了吗？那老尸可不好打交道。”
“总归试一试嘛..”
沈墨活动了一下手指，发出一阵咔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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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我此新来的尸修，若连这乱葬岗都无法站稳脚跟，又何谈寻找母亲尸骨，何谈查清灭门之事呢？”
“行吧..先说好，真有什么事儿，我可第一人先跑。”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阿青嘟囔着嘴开口说道。
“那是自然。”
于是两人即刻折向西面前进。
越往乱葬岗深处走，坟包反而少了，树木却渐渐茂密起来。
只是这些树生长得十分古怪，枝干扭曲得如同鬼手一般。
地板上的荒草也变成了苔藓，踩上去粘得很。
死气越来越浓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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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后来，沈墨甚至都可以不用清明瞳，用右眼就能看见空气中飘荡着的黑色雾丝。
这些雾丝仿佛具有生命一般，自发地钻入他胸口的伤口之中。
体内那股阴凉的气息也随之壮大，沿着四肢百骸缓缓流转。
正走着，前方传来一阵水声。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啪嗒~啪嗒~在这林间显得格外诡异。
阿青停住脚步脚步，小心地说道：“到了。”
目前是一片林中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口深潭。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潭水漆黑如墨，水却不断有气泡从水底冒出，每个气泡破裂时都会散发出一缕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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潭边生长着一圈苍白的花，花的形状好似人手。
而在潭水的岸边，盘坐着一人人。
不！那并不是人。
那是一具尸骸，皮肉早已干枯，只可紧紧地贴在骨头上，就像风干的腊肉一般。
它穿着一件破烂的道袍，头颅低垂着，长发如枯草般披散开来，遮住了它的面容。
但沈墨能够感觉到，它在似乎在注视着自己。
那种注视感如同一股压力，让他周身不适。
阿青飘向前去，恭敬行礼道：“阴眼守使，晚辈向您问安了，今儿带了一位新苏醒的尸修前来，想借阴眼苦修些许时日，还请您老人家行个方便。”
那具尸骸抬起头。
长发滑落，露出了下面那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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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上没有眸子，只有两个深陷的黑洞。
嘴巴的位置是好似一道裂缝。
紧接着，它抬起一只枯手，指向潭水。
沈墨有些不明所以，阿青低声开口说道：“它让你过去，把手伸进潭水里。”
沈墨迟疑了一下，还是向前走了过去。
这刚一靠近。
水潭中陡然冒出无数死气，如同的触手般缠向他，疯狂地往他的伤口里钻。
体内的死气翻涌奔腾，竟让沈墨生出一种饱胀感。
仿佛再多吸收一分，身体就要被撑破了。
沈墨有些摸着涨肚，在潭边蹲下身，将右手伸进漆黑的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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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极寒极阴的气息顺着手臂直冲而上！
那气息比沈墨近日吸收的死气精纯了几倍。
沈墨全身上下噼啪的轻响，仿佛在重新生长排列。
沈墨闷哼一声，想要抽回手，却发现手臂已经被潭水牢牢地吸住了。
那尸骸陡然呵呵一笑，似乎像是发现了一人有趣的东西一样。
突然，那股极阴的气机忽然缓和下来，渐渐转为温凉，如同溪流一般浸润着沈墨周身。
这时他才发觉，自己的右臂骨骼已然泛起了淡淡的玉色，质地明显比其他部位更为坚实。
尸骸微微颔首，伸出两个手指比划了一下后，便重新把头低下。
不在发出一点儿声音。
阿青见状立刻松了口气，飘过来轻声开口说道：“前辈认可你了。以后你行在这里修炼，但每日不能超过两个时辰，否则会出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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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
沈墨霍然起身身来，郑重地向尸骸作了一揖。
尸骸毫无反应，如同石雕般静静地坐着。
沈墨不再耽搁，立刻在潭边找了块平坦的石头，盘膝坐下，闭目运转《尸解经》。
腐骨篇的心法自行运转，将那些死气炼化，一点点地改造着这具早已死去的身体。
精纯的死气从黑潭中涌出，如同百川归海一般汇入他的体内。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修炼之时，浑然忘却了时间。
待沈墨复又睁开眸子，天色已接近黄昏。
他体内的死气充盈，前胸的伤口又收拢了好几分，甚至还出现了淡红色的肉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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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自己这具尸身早就开始了自我修复。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动作比之前又流畅了许多。
正要起身时，他的左眼忽然跳动了一下。
在清明瞳的视野里，阿青的身上，赫然有一道金色的丝线！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那金线非常纤细却十分耀眼，如同活物一般在她的魂体深处游走。
每游走一圈，阿青身上的死气便淡去一分。
不！准确的说，不是淡去，而是被金线给吞噬了。
难道这东西，就是只前在阿青身上发现的“活物”？！
想必是吸收这个地方死气后，秘法有所精进，连带着清明瞳也感知更强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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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能发现阿青身体里的东西。
沈墨想起之前所见，阿青身上的死气里有东西在蠕动，原来就是这道金线。
“怎样了？你这读书人的眼神，怎么色色的...”
阿青开着玩笑道。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沈墨摆了摆手，指了指她心口的位置：“你身体里，那道金色的线是什么？”
阿青一冷，苍白的脸上闪过一道哀伤。
接着她叹息一声，飘到沈墨身前，撩开了衣领。
但见阿青半透明的心口处，不出所料有一道金色的符印，形状如同锁链，沉沉地地嵌入了她的魂体。
“这玩意儿叫锁魂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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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打死我的那权贵，怕我死后化为厉鬼寻仇，请了咒师下的此咒。这咒印将我锁在了乱葬岗，半步都不能动身离开。况且……”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她顿了顿：“它还在持续吞噬我的魂体。照此快慢，最多再有十年，我就会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了。”
“可有解救之法？”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不明白。”阿青摇了摇头，“但能下这种咒的，肯定是京城里的咒法世家，要不然就是供奉着高阶咒师的门派。”
阿青置于衣领，目光投向沈墨：“读书人，我有一种感觉，你此新来的尸修说不准以后真的会变得很有本事儿，于是我想和你做个约定。”
“你说说看。”
沈墨极为认真道。
自己来到这乱葬岗，阿青始终都在帮助自己，要是自己能帮她做点儿什么，那自然是最好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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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帮你寻找你沈家的尸骨，帮你避开乱葬岗里所有致命的险地，帮你找到最优的苦修之所。”阿青一字一句地开口说道，“待你有实力走出乱葬岗，在京城立足之后，你要帮我找到当年下咒之人，破除这道锁魂咒。”
她顿了顿，首次变得不再那么嬉皮笑脸地开口说道。
“要是可以的话，让我要亲手了结这段因果。”
沈墨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西方的天空，残阳如血，将乱葬岗的坟头染成了一片猩红。
远山如黛，暮鸦归巢，几声鸦啼划破了寂静。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投向阿青。
“好。”。
仅仅一人字，却掷地有声。
阿青笑了，那笑容里多了些真切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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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可敢击掌为誓？”
沈墨抬手，与她的掌心相击。
即便触及的只是虚影，却有某种无形的契约在二人之间建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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