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2章 金丝雀
第三项考核安排在次日辰时。
陆悯天本以为会是打坐、对抗心魔幻境之类的。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由于话本里都这么写。
结果天刚亮，她和一众通过前两关的弟子被领到太一宗后山深处，站在一处废弃多年的旧演武场前。
场中杂草齐膝，石砖缝里钻出野蕨，东倒西歪的木人桩爬满青苔。场地正中央摆着一只半人高的青铜香炉，炉身锈迹斑斑，炉盖雕成仰首嘶鸣的马。
严执事负手立于炉旁，眼皮都没抬。
“第三项，心境磨砺。”他顿了顿，“规则很简单，待在里面，一人时辰。”
他侧身，露出身后那座……
陆悯天眯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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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甚么精妙阵式，也不是什么神秘法器。那是……
一人笼子。
或者说，一排笼子。
演总裁和金丝雀？
铁条锈红，门闩是老式的铁钩，每个笼子刚好容一人盘膝而坐。笼顶有檐，檐下悬着一枚拳头大的铜铃，风过时晃也不晃。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陆悯天听见身后有人小声问：“这是关人还是关畜生？”
没人回答。
严执事抬手示意：“每笼一人，自行入内。铜铃不响，便不得出。中途弃权者，拍铃三声即可。”
他回身，走向场边一张破旧木椅，坐下，闭眼，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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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渐散，日光斜照进废园。
第一人弟子迈步迈入笼中。
陆悯天排在第七个。她路过香炉时余光扫了一眼。
炉中无香，只有一捧冷却多年的白灰。
她弯腰钻进笼子，铁条冰凉，带着隔夜露水的潮气，她盘腿坐好，把黑枪横在膝上。
后面传来“咣当”一声闷响，门闩被搭上。
紧接着，第一声铜铃响了。
不是从她头顶这枚，而是先从第一只笼子。
“叮——”
清脆，悠长，像凉水浇在后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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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悯天本能地目光投向第一只笼子。那弟子端坐如常，只是脊背僵了一瞬。
铃声响过三息，自行止息。
演武场安静下来，静得不正常。没有风声，没有鸟鸣，连杂草都不再摇晃。
然后，第二只笼子的铜铃响了。
“叮——”
同样清脆，同样突兀。
陆悯天开始数。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她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没有灵力波动，没有阵式痕迹。铜铃只是那样单调地、间隔有序地响着，像有甚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挨个叩门。
第六只铃响时，她看见那弟子膝盖微微抖了一下。
第七只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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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铃音入耳的刹那，陆悯天目前蓦然一暗。
不是天黑，是像有人在她脑子里陡然拉熄了一盏灯。
嘈杂声涌上来。
起初很远，像隔着厚厚的水。有人在喊什么，喊得很急，字句糊成一团。紧接着是脚步声，乱、重、多，像很多人从四面八方跑过来，又像只是一个人在原地打转。
她眨了眨眼。
眼前的笼子、演武场、杂草、严执事，都还在。但颜色淡了，像浸了水的旧绢。边缘开始模糊，渗出一层毛边。
另一个画面从这些毛边里挤进来。
那是一条巷子。
很窄，两边的墙皮剥落大半，露出里面灰黑的砖。地上黑乎乎的，不知积了多少年的油污，踩上去黏脚。尽头堆着烂木板、破竹筐，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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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蜷在阴沟边的身影。
太瘦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陆悯天认识那件衣裳。
她看见“自己”蹲下身，伸手去探那人的额头。
烫。
“大姐姐。”
一人孩子的嗓门从背后传来，尖锐、破碎，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我娘是不是没救了？”
陆悯天张了张嘴。
她记得接下来自己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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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想说。
但那具瘦骨嶙峋的身体开始在她注视下一点点变形。干瘪的皮肤鼓起水泡，溃烂从脚踝向上蔓延，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撕开皮肉，脓血渗进污黑的阴沟。
那孩子还在问：“我娘是不是没救了？”
陆悯天握紧枪杆。
她没回答。
巷子开始剥落，像烧过的纸，从边缘开始卷曲、发黑、碎成灰烬。巷口的光亮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她没动。
灰烬落尽，眼前又是那只铁笼，膝上横着黑枪。
陆悯天低下头。
她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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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手，正在流血。
不是贯穿伤，是掌心那道磨了两个月的老茧崩开了，血从虎口渗出来，顺着枪杆往下淌。什么时候用力握成这样，她不明白。
她慢慢松开手，把掌心在麻衣上蹭了蹭。
铜铃又响了。
这回是邻笼。
陆悯天转头看去，只看见一人背影，笼中弟子背对着她，肩头剧烈起伏，像在拼命压抑什么。忽然他整个人弹起来，扑向笼门，手指死死抠住铁条，用力到指节泛白。
“我没有！不是我！”
他喊得声嘶力竭，青筋从脖颈暴起。
严执事没有睁眼。
三息后，那弟子猛地拍向头顶铜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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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叮——叮——”
三声，急促，刺耳。
门闩被打开，他踉跄着冲出笼子，跪倒在杂草丛里，把脸埋进双膝。肩头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陆悯天收回视线。
她闭上眸子。
周遭的光渐渐地暗了。
这回不是巷子。
是一片稻田。
稻穗低垂，将熟未熟，在风里翻起细碎的金浪。田埂窄而软，踩下去会陷进一小寸，泥从脚趾缝挤上来，凉的。
她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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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蹼。
灰色的、带着细小鳞片的脚蹼，稳稳踩在湿润的泥土里。
一根长长的、覆满洁白羽毛的脖颈从身前探出，末端连着圆滚滚的、肥硕的身体。
她是一只鹅。
陆悯天：“……”
梦见过众多次的场景，但这次视角不对。
以往她是拿枪的人，今天她是那只鹅。
风吹过稻田，带来远处的水声。她站在原地，脚蹼牢牢扎进泥里。
然后那根熟悉的、通体哑黑的枪杆就从雾里探出来了。
枪头粗陋，握枪的手势依然生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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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悯天，不，那只鹅，展开翅膀，伸长脖颈，发出一声威严的、足以震慑宵小的：
“嘎——”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枪杆不轻不重地拍在她背上。
她原地转了个圈。
那只手又来了，这回不拍了，而是稳稳按住她的背，把她往旁边赶。
“别挡路。”
陆悯天：“嘎！”
枪杆顿了顿。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紧接着带着点无法和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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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鹅，不是鸭。叫错了。”
陆悯天愣住了。
梦里的“自己”，听得懂她说话。
“你……”她张嘴想问，出口却还是一声“嘎”。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枪杆收了回去。
“行了，”那个声音说，“别乱跑。”
雾涌上来，把她和稻田一起淹没。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陆悯天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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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铃不响了。
演武场静得只剩风鸣。她转头看了一圈，笼子空了大半，杂草被踩得东倒西歪，好些人早就退场。剩下的人里，有人在低声啜泣，有人盘膝阖目，有人把脸埋在手心一动不动。
严执事依然坐在木椅上，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望着这边。
陆悯天与他对视一瞬。
老头没甚么表情，移开了视线。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的血已经凝了，结成一道暗红的痂。
铜铃没有再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长，或许只是几息，严执事从木椅上霍然起身来，拂了拂袍袖。
“时辰到。”
他嗓门平铺直叙，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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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笼。”
执事弟子依次打开门闩。铁锈摩擦的嗓门此起彼伏。
陆悯天霍然起身身，弯腰钻出笼子。腿有点麻，她原地跺了两脚。
陆七七从隔壁笼里出来，脸色比平时白一点，但步子很稳。她走过来，没说话，只是站在陆悯天身旁，伸手牵住她的袖口。
陆悯天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攥着衣袖的手，没挣开。
严执事扫过剩下的人，提笔在玉简上勾画。
“今日休整。”他收起玉简，“明日辰时，公布最终名单。”
说罢，负手而去。
演武场渐渐空下来。
陆悯天站在原地，盯着那只香炉。炉盖上的马依然仰首嘶鸣，锈迹斑斑，没有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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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炉中那捧冷却多年的白灰。
“姐，”陆七七微微拉了拉她袖子，“走了。”
陆悯天“嗯”了一声。
她转身，与陆七七并肩踏上归途。
路过竹林时，暮色正从竹梢落下去。风穿过叶隙，簌簌地响。
她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
“七七，你说鹅和鸭，长得像吗？”
陆七七愣了一下，认真想了想：“不太像。鹅额头有肉瘤，鸭没有。”
“哦。”
陆悯天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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