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章 恐惧不是无知
翌日，北原岩接到了负责编辑町田打来的电话。
“北原老师，关于午夜凶铃的新书发布会，社里三天后要开一人内部筹备会议。”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町田的嗓门听起来既兴奋又有些焦虑：“为了给新书造势，主编特意动用了人脉，请来了一位文坛的前辈来给书写推荐语。希望您务必到场。”
“文坛前辈？”
“是的，是曾获得过芥川赏提名的纯文学作家，木岛老师。”
“这可是很难得的机会。”
“到时候还请您务必到场。”
“明白了，我会准时到。”
北原岩笑着挂断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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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潮社为了给午夜凶铃造势，竟然连芥川赏提名的纯文学作家都能请动。
看来新潮社里是真的很看好这本书。
三天后下午，新潮社总部，第一会议室。
北原岩推门而入时，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新潮社的高层。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某种微妙的压抑感。
在长桌的主位旁，坐着一个穿着考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翻阅着手里的样书。
“北原老师，您来了！”
町田连忙迎了上来，热情地引着北原岩来到那中年男人面前，语气恭敬地介绍道：“来，我为您介绍一下。”
“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木岛老师。当年凭借那部《灰色的海》获得了芥川赏提名，是我们纯文学领域的标杆人物。”
面对这位资深前辈，北原岩表现得不卑不亢，微微欠身，礼貌地伸出了手：“初次见面，我是北原岩。请木岛老师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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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本此非常讲究资历与辈分的社会中，礼数是新人的必修课。
北原岩深知，若是表现得稍有差池，即刻就会成为前辈们口诛笔伐的把柄。
可只要礼数周全，即便对方想找茬，也无法在道德制高点上对自己进行指责。
只是，预想中的寒暄并没有发生。
木岛仿佛是个聋子。
他依旧低着头，慢条斯理地翻着手里的《午夜凶铃》，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北原岩伸在半空中的手，就这样被晾在了那儿。
一秒，两秒，三秒。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町田尴尬得冷汗直流，刚想开口打圆场，木岛却翻了一页书，发出了刺耳的哗啦声，仿佛在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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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赤裸裸的无视。
面对这种无视，北原岩并没有生气，也没有尴尬，只是淡淡地收回了手，神色自若地拉开对面的椅子坐定，仿佛刚才甚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在心里，北原岩十分清楚，这位前辈来者不善。
事实上，木岛原本只是出版社请来给新书写推荐语的。
但他最近的心情并不好。
作为纯文学的坚守者，他已经整整三年没有交出过一部像样的作品了，长期陷在江郎才尽的焦虑中。
而此日，他却被迫坐在这里，为一人二十出头，写恐怖小说的新人抬轿子。
这种落差，让他的自尊心隐隐作痛。
尤其是看到北原岩这副青春，自信且从容的模样，更是激起了他心底那股名为嫉妒的无名火。
“咳……那，既然人都到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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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气氛有些僵硬，一直坐在主位上的佐藤主编适时地咳嗽了一声，出来打了个圆场。
作为老练的出版人，他装作没有发现刚才那尴尬的一幕，笑着敲了敲桌子道：“木岛老师可能是看书太入神了。来，大家入座吧，关于《午夜凶铃》的筹备会议现在正式开始。”
在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中，会议正式开始了。
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木岛始终板着脸，对周边编辑们兴奋的汇报置若罔闻。
他那双阴沉的眸子时不时扫向对面的青春人，试图找出对方的一丝破绽或是轻狂的举动来借机发难。
但令他心灰意冷的是，北原岩始终保持着得体的沉默，滴水不漏。
这种一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让木岛愈发以为如坐针毡，心中的烦躁感也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发酵。
终于，那个引爆点来了。
“那个……木岛老师。”
负责主持的佐藤主编客气地问：“关于这本《午夜凶铃》，想请您从文学性的角度，写几句推荐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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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平成年代的心理恐怖杰作之类的……”
“不明白您有甚么想法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随着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下来，所有人转头看向木岛。
感受着众人的注视，木岛并没有即刻开口，而是慢条斯理地合上手里散发着油墨味的样书。
紧接着摘下眼镜，拿出眼镜布缓缓擦拭。
动作优雅，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傲慢。
“佐藤主编。”
木岛重新戴上眼镜，语气平淡道：“新潮社作为纯文学的堡垒，现在的门槛是不是放得太低了？”
“呃？您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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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读了。”
木岛用手指弹了弹封面，发出一声轻蔑的脆响道：“作为消遣读物，确实能吓唬人。”
“但是，让我给它写推荐语？”
他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恕我直言，这种单纯依靠生理刺激、甚至还要靠吓晕印刷厂工人这种低级谣言来炒作的东西，也配叫文学吗？”
“木岛老师，这话是不是有点……”
旁边的编辑闻言，连忙想打圆场。
“难道不是吗？”
这时，木岛的嗓门陡然拔高，积压已久的嫉妒借着维护文学尊严的借口迸发了：“文学理当是对人性的拷问，是灵魂的救赎！”
“而这本书呢？除了传播恐慌还有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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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评委真是堕落了，居然把大赏给这种地摊文学。要是我给它写了推荐，那才是对我自己作品的侮辱。”
接着木岛环视四周，最后目光落在始终没说话的北原岩身上，眼神中充满了前辈对后辈居高临下的语气道：“青春人，想出名行理解。”
“但靠歪门邪道是走不远的。没有社会深度的作品，就算炒作得再凶，最多两周就会被遗忘。”
随着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这是一场公开的羞辱。
木岛不仅否定了作品，更否定了北原岩作为作家的资格。
就这样，诡异的沉默持续了许久，直到一人平静的嗓门打破了氛围。
“木岛老师，受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说话之人的身上。
但见北原岩安宁静静地坐在原位上，并没有像年轻人那样暴跳如雷，反而神色从容，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批评，而是某种过时的陈词滥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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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想请问您一个问题。”
北原岩抬起头，目光直视木岛道：“在您看来，恐惧这种情绪，是低级的吗？”
“自然。”
木岛冷哼一声，不屑地开口说道：“那是源于无知的产物。只有愚昧的人才会被鬼故事吓到。”
“像我们这种追求理性的知识分子，是不会沉溺于这种低级情绪的。”
“原来如此。”
北原岩微微颔首，整理了一下衣领，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眼神看着这位陷入创作瓶颈的前辈：“可惜，您错了。”
“恐惧不是无知，恐惧是进化的动力。也是生物面对被淘汰时的本能反应。”
听到这里，木岛的脸色变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痛处一般。
作为作家，木岛自然明白北原岩完全是在指桑骂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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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故事里，我探讨的不是鬼，而是人类为了延续基因，是否愿意与恶魔做交易。
“这是关于生命伦理的终极拷问。”
“什……什么基因？”
听着北原岩的话语，木岛顿时愣了一下，连忙开口说道：“你在说甚么胡话？”
这时北原岩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随手画了一人双螺旋的结构图。
“木岛老师，您听说过‘模因’吗？英国学者道金斯在十几年前提出的概念。”
“我的《午夜凶铃》并不是一人鬼故事。它是一个关于文化病毒的社会学实验。”
“录像带只是载体，真正的病毒是信息。当信息通过文字传播，甚至改变人类的认知和DNA时，这难道不是比您所谓的纯文学更深刻的现实吗？”
北原岩的声音不大，却在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种智力上的绝对压制：“如果说纯文学是在解剖灵魂，那么我的小说，是在解剖人类作为生物的‘繁衍本能’。”
说到这个地方，北原岩放下笔，盯着早就面红耳赤，张口结舌却完全听不懂什么“模因”“病毒”的木岛，继续用那种平静的语气开口说道：“木岛老师，承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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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写不出书，或许不是因为您在打磨甚么高尚的艺术，而是由于您的‘系统’已经彻底老化，无法兼容这个时代的‘新病毒’了。”
这时，北原岩身体微微前倾，给出了最后一击：“不是文学抛弃了您，而是读者抛弃了您。”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木岛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浑身颤抖，指着北原岩的手指都在哆嗦。
在被北原岩的逻辑碾压得体无完肤后，木岛猛地转过头，目光投向坐在主位上一直没说话的佐藤主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喊道：“佐藤！”
“你就这么看着一人刚出道的毛头小子羞辱我吗？我可是新潮社的老作者！当年的《灰色的海》……”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佐藤主编没有接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微微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仿佛面前此歇斯底里的男人根本不存在。
这种无视，比任何辱骂都更有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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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盯着佐藤主编的表现，木岛顿时愣住了。
接着他慌乱地环视四周，试图从其他高层面上找到一丝同情。
但没有。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管是负责发行的部长，还是负责宣传的课长，甚至连刚才对他毕恭毕敬的町田，此刻都用一种冷漠、厌恶，甚至带着几分嘲弄的眼神看着他。
在这转眼间，木岛突然如坠冰窟。
下一秒，他便反应过来，刚才自己为了贬低北原岩而骂出的那些垃圾、堕落，骂的不仅仅是这本书，而是骂了在此房中里所有全票通过选出这本书、并准备靠这本书大赚一笔的人。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对于新潮社这台庞大的商业机器来说，《午夜凶铃》是承载着未来的顶级项目，而自己这个三年没出书的所谓老前辈，不过是个来蹭热度的装饰品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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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装饰品妄图砸碎摇钱树的时候，结局就早就注定了。
原来，小丑竟是我自己。
羞愤、恼怒、还有被戳穿真相后的无地自容，让他一刻也无法在此会议室待下去了。
“好……好得很！”
木岛一把抓起桌子上的公文包，甚至顾不上拿上样书，回身跌跌撞撞地冲向大门，嗓门也因歇斯底里而变了调：“简直是……不可理喻！”
“新潮社堕落了！彻底堕落了！”
砰！
会议室的大门被重重甩上，发出一声巨响。
随着木岛的狼狈逃离，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几秒钟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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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啪、啪。
一阵缓慢而清晰的掌声响了起来。
众人惊讶地转头，发现鼓掌的正是刚才冷脸的佐藤主编。
紧接着，仿佛是得到了信号一般，町田和其他几位青春编辑也忍不住鼓起掌来。
掌声越来越大，最后甚至有人发出了畅快的哄笑。
一开始木岛那副颐指气使的嘴脸早就让他们憋了一肚子火，只不过由于木岛作家的地位使他们不太好展现出来而已。
如今北原岩的反击加上主编的补刀，简直是替整个编辑部出了一口恶气。
“精彩。”
佐藤主编笑着摆了摆手，接着看向北原岩道：“北原君，虽然气跑了那老古董很解气，但我们的推荐人也没了。”
“这下谁来给腰封写推荐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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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原岩重新坐回椅子上，继续说道：“那种过气的人物，写了反而会拉低《午夜凶铃》的档次。”
“不错。”
听着北原岩的回应，佐藤主编满意地点了点脑袋，缓缓出声开口说道：“既然我们要造神，那就找个真正的神来。”
“真正的神？”
一旁的町田编辑疑惑地盯着佐藤主编。
听到这个名字，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见佐藤主编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道精光，紧接着大手一挥，对旁边的町田下令道：“去联系荒俣宏老师。”
荒俣宏。
这可是写出了《帝都物语》，在1989年被视为日本博物学，神秘学与奇幻文学界“教皇”级别的人物！
“上次就是荒俣宏老师拍板决定《午夜凶铃》获得大赏，那我们现在请他再写个推荐语，应该也不是太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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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
“现在把《午夜凶铃》的样书和《螺旋》的大纲一起送过去。”
佐藤主编自信地笑道：“告诉荒俣老师，这里有一个用科学解构诅咒的新人。”
“我相信，像他这种真正的博学家，发现北原君的病毒进化论，绝对会拍案叫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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