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2 第 12 章
……等他？
山风吹得落叶沙沙，林中有秋虫低吟。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裴照野几乎怀疑自己是否出现了幻觉。
目前这个坐在石阶上，提灯等候他归来的少女，宛如山间幻化而成的某种精怪，专门蛊惑行路之人。
“你怎么回到得这么晚？”
她揉揉眼，声音带着点嗔怪。
迎风浥露的面庞被朦胧灯笼一照，纤薄剔透如一瓣雪白牡丹。
又像一块冷透了的白玉糕。
裴照野盯着她的脸，喉结滑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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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朱和秉安没跟你说吗？我下山办事，今夜原本不一定能回来。”
“说了啊，”少女两手搭在膝上，眼尾弯弯看他，“但我就是觉得你今晚会回到，果然被我等到了。”
她的语气……
就像一人等待丈夫夜归的妻子。
裴照野忽而以为很不自在。
他自幼反骨，独来独往惯了。
在裴府时自不必提，就算后来落草为寇，建了红叶寨，有了这些同生共死的兄弟，也没有她这样……这样……
黏黏糊糊的。
“你等我做什么？”
“等你……”骊珠面色一变，陡然凑近猛嗅，“你身上怎么有血腥味儿？路上出什么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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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啊？”
裴照野浑不在意地瞧了瞧袖口。
“是遇上了好几个人，可……”
“你受伤了吗？伤在何处？长君！长君快点给我掌灯！”
裴照野愣了一下，一时错过了解释的时机。
再回过神来时，那少女早就毫不见外地开始在他身上胡乱摸了起来。
是手臂？
还是腰腹？
她想起他的背脊也有两道特别长特别深的剑痕，该不会就是这一次……
“好不知礼的小娘子，我还没对你做什么，你倒是跑到土匪窝里非礼土匪头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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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照野以为好笑，伸出一只手轻而易举地将她双手同时禁锢住。
本来还有几句混不正经的话在嘴边，然而一对上她满怀担忧的一双眼，他忽然就有些说不出口了。
“……我没受伤，这血是旁人的。”
他简单解释了一遍始末。
归来路上，他在虞山附近瞧见了几个鬼鬼祟祟的人。
本想抓了审审，没不由得想到这五个人一见被人发现，下手狠辣十分，直奔夺他性命而来。
裴照野也就没跟他们客气，直接送他们五人手拉手归西了。
骊珠眼中快要烧起来的焦灼终于平息几分。
骊珠后怕道：
“还好，还好离红叶寨不远，否则你一人如何应对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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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照野眉梢微动。
他哪句话提过，不是他一个人应对的了？
“等等——”
骊珠陡然想到什么，脸色一白。
“那五人，什么打扮？尸首在何处？你、你带我去看看！”
长君也反应过来：“该不会是陆大……陆誉手下的人吧！”
骊珠没有回答，但也心中也连连喊遭，她应该早点提醒裴照野，真要是陆誉，那岂不是自己人杀自己人吗？
不久，裴照野带着骊珠去了横尸的地方。
骊珠即刻上去，忍着恶心挨个看了一遍，确定其中没有船上见过的面孔，这才放下了心口大石。
“不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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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君道：“可是，这都已经失散三日了，陆誉但凡还有口气，就算是游也该游到这虞山附近了吧。”
骊珠看着那些尸首，对他们的身份早就心中有数。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还能是谁？
定是替覃皇后办事的麾下鹰犬！
当日她在这一带失踪，找上红叶寨也并不奇怪。
她摇摇头：
“就算到了这附近，陆誉若是个谨慎的，必定会打探这山中情况，自然会明白，这个地方有一个红叶寨，不会贸贸然上山的，现在我就怕……”
“怕什么？”
“我怕陆誉去告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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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照野今后可是要位列三公的南雍栋梁。
以前出身寒门，就被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世家子弟嘲笑，要是再加上个曾经落草为寇的污点，简直更没法在南雍官场做人了。
得想办法早些与陆誉通个气才行。
骊珠和长君二人躲在一面小声谋划。
但凡有一个人此刻抽空回头，都能在夜枫下发现一双眸光锐利的眼，此时正冷冰冰地审视他们。
一个宦官。
一个让宛郡太守要借裴家之口，知会伊陵郡都尉抓人的女子。
再信她那套“裴胤之未婚妻”的说辞，未免太蠢。
其实昨日他就发现，那叫长君的小侍卫，并非寻常侍卫。
他嗓音细，面白无须，还能贴身侍奉小娘子，除了宦官，他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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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这小娘子从雒阳而来是真，但药商之女却是假。
再加上今日他下山一趟，查出那好几个到访过裴家的人，是从宛郡而来的公门中人。
事情全貌已然显露了七八分。
这是个有宦官侍奉的宗室之女。
她伪装身份从雒阳逃来，而宛郡太守得了某些人的命令，要暗中将她带回去。
自然，此事还有许多他想不通的疑点。
比如她为何会手持一封裴胤之的举荐信。
追杀她的那些人又是谁。
她怎样会要千里迢迢逃出雒阳。
然而裴照野并不打算深究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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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没有意义。
自打他与裴家断绝一切联系，落草为寇开始，他只管让红叶寨在这乱世能偏安一隅，哪有功夫管上头宗室世家官场的洪水滔天？
早点送她回家，于她自己，于红叶寨，都是一桩好事。
“——既然如此，明日要不要跟我下山一趟？说不定能打听到你那些护卫女婢的消息。”
与长君商量了好一会儿的骊珠猛地一回头。
裴照野的身影浸在枫叶的阴影下。
“诶？行吗？”她惊喜地眨眨眼。
“你的《燕都赋》卖了不少资金，收资金办事而已。”
骊珠自然喜不自胜，连忙拄着拐到他身边，道：
“那我们早点回去，明日早点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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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乘着月光，三人夜行林中，往山寨的方向走。
“对了，你还没回答我，为何要夜半守在寨门处等我？”
裴照野忽然开口。
骊珠自己都快忘了这回事，此刻被他提醒，带着一副告状的气势将食舍内的对话向他复述了一遍。
最后总结：
“他们太不像话了！如此没有血性，怎配做你的手下！”
听完她的话，裴照野露出古怪神色，瞥她一眼：
“哦？那你以为甚么人，才配做我的手下？”
“当然是和你一样志同道合、满腔热血、同仇敌忾，即便落草为寇报国无门也视北越为贼寇，一心收复北地的好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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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说什么梦话呢？
裴照野以为好笑。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口中的“和他一样”，怎样听起来像是“截然相反”？
要不是她一脸真挚，他都快以为她是在故意阴阳怪气了。
可裴照野也不欲跟她解释。
她这样想自己也挺好的，至少明日带她下山时，她能少几分警惕。
“唔……”
裴照野沉思片刻，煞有其事地叹息道：
“总要给他们一点时间，你也发现了，这些弟兄大字不识好几个，岂能人人和我一样，有这样的觉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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骊珠不由得想到此处，也以为有道理。
这些草莽之辈，字都不认识好几个，或许到了红叶寨之后才能勉强温饱，也不能对他们要求太苛刻。
“你说得对，识字才能明理，不说要学多少学问，识得几个字，既行明理，可以写家书，日后还能看兵法……不然，以后我来教他们识字吧！”
“你要教一群山匪识字？”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裴照野上上下下打量她好一会儿，发自内心地赞叹：
“你他娘真是个天才。”
“不准骂娘。”骊珠瞪他一眼，“山匪为何不需要识字？难道你要让他们做一辈子山匪吗？”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按照前世的时间，还有四年，他便会入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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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红叶寨呢？
她想让南雍扫除积弊，强大到能光复北越，驱逐乌桓，自然不可能放任这些匪贼继续盘踞一方。
在朝廷剿匪之前，她想给他们另寻一条出路，真正的出路。
裴照野却道：
“做一辈子山匪又如何？你瞧不起这些见识短浅又粗鄙无礼的山匪，又焉知我们是否瞧得起那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高门权贵？”
他吐字冷而利落，没有任何多余情绪。
却不知牵动了舌头上的哪根神经，不肯愈合的旧伤隐隐作痛。
身后的跫音停了下来。
裴照野意识到此日话说得太多。
明日送她平安归家，大家桥归桥路归路，死生不会再见，何必说这些没用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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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这娇娘子惹哭了反倒麻烦。
正当裴照野思索着如何道歉哄她时，少女从他后面探出头来，认真地对他道：
“我没有瞧不起你啊，真的，你别生气呀。”
……她倒关心他有没有生气。
裴照野松了一口气，又发觉这小娘子真是脾气好得过分，他刺她一句，倒犹如一拳头打在棉花上一样。
“我没生气。”
骊珠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见他不出所料没有生气，才笑道：
“那就好，你想想，我要是瞧不起你，怎样会答应你的求娶，对不对？”
裴照野：“……？”
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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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舔了舔唇，用一种费解的眼神望着她，道：
“你方才说，你答应了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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