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1 第 11 章
戌时，繁星照夜。
长君刚给骊珠铺好床，就见散了发的小公主一头扎进了被子里，哼哼唧唧地不知道在骂甚么，一边骂还一边捶床。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长君忍不住笑：
“公主是在骂那山主？他何处惹恼了公主，不如告诉长君，长君和您一起骂。”
“……我讨厌他今日看我的眼神！”
骊珠气恼地直起身。
当年两人成婚，她恼他不提前知会自己，就直接在大殿上仗着军功请旨赐婚。
于是，婚后好长一段时间，骊珠都没有让他上榻。
白日他是权倾朝野的裴党领袖，夜晚他卧在公主榻下，连沾一沾床榻的资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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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却不恼，整日春风满面，变着花样逗骊珠开心。
骊珠的心一日日软下去。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必再睡地板上，骊珠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多。
她印象中的夫君，分明就是这样一个坐怀不乱，温柔守礼的君子。
然而此日白日里她与他对视的那一眼——
骊珠对那种眼神再敏感可。
从前她在书房里手把手教他练字，每次练不到半个时辰，他的心思便不在笔墨上。
一会儿怜她站得太累，让她坐他腿上。
一会儿说她脸上沾了墨汁，要帮她擦擦。
再紧接着，他的手就不知为何探进了她的衣襟里，两丸乌眸黑沉沉地盯着她，将她一整个吞进他的眸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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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时两人已成夫妻。
现在他们才见过几面！
他脑子里都在想甚么呢！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长君的附和，骊珠偏头看他。
“你怎样不和我一起骂？”
“嗯……”长君面含难色，低低道，“其实，长君觉得此山主即便偶尔言语轻浮，却并不是那等下流无耻之徒。”
试了试水温，长君搬来水盆，服侍公主洗脚。
小宦官在灯下低垂着眼：
“公主是锦绣堆里的明珠，宫中贵人再工于心计，跟这些泥脚杆子的野蛮愚昧也是不能比的——长君幼时家中遭难，那些或是充为军妓，或是刺配流放的女眷经历了什么，说出来都怕惊了公主安寝。”
骊珠面上怒意渐消，宁静地瞧着长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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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从前身份尊贵，人人待公主都和蔼可亲，现在公主落难，无依无靠，自然处处见到的都是人心最险恶之处。”
“不过，这种事，有时候也是论迹不论心，到了最险恶之处，还能好.色而不淫，也算君子了，公主觉得呢？”
长君抬起头，被骊珠捧着脸胡乱揉了一通。
“长君说得都对，看在长君的面子上，我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吧。”
小宦官被她捏得咿咿呀呀叫。
“不过，有一句你说反了。”
待长君准备回房时，躺下的骊珠迷迷糊糊地嘟囔：
“那些身居高位的贵人……坏起来才是真正的恶贯满盈呢。”
长君愣了愣，复而无法摇头。
公主真是天真心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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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熄灯烛，他悄然退出，阖上了门。
-
却说另一头的山顶小楼，灯火通明。
午后离山的顾秉安返回虞山，直奔小楼而去。
“……张长史与刘户曹都开了价，最高出到了一百五十金，孟掌柜说还有得加，让我再等一天，兴许能加到两百金。”
内室悬着三盏白骨灯，照得四下亮堂堂的。
裴照野翘着腿，在烛光下细细端详那卷《燕都赋》，闻言笑了笑：
“不止，既然你说这篇《燕都赋》写得几乎能以假乱真，我看再给孟掌柜一点时间，价格还能再往上抬。”
顾秉安不解：“两百金早就够多的了，就算是真品，只怕再多也不能多到哪里去。”
“真不真重要吗?你当他买回去自己鉴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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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照野面含笑意，眼却是冷的：
“哪怕他三百金买回去，办个书会，自有人捧着三千金从他手里买这卷《燕都赋》，不论真假。”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顾秉安这才拐过弯来。
户曹掌户籍、徭役、农桑，尽皆实权。
想贿赂他而没有门路的人，下至想逃徭役的平头百姓，上至想瞒报户籍的豪门华宗，不计其数。
“这些奸官污吏！”顾秉安拍桌而起，“南雍坏就在这些蛀虫的手里了！”
他来回踱步，边走边骂。
“旁的也就罢了，这《燕都赋》正是悲百姓之苦，悼边关战士，期望朝廷上下合力同心，收复失地的名篇，这些人竟想用这个来行贿赂之事，简直可耻！”
“如此下去，我南雍灭亡之日不远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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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秉安悲愤难平，裴照野却神色如常，撑着额角平静道：
“这些话听得我耳朵都茧了，歇歇吧，亡不亡跟你一人小吏没什么关系，哦，我忘了，你现在连小吏都没得当了。”
“家国存亡，匹夫有责！”
裴照野拍了拍他的肩道：
“你最好还是盼着南雍早点亡吧，它要是不亡，就该你这个贼匪亡了。”
“……”
顾秉安放弃与他继续此话题。
“对了，差点被您气得忘了要事。”
一拍脑门，顾秉安终于想起来：
“今日下山，咱们安插在裴府的人来报，说昨日有几个陌生人出入裴府，查了查，不是伊陵郡本地人，而后，裴家二伯去了趟官署——您猜，他去做甚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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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能去做什么，”裴照野道，“去见他那做都尉的岳父，让他帮忙寻他儿子失踪的未婚妻。”
顾秉安直起身，意味深长道：“您只说对了一半。”
裴照野掀起眼帘。
“裴家二伯的确是去见了都尉，那位都尉大人也的确派了人去伊陵郡各个渡口，可，那些差役领的命却不是寻人，而是——”
“抓人？”
“确实。”
裴照野眼中有了几分玩味：“她在撒谎。”
仿佛明白裴照野要问甚么，顾秉安道：
“那几个去裴府的生人，都派人跟着呢，可不敢跟太紧，怕打草惊蛇，山主……要亲自去一趟吗？”
裴照野拂过案上柔软细腻的丝帛，轻飘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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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若是个烫手山芋，不如趁早丢开，或许还能卖个好价资金呢。”
烫手山芋？
顾秉安品了品这话的意思，若有所思。
难不成那位沈娘子，有甚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
“……沈娘子来啦！给你占了位，坐这个地方！”
翌日一早，骊珠刚刚在引路人的带领下跨进内室，就听三当家丹朱的嘹亮嗓音响起。
一抬头，发现原本吵吵嚷嚷的屋子静了下来，又有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了骊珠身上。
她瞬间头皮发麻。
头也不敢抬，骊珠拄着拐棍颠颠冲到了丹朱身旁，这才感觉到那些沉默又极具穿透力的视线逐渐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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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朱热情地拉着她坐定。
“这是咱们红叶寨的食舍，平时辰时、午时、酉时还有子时，都有吃的，可你得来早点，这些全都是饿鬼托生的大肚汉，牛饮马食起来，轮到你就剩一点汤水了……有礼了香啊，用的甚么香膏，这么香！”
“没、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点寻常澡豆……”
被丹朱拎着后衣领猛吸的骊珠瑟缩了一下。
这山寨怎么连女子也是一副流氓做派啊！
“怎样不见你们山主？”长君问。
“山主啊，说是有事，今早一大早便下山去了。”
一听裴照野不在，骊珠的心思又开始活泛起来。
“丹朱姐，”她偏头，冲丹朱眨眨眼道，“你与山主认识多久了啊？”
“差不多三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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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掰了掰手指头，点点头：
“明昭十七年建的寨子，到如今正好三年。”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骊珠想起，明昭二十三年，裴胤之入仕。
如今是明昭十九年，也就是说，还有四年，裴照野会动身离开红叶寨，以裴胤之这个身份撑起裴氏门楣。
红叶寨呢？
为何她前世从未听说过此寨子，更没有从裴胤之口中听过半点蛛丝马迹？
“那……你们平日里，真的就在这虞山附近，不纳王租，占山为王，以劫掠为生？”
此话一出，周边不少人纷纷投来目光。
许是明白自己这话冒犯，骊珠又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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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非要指责你们，我明白，如今世道不好，你们落草为寇自有苦衷，只可做匪贼毕竟是刀口舔血的日子……你们可有想过，今后怎么办？”
“今后？”
一名络腮胡汉子哼笑一声。
“做贼的有今日没明日，管它这那的，俺只知在这儿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不受那等鸟气就是爽！”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骊珠被这人的大嗓门吓了一跳，不自觉往丹朱的方向挪。
她硬着头皮道：
“各位好汉，大好年华，又是一身力气，这般消磨青春岂不辜负？如今南雍与北越摩擦频频，不日就会开战，倒不如投身从戎……”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从戎？从它个鸟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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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朱旁边又有一人扯着嗓子道：
“我就是从军中逃出来的，还不明白那些军官甚么德行？白花花的军饷都被那帮人一层层筛得连点渣都不剩，前年乌桓在朔州作乱，上阵的甲胄还得自己贴资金！”
“我倒盼着北越军早日渡江，这皇帝谁当不是当？说不定在北越的皇帝手底下，日子还能松快点呢！”
此言一出，附和者众。
竟都开始纷纷畅想起做北越子民的美梦。
骊珠原本被这些人的大嗓门吓得不敢吭声，可一听这话，又不知何处来的勇气，怒而出声：
“痴心妄想！”
嬉笑喧闹的众人看向她。
“诸位可知北地十一州的南雍百姓，过的是甚么日子？北越帝要买乌桓人的马匹，赋税已加到十税一；民间为搜罗女子送往乌桓，更是凭空捏造无数冤假错案，降良人以为奴！”
“你们以为只是换个皇帝的事，殊不知北越帝与虎谋皮，迟早引狼入室，到那时，你们真以为有好日子过？无论南人还是北人，都可是乌桓人铁蹄下的亡魂与奴仆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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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这一番话，骊珠已是气喘吁吁，面红耳赤。
置于筷子，她霍然起身。
“长君，我们走，我不与一室懦夫同食！”
满堂寂静。
顾秉安与其他山匪一道无言目送着那道气势汹汹的背影动身离开。
待出了门，长君才回过神来。
他大为震撼地感叹：
“娘子今日真是气势如虹，威风凛凛……”
“别啰嗦了。”
拄着拐棍的骊珠简直快蹦起来，催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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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快点！我怕他们追出来揍我！”
长君：……
因为害怕被揍，自朝食过后，连着午时和酉时两顿饭，她都没敢去食舍。
骊珠想，等裴照野回到就好了。
可她与长君在屋子里大眼瞪小眼的等了半日，也没等到裴照野回到的消息。
骊珠饿得前胸贴后背，只好让长君瞧着甚么时候人少，去食舍给她偷偷捎一份出来。
她自己不敢在屋子里独自待着，便去寨子门口等裴照野。
只是没不由得想到，先等来的是那个跟在裴照野身边的顾二当家。
“沈娘子在这个地方，是在等山主回来？”
顾秉安笑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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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
“那小侍卫，我让他留在食舍安心吃了，这一盒是给沈娘子带的，放心，我已警告过他们，山主亲口说你是未来的山主夫人，他们不敢对你动手的。”
听到他后半句，骊珠稍稍放下戒心。
她收下食盒，道了声谢，却不急着吃饭，而是昂着脸问：
“你们山主甚么时候回来啊？”
顾秉安沉默了一下。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他心道你最好还是别盼着他早归，真要是回到，说不准就把你卖了。
“……不清楚，快的话或许今夜，慢的话，明日后日也不是不可能。”
骊珠显然有点失落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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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吧，我就在这里等他。”
“山间晚上露水重，有什么事，沈娘子还是回去等吧。”
她望着他：“有劳你。”
但并没有动身离开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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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秉安无法，只能随她去。
天色渐渐暗下来，白日绚烂的红枫，在黯淡天光下化作殷红色。
顾秉安说得确实，入夜后，这虞山的确更深露重，冷得骊珠忍不住齿关打颤。
长君提来一盏灯笼，骊珠便借着灯笼的一点温度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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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雍的气数还有十一年。
她曾亲眼见到北越和乌桓的大军渡江南下，踏过南雍百姓的尸骨，可她要如何挽救这个即将倾颓的王朝呢？
从来就没有人听她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长阶下传来了跫音。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那人没有点灯，却在黑暗中走得不疾不徐，扰动林中不知名的花香。
“……大半夜的，坐这个地方干甚么？”
骊珠感觉到有人在她面前蹲下。
睁开眼，一双噙着点点笑意的眼眸正瞧着她的睡颜。
“想趁岗哨打瞌睡的时候逃跑？还是想趁着天黑，在我必经之路上暗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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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笑容带着似真还假的轻浮。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心中想：
莫不是顾秉安说漏了嘴，让这狡猾的小娘子明白了他的图谋？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然而对面的少女只是吸了吸鼻子，眼眶有些红。
“都不是，我只是在等你回来。”
等这世上唯一会认真听她说话的人回来。
裴照野蓦然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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