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悬崖上的声音
那嗓门是在第四天听见的。
不是人喊的，是石头滚落的声音——咕噜噜，咕噜噜，从高处掉下来，砸在更低的地方，紧接着没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拉约什抬起头，往上看。
前面是一座悬崖。不是那种缓缓爬上去的山，是直上直下的，像一刀劈出来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盯着就让人腿软。
“上面有人。”卡洛说。
达达点点头。她也听见了。不是石头自己掉的，是有人踩掉的。
但看不见人。
悬崖太高了，高到只能看见最上面的一线天，和偶尔飘过的云。
“怎样上去？”拉约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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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回答。
卡洛绕着悬崖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只有一条路。”他说，“爬上去。”
“能爬吗？”
“能爬。”他顿了顿，“但得有人先爬。”
所有人都盯着那面悬崖。青苔，湿气，不明白多深，不明白多高。
露琪卡小声说：“我爬过树。”
卡洛看了她一眼。“这不是树。”
“我知道。但都是往上爬。”
达达没理他们。她走到悬崖底下，抬起头，看了很久。紧接着她低下头，盯着地上那些碎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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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她喊。
那叫火的女孩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达达指着悬崖上面。
“上面有人吗？”
火看着那面悬崖，看了很久。她的眸子一动不动，盯着那些石头，那些青苔，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然后她点点头。
“有。”
“多少？”
火伸出两只手，翻了翻，又翻了翻。她数不清，但意思是众多。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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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的？”
火又点点头。
达达转过身，盯着所有人。
“上面有人。”她说，“很多。活的。”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甚么——那些人被困在上面了。下不来。或许已经很多天了。没吃的，没喝的。
“怎样救？”卡洛问。
达达没有回答。她盯着那面悬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编绳子。”
卡洛带着男人们去砍藤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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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藤条长在山沟里，又粗又长，但不好砍。得先爬下去，用刀砍断，再拖上来。砍一根要半天，拖一根要半天。
露琪卡跟着去了。她不会砍，但她会拖。她拖着一根藤条往上爬的时候，脸憋得通红，牙咬得咯嘣响，但没松手。
拉约什也在砍。他砍得慢，刀也不快，但一下一下的，没停。
那个叫火的女孩坐在悬崖底下，一直盯着上面。她不吃东西，不喝水，就那么看着，盯着看着，眼泪流下来。
博罗卡坐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又落下去。天黑的时候，他们拖回到七根藤条。不多，但够编一根长绳子了。
卡洛坐在火边，开始编。他的手指很快，藤条在他手里像活的一样，绕过来，穿过去，绕过来，穿过去。编到半夜，编出一根比胳膊还粗的长绳。
“够长吗？”拉约什问。
卡洛把绳子拉起来，比了比。不够。还差很多。
“第二天再砍。”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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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所有人都睡得很沉。太累了，累到做梦的力气都没有。
只有火没睡。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坐在火边，一直盯着那面悬崖。月光照在上面，把那些石头照成白的，青苔照成黑的。
她看见有甚么东西在动。
很小，很高，像一人人影。
她眨了眨眼。那人影还在。
她没告诉任何人。
第二天，他们又砍了一天藤条。
卡洛继续编。编到天黑的时候，绳子够长了——从悬崖顶上垂下来，能碰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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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呢？”拉约什问。
卡洛盯着那根绳子，又看着那面悬崖。
“现在得有人爬上去。”他说，“把绳子带上去，固定好。紧接着下面的人才能顺着绳子往上爬。”
“谁爬？”
卡洛看着他，没说话。
拉约什忽然心领神会了。
他。
他是最轻的。最瘦的。最有可能爬上去的。
“我爬。”他说。
达达盯着他，眸子里有一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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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怕吗？”
拉约什想了想。
“怕。”
“怕还爬？”
“上面有人。”他说，“他们在等。”
达达笑了。那笑容很深，皱纹里全是光。
“去吧。”
拉约什把那根绳子缠在身上，开始爬。
一开始还好。石头虽然滑，但有很多凸出来的地方，可以抓手，可以踩脚。他爬得很慢，但很稳。
爬到一半的时候，他往下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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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的人变小了。火堆变成一人小红点，帐篷变成一小块灰，人变成蚂蚁。
他赶紧把头转回去，继续往上爬。
手开始酸。腿开始抖。汗流下来，流进眸子里，辣得睁不开。他不敢擦，怕一松手就掉下去。
他想起达达讲过的那些故事。那些爬山的，过河的，走远路的人。他们怕不怕？他们抖不抖？
理当也怕。也抖。
但他们没停。
他也没停。
又爬了很久。不知道多久。太阳始终在头顶晒，晒得他头晕。手早就不是酸了，是木了，像不是自己的。
就在他觉得快撑不住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嗓门。
不是石头掉的嗓门，是人的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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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轻，很远，像是在哭。
他抬起头，往上看。
上面有一人人。
一个老人，头发白得像雪，脸上全是皱纹，正从悬崖边上往下看。看见他，那老人愣住了，然后忽然喊起来：
“有人！有人上来了！”
上面传来一阵乱。很多人说话，很多人哭，很多人喊。拉约什听不清他们在喊甚么，但他明白——
他到了。
爬上悬崖的时候，拉约什整个人趴在石头上，一动不动的。他浑身都在抖，抖得像风里的树叶。手不是木了，是废了，抓甚么都抓不住。
有人把他扶起来，往他嘴里灌水。水是凉的，从嘴边流下去，流过脖子，流进衣服里。
他睁开眸子，看见一群人围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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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的，小的，男的，女的。都瘦得不成样子，眼窝陷下去，颧骨突出来，像一群从坟里爬出来的。
但他们活着。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白头发老人蹲在他面前，看着他。
“你是……铜车轮的人？”
拉约什点点头。
老人的眼泪流下来。
“来了……真的来了……”
他跪下去，把头抵在地板上，呜呜地哭。后面那些人也都跪下，都哭。哭得像一群孩子。
拉约什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太累了，累到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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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躺在那儿，听着那些人哭，盯着头顶的天。
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
等他能坐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往西掉了。
那些人给他吃东西——一小块干饼，一点水。他们自己也没多少，但都拿出来给他。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白头发老人叫伊戈尔，是这群人的头。他告诉拉约什，他们在这上面躲了六天了。
六天前，那些穿靴子的人来了。他们跑，跑进山里，跑上这座悬崖。悬崖上面有个山洞，能藏人。他们就藏进去。
那些人没追上来。太高了，爬不上来。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但他们也不敢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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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困着。没吃的，没喝的。一开始还有干粮，三天就吃完了。后来吃草根，吃树叶。再后来，甚么都吃。
“死了好几个？”拉约什问。
伊戈尔低下头。
“五个。三个老的，两个孩子。”
拉约什沉默了。
他想起那些黑的东西，那只蜷着的手指。那些没跑出来的。
“现在，”他说，“我们来了。”
他把那根绳子指给他们看。
“顺着这个，下去。下面有人接。”
伊戈尔盯着那根绳子，盯着下面那个小红点，看着那些看不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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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又哭了。
第一批下去的是孩子。
伊戈尔把绳子绑在他们腰上，一个一人置于去。下面的人接着，抱下来，放在地板上。每下来一人，下面就欢呼一声。
露琪卡在下面接着，接着接着，自己也哭了。她不明白为什么哭，就是忍不住。
第二批是女人。
第三批是老人。
最后一批是男人——伊戈尔和不仅如此好几个青春的。
拉约什最后一人下去。他往下爬的时候，天早就快黑了。风吹过来，把他吹得晃来晃去。他紧紧抓着绳子，一点一点往下挪。
下面有火，有人，有光。
他盯着那光，一下一下地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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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又开始抖。腿又开始抖。浑身又开始抖。
但他没停。
快到地面的时候，有人伸手接住了他。把他抱下来，放在地板上。
他躺在地板上，盯着头顶的天。天已经黑了，星星冒出来，一闪一闪的。
露琪卡的脸凑过来，离他只有三寸。
“你没死。”她说。
拉约什想笑，但笑不出来。
“没死。”他说。
露琪卡忽然抱住他，抱得很紧，紧得他喘不过气。
“我以为你会死。”她说，嗓门闷在他衣服里，“我以为你会上不去，会掉下来，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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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
“没掉。”他说，“爬着呢。”
露琪卡不说话了。就那么抱着，抱着很久。
拉约什躺在那里，盯着星星。
那些星星一闪一闪的，像众多眸子在眨。
他想，那些死了的人，是不是也在上面看着？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盯着他们救人，盯着他们活，看着他们继续走。
或许吧。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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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火在烧。
噼啪，噼啪。
像在说话。
那天夜里，篝火烧得比任何时候都旺。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那些被救下来的人围坐在火边，吃着东西，喝着水，哭着，笑着，说着话。伊戈尔一遍一遍地讲他们这六天是怎样过的，讲那些没撑下来的人，讲他们怎样互相打气，讲他们怎样听见下面有声音，讲他们怎么看见那根绳子从天上垂下来。
达达坐在他旁边，听着，偶尔点点头。
火光照在她面上，把那些皱纹照成金色。
拉约什躺在一面，听着那些话，听着听着，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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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有一只小手，从树洞里伸出来，抓着他的手。他往外拉，拉出一个女孩。那女孩盯着他，说：火。
然后他醒了。
天早就亮了。
露琪卡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烤热的饼。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吃。”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
“那些人呢？”他问。
“在那边。”露琪卡指了指，“奶奶在给他们讲故事。”
拉约什坐起来，往那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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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被救下来的人围成一圈，达达坐在中间，正在讲甚么。他们听着，听着，有人笑，有人哭。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火在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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