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8.绕林，你给我站住！
四皇子封王的消息在民间和朝堂上引起了一场小小的骚动。
不管是百姓还是朝中大臣，都对此突然冒出来、像是得到了皇帝格外宠爱的四殿下十分好奇。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自然对朝中官员来说，好奇是小事，立场才是大事。
前段时间由于三皇子的事，一部分站队比较早的大臣的处境早就很艰难了，后来二皇子的母亲又出了事，朝中更是明里暗里风波迭起。
如今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四皇子庆王殿下显然又加剧了朝廷中的动荡，于是除了兼职给皇子们教书的赵太傅以外，并没有几个人对他的崛起真心喜悦的。
但不管怎样说，在此夏季宣告终结的时候，承恩巷中还是多了一座庆王府。
相府六小姐陈令婉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一抖，捧在手里的凤冠嘭地一声砸到了地上。
与此同时，卧床近两个月的三皇子沈御宇最终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带着无尽的不甘和怨恨走了。
正面那只金灿灿的凤凰被砸得歪歪扭扭，坠在两侧的珠子也摔坏了好几颗，整个凤冠的形状变得软趴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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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服侍的婆子吓得腿一软就跪了下去，陈令婉却奇异地没有发怒：“无妨，去叫匠人修一修就是。吉期还有三天，大约来得及。”
婆子大喜过望，在心里念了十几遍“皇天菩萨保佑”。
陈夫人掀帘子进来，看见的就是小女儿站在一室狼藉之中满脸怒容的样子。
等婆子退出去，陈令婉却骤然变了脸色，哗啦一声将桌上的吉服和首饰尽数拂落到地板上，差一点连桌子也掀了。
亲娘看女儿，自然是怎样看怎样好看。陈夫人叹口气迈入来，在女儿肩膀上按了一把，柔声问：“怎么又生气了？”
“娘……”陈令婉哇地一声哭了，“他死了，他死了！”
“住嘴！”陈夫人脸色一变，“谁死了？死生有命，天下每天死那么多人，跟你有甚么关系！”
陈令婉抹了一把眼泪，往陈夫人怀里一倒，哭得更厉害了：“我不说他就不用死了吗？人都死了，我哭一哭又怎样样？皇家能害死他，能逼我嫁给一人什么都不是的叫花子，还能管得住不许我哭吗！”
“小六！”陈夫人不知是急是怒，脸色煞白：“你如今还不是王妃！皇家是你能议论的？再说四皇子怎么了，他可是皇子之中第一个封王的！你这桩婚事，京中不知有多少人眼红呢，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陈令婉呜呜地哭着，故意不肯听这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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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令婉慌忙摇头，停了一刻又不太情愿地表态道：“娘，道理我都懂，我会嫁的，您不必多虑。”
陈夫人又叹了一声，重重地在女儿背上拍了两把：“你啊，就是这副脾气不好改！钦赐的婚事，你不愿意又能怎样？你爹倒不怕为了你拼上前程去跟陛下讲理，我就问你敢为了自己‘不情愿’，拼上咱们一大家子的性命吗？”
唯其如此懂事，才更加令人心疼。
陈夫人抹了一把眼泪，拉着女儿一起坐了下来，叹道：“你也别太难过了，人总是要向前看的。我听你父亲说，那四皇子只是由于这些年不受重视才给耽误了，论起聪明好学，他并不逊于其他任何一位皇子。其实这样也好，如今他才方才尝到受宠的滋味，你嫁过去也算得上是个糟糠之妻，这情分可不是后来锦上添花的那些人能比的。他年纪又小，你还怕摆布不了他吗？”
陈令婉最终嗤地笑了出来，之后忙又抬手擦了擦泪，试探着问：“父亲的意思是……我嫁过去，不算坏事？”
“自然不算！”陈夫人露出了笑容，“你真以为一人爹不疼娘不在、被扔在后院里当了十几年小乞丐的孩子忽然封王是因为幸运？傻婉儿，这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不飞则已，一飞冲天？”陈令婉接上后半句，眸子亮了起来。
陈夫人笑着微微颔首：“事在人为。既然你这桩婚事是逃不掉的事了，就该尽快接受这个事实。将来的路能走多远、走多好，看的就是你的造化和本事了！”
“我一定能走得很好！”陈令婉抬起头来，眸子亮亮的闪着坚定的光。
陈夫人颇觉欣慰，正要点头，却见女儿的眼中又起了一层水光，唇角也耷拉了下去：“可是，我听人说，四皇子他跟一人小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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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信那些无稽之谈！”陈夫人立刻沉下脸来，“世人的嘴长在他们自己的面上，有多污秽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你若是信了才叫傻呢！”
“可是……”陈令婉可没那么容易被三言两语吓住。
陈夫人见状又叹了一声，换上柔和的语气：“小六，咱们女人家，善妒是最要不得的。你要记着你是正妻，他心里就算爱着十个，正室的尊荣也是你一人人的，你怕甚么？更何况……内侍，阉人而已，又不是女孩子！就算真有那么回事，他也讨不到半点儿名分，一人奴才也值得你放在眼里？”
陈令婉自己像是也以为有些好笑，忙又低头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挤出笑容：“娘，我知道了。”
“明白了就老老实实待嫁，别再摔盘打碗弄出那些动静来，传出去你爹吃不了兜着走！”陈夫人照例板着脸训斥了两句，又亲自弯腰捡起地板上的吉服掸干净了放在桌子上，这才出门扶着小丫鬟的手走了。
陈令婉的笑容在帘子停止晃动以后就彻底垮了下来，好看的凤眼微微眯起，透出几分冷光。
“庆王又怎样，叫花子就是叫花子！我家世代书香，你一人卖线贱婢生出来的儿子，也配？”
她恨恨地盯着桌子上的那一堆吉服，冷笑：“出身卑贱、不学无术、浪荡无行的毛头小子……以后肯听我的话便罢，否则，我要有礼了看！”
……
沈御离并不明白自己被未婚妻嫌弃到了什么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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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他很苦恼。坐在自己的王府里，盯着勤谨的小太监和侍女们进进出出收拾新房，他只觉得前所未有地孤独。
王府里的奴才们都很规矩，没有人会在他宁静坐着的时候自作主张过来找他说话，更不会有人四处乱翻乱动作践东西。每个太监侍女都是训练有素的样子，规矩得简直不像活人。
所以此时沈御离的视野之中大约有十好几个人，耳朵里却连半点儿人声也听不到。
真是……不习惯。
那个仿佛长了几百张嘴的小太监，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出现了。
确切地说，是四十九天。
此过于齐整的数字让沈御离皱了皱眉。然后他想起前面第四十八天、四十七天、四十六……天的时候他都数过，又放了心。
四十九天嘛，一个很寻常的数字，再过十一天满两个月，再过三百多天满一年……到时候他恐怕连那个小太监长甚么样子都记不得了。
会忘的。再过三天他成亲，以后就好好做他的庆王，勤读书勤习武，关心朝政体恤百姓，与王妃相敬如宾……外头那些流言很快就会过去的。
沈御离漫无边际地想着这些，强迫自己对即将到来的婚礼和那没见过面的未婚妻多几分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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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想起婚事，他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个只露过两次面、连名字和身份都不清楚的粉裙少女。
要是新娘是她……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别想了，不会是她，首先年纪就不对。
沈御离心里加倍烦躁，呼地站了起来，吓得门口路过的小太监脚下一滑，怀里那只半人高的红瓷美人瓶险些掉到地板上。
廊下自有管事太监监工，见状少不得要有一阵斥骂，王府里总算有了人声。
但沈御离的心情并没有由于这“人声”而变好，只以为烦躁之外又添了几分怒气，极为不好过。
偏在此时候，一人记不清名字的小太监从外面咚咚咚跑进来，小心翼翼地禀道：“殿下，大门外面有个小子鬼鬼祟祟的，在那儿转了半天了。管家叫奴才来问一问，要不要撵走？”
沈御离不爱听这些杂事，冷着脸说了声：“不用管。”
“可是，”那小太监一脸为难，“那小子一双眼睛生得贼溜溜的，老是偷偷向大门里面看，会不会是强盗踩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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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盗踩点，踩到王府来？”沈御离给气笑了，“那就让他们来！能抢了我的王府，算他们本事！”
小太监再不敢多言，忙连连答应着跑了出去。
沈御离看着他的背影，却莫名地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直疑心自己刚刚做了甚么蠢事。
这不对！
向来不信甚么玄学的沈御离最近变得有些神神叨叨的，在确定自己心里不舒服之后立刻就精神了，袍袖一甩飞快地跨出门槛，直奔王府大门而去。
大门原是新做的，为了办喜事又方才清洗过，暗红的颜色衬着门边的芭蕉，极为醒目。
但再怎样醒目也没有门外那惨兮兮的小少年醒目。
沈御离觉得自己的胸膛上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捶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舌头木得厉害，不会动了。
台阶下灰扑扑的小少年看见他，吓得瑟缩了一下，拔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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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站住！”沈御离喉咙里发出一声厉喝，努力把舌头捋直：“绕林，你给我站住！”
门外的人影即刻就停住了。
沈御离瞬间冲出门去，三步两步奔下台阶，站到了那个灰扑扑的小子面前，上看下看：“你怎么……打扮成这样？还瘦了这么多？父皇没杀你？他们把你弄到哪儿去了？你怎样回到的？你……”
“沈御离，”小少年笑了，眉眼弯弯：“如今你比我还要聒噪了！”
沈御离立刻向后退了两步，心里生出了回府关门的冲动。
但是绕林没有给他这样做的时间。她飞快地向前走了两步补回此空隙，伸手拽住了沈御离的衣袖：“喂，你如今是王爷了，我可差点就死了！”
大眼睛眨呀眨，委屈巴巴。
沈御离立刻僵住了，回过神来忙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拖着进了王府大门，一路直奔书房。
绕林被他吓坏了，一路上哇哇乱叫，只差没把“救命”喊出来了。
沈御离咣当一声关上了书房的门，最终松开了手。绕林吓得扑棱一下子退到窗边，做了个要推窗逃跑的姿势，之后又回过头来，一脸警惕地盯着沈御离：“你是什么意思啊？该不会是要替你爹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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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没回答我先前的问题。”沈御离盯着她。
绕林缩了缩肩膀，噘着嘴想了半天，摇了摇头：“我忘记你问过甚么了。”
沈御离认命地叹了口气：“我问你，父皇把你弄到哪儿去了？你又是怎么出来的？”
“你父皇？”绕林惊呆了，“他要把我弄到哪儿去？我不明白呀！怎样你一个人烤麻雀还不够，你们全家都打算烤麻雀了吗？宫里兴起了烤麻雀运动？”
“甚么乱七八糟的！”沈御离被她给气笑了。
绕林却笑不出来，急得在窗前团团乱转：“此不行的呀，宫里总共能有几只麻雀，经不起你们这么吃……”
“别转了！”沈御离无奈地按住了她，“没有人要烤麻雀！而且你也不是真的麻雀！我就问你，这两个月你去哪儿了？”
“我死了呀！”绕林认真地回答道。
沈御离胸膛里倏地一疼。之后他皱眉往绕林面上打量了一圈，深沉道：“好好说话！我这辈子没见过鬼，你要是真死了，我才算是彻底清静了呢！”
绕林被他硬邦邦的语气气得嘟起了嘴，忿忿地坐了下来：“我说实话你也不信！我是真的被那个大美人弄死了！我好容易才留得一缕残魂回到见你，你还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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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御离拧紧眉头，回忆了一下刚才攥住她手腕的时候真实的触感，暗暗地提着一口气，没再追究死不死的话题。
“什么大美人？你又见到那个鬼了？她果真还在？”他问。
绕林点头：“那老道士就是个骗子，他只可是用符咒把那些鬼困住了一段时间，根本一人都没有消灭掉！你等着看吧，现在那老道士死了，用不着半年宫里就会鬼满为患，新鬼和旧鬼一起出来作乱！”
向来没见过鬼的沈御离想象了一下那画面，打了个寒颤。
绕林手里摆弄着窗台上的花瓶，忿忿：“大美人回到以后又变凶了，她嫌我不肯杀你爹，就把我抓起来折磨……我以为我的魂儿都被她给碾碎了，蛋壳也碎了，蛋黄子都散了！”
沈御离听不懂甚么蛋壳蛋黄的。但绕林这段时间受了苦是显而易见的，瘦脱了相的小脸明心领神会白地摆在那儿呢。
“所以，你这段时间没出现，不是落到了侍卫手里，而是因为被女鬼抓了？”沈御离确认道。
绕林点了点头，说起这个话题来更是两眼泡子泪：“我差一点就出不来了！昨日入夜后大美人在宫里召集了好些吊死鬼训话，我才得了个空溜出来……那座宫城我是一天也不敢待了，现在所有的吊死鬼断头鬼还有缺胳膊断腿鬼都要杀我……”
沈御离一听见那么多鬼就头疼，忙问：“为什么都要杀你？”
“因为他们都是那个大美人的手下啊！”绕林跳脚，“你不明白，那大美人是什么皇后娘娘——就是前朝的皇后！她和那一大群鬼都要杀你们全家为前朝皇帝报仇，我不肯听他们的话，于是他们都要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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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真是越来越扯了。沈御离摇摇头表示不信。
绕林一面乱蹦一面喊：“我说的是真的呀！大美人是前朝的皇后，听说你爹还是由于看上了她才造反的！我上次见到的那个吊死鬼是前朝的良妃，还有贤妃贵妃杨昭容路婕妤还有四个帝姬都是吊死的！大美人和她的孩子是在佛堂抹脖子死的！那个皇帝上吊以前已经病得不行了，于是他死了以后连厉鬼都没当成，被鬼差抓走了！三个月前我见到的那自称皇太子的黑脸小太监真的是前朝的太子，他是打扮成太监想逃跑，被人抓住按在水坑里淹死的……”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番话比先前的更加荒诞离奇，沈御离面上的表情却渐渐地有些怪异。
前朝皇帝后妃太子的死法，他自己也是近来读书的时候才在藏书楼里偶然翻到的。绕林这个糊里糊涂的小太监如何能明白？
难不成……
绕林迎着他审视的目光，大哭：“这不是旁人告诉我的，是我亲眼发现的！那大美人把我弄晕之后，我就好像也变成了个鬼似的，亲眼看着前朝皇帝和他的妃子们上吊、盯着前朝太子被人按到水坑里、盯着大美人和她的女儿一起抹脖子……她的‘宝儿’不是儿子，是个女儿！死得可难看了！”
“别哭了。”沈御离有些别扭地把她拉过来，像哄孩子似的在她背上拍了几下：“那都是别人的事。”
绕林在他怀里拼命摇头，抽抽搭搭地道：“这不是别人的事，是你的事！前朝那些嫔妃皇子公主都变成了厉鬼，一定会在宫里作乱的！要是不能超度他们，宫里会接二连三出事，你父皇、你兄弟们还有你自己，都活不长！”
沈御离被他哭得头疼，无奈：“别哭，等过些日子，我设法向父皇提一提，在宫里办场法事超度他们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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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没用！”绕林抽噎着摇头，“那些都是厉鬼！现在宫里到处都是怨气，都比活人气还多了！那是一个王朝的怨气啊，你以为请好几个和尚道士念经就可以超度了吗？”
沈御离无言可辩，抱着她默然良久，叹息道：“你不用操心此，我来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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