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5.连我一起烤了
麻雀们同一时间摇头。
向来没有雀在冲虚真人的院子里看见过鬼，也从来没有雀亲眼目睹过他捉鬼。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倒是有好几个调皮的趁他休息的时候偷偷从窗棂中窥探过，看见他用那个葫芦喝酒。
这真是太意外了。
绕林坚决不相信冲虚老道会用装着鬼的葫芦喝酒，所以事情的真相或许只有一人：那破葫芦根本一点稀奇之处也没有！老道士编造出“装鬼”的谎话，为的是怕别人偷他的酒喝！
这样解释犹如全数可以说得通。绕林意识到自己可能被耍了，心里极为恼火，唰地一下站了起来，甩袖就走。
这会儿麻雀们都困得够呛，谁也没有起来送她。
于是绕林只好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既要躲避巡夜的侍卫、又要小心路过的野猫和虫蛇，还得努力克服自己怕鬼的本能……真是无比凄惨。
这段距离实在不近，再加上夜路又不好走，绕林耗费了小半个时辰才回到了听水轩，这时已是一更将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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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御离却还没睡。
绕林发现他在院子里点火，吓了一大跳，忙扑过去：“你干什么呀干甚么呀？皇帝那儿早就烧死了一人老道士，你这个地方点火是要烧鬼吗？”
“不是烧鬼，”沈御离回答得居然极为认真，“烤点东西吃。”
绕林闻言松了一口气，再往旁边看时便发现他后面放着一只木箱，里面放着一条死蛇、两只野兔，还有……十多只麻雀。
麻雀们吱吱喳喳，叫得极为凄惨。
绕林复又吓坏，哆哆嗦嗦指着麻雀，像见了鬼似的发出尖叫：“这是甚么？！”
“麻雀啊。”沈御离回头看着她，像看傻子似的：“你不认识麻雀？”
沈御离即刻阻止了她：“今天的晚饭错过去了，总不能饿着肚子睡觉。这些东西烤来吃，正好。”
此简直太认识了。绕林又气又恼，心惊肉跳地扑到箱子上去，要解麻雀们腿上的绳子。
“非常不好！”绕林甩脱了他的手，急得脸色发白：“烤麻雀吃？你怎样想的啊？你怎样不连我一起烤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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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好吃。”沈御离答得异常认真，之后又问：“麻雀你没吃过？可以尝一尝试试看，味道真的非常不错，不比鸡肉差。我想起你挺喜欢吃鸡……”
“住嘴，你住嘴！”绕林气得原地乱蹦，“鸡能跟麻雀比吗？那都不是同一种东西！那些蠢鸡养来就是为了吃的，麻雀哪儿得罪你了？我们不凶不坏不咬人……虽然平时吵闹了点，可也没怎样得罪你……怎样就到了要被吃的地步了？”
沈御离好容易才生着了火，被她这么一闹，先前的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气得啪地一声摔了火石，霍然起身身来：“你今日又是犯什么邪？你不吃我吃，懒得管你！”
“你也不许吃！”绕林在这一点上绝无可能妥协。趁沈御离生气的工夫，她终于艰难地把那团绳子解开了一个结，救出一只麻雀来往天上一扔：“快逃！”
麻雀喳地叫了一声，窜到房顶上不见了。绕林手上半点儿也不敢停，忙又赶着救第二只，一边救一面还嘀嘀咕咕抱怨：“这么粗的绳子，系得这么紧，麻雀的腿都快要被你给勒断了！你怎么行这么丧心病狂，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好人……”
她絮絮叨叨抱怨个不住，沈御离的怒气不可避免地越来越盛。
终于，在绕林准备着手解救第四只麻雀的时候，他忍无可忍地捉住了她的手腕：“我是不是好人，你不知道？”
绕林吓得打了个哆嗦，纵身跃起来疯狂甩手。
她自然明白沈御离不是好人，可是……可是她也没想到他会坏到此地步，要把人家无辜的、活生生的小麻雀烤来吃啊！
太残忍、太血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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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沈御离爱吃麻雀，她迟早也难逃一劫的。等他吃完了这些，迟早也会把主意打到她身上来的！
绕林低头看着箱子里剩下的几只麻雀，吓得脸都白了。
真是越想越怕。
手腕上疼得厉害，绕林低头盯着沈御离的手，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象：在不久之前，他或许曾经无数次像今晚这样捉来许多麻雀，拔毛、掏内脏，里里外外清理得干干净净，用小木棍叉着放到火上，烤得吱吱流油……
“沈御离你此混蛋！”绕林哇地一声就哭了，并且趁沈御离被她吓到的时机飞快地扑到箱子上，把那一大串麻雀整个儿抱了起来，撒腿就跑。
麻雀们在她怀里吱吱喳喳乱成一团。
沈御离本已被她气得够呛，看了这架势又莫名以为好笑，揣着手看起了笑话。
绕林情急之下跑错了方向，回身回到的时候就看到了沈御离的那个笑容，顿时吓得她又是一人哆嗦，直疑心对方早就在准备烤她了。
“救命啊！”她扯着嗓子喊，“四皇子要杀我了，救命啊——”
这一嗓子喊出去可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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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御离不肯平白担个暴虐之名，忙追上来拽着她往后面奋力一甩，同时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绕林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路边的草地板上，手里的一串麻雀被她扔出了老远，喳喳地在草丛里尖叫。
绕林听出它们是在呼痛，顿时心疼得什么似的，愈发用尽了全力对着沈御离又抓又咬。
沈御离被她激起了怒气，随手捡起先前拴麻雀剩下的绳子就要往她的手腕上套：“既然你执意要跟那些麻雀同甘苦，我也不好拂你的面子，不如你就跟它们一起试试……”
这是真要烤她了！
刚才的恐惧一眨眼就变成了现实，绕林吓得吱哇乱叫，整个人全部陷入了癫狂状态，挣扎得犹如早就被按在了菜板上似的。
最终成功地从沈御离的手中逃了出去，并且险险抢在沈御离前面捡起了那串麻雀，撒丫子开始狂奔。
沈御离没有追，站在原地冷冷地盯着她：“你闹够了没有？！”
绕林被他吼得站住了，抱着那一串麻雀，既委屈又愤怒：“到底是谁在闹……一顿饭不吃又饿不坏，你为甚么偏偏要吃麻雀！”
沈御离不想理会这样愚蠢的问题，倒也没再逼她把麻雀交出来，只管回身回去吹旺了火，开始烤那两只野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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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林见状终于松了一口气，忙又向外跑了一小段路，紧接着蹲在花池旁边，半边屁股坐在石头上，一条腿维持着随时准备逃跑的姿势，争分夺秒地放走了麻雀们。
万幸沈御离再也没有起身来追。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绕林盯着麻雀们扑棱飞远了，紧接着才稍稍生出了那么一两分愧疚，以为仿佛有点抱歉沈御离。
毕竟沈御离并不明白她是真的麻雀。在他眼里麻雀只是一种寻常的动物而已。既然野兔行吃，麻雀当然也可以吃。
于是他一定会觉得她很无理取闹吧？先是大入夜后丢下他独个儿溜出去，好容易回来了又开始作天作地，不但放走了他费心费力捉来的晚餐，还莫名其妙冲他发脾气，简直大逆不道。
可她又不能详细向他解释这个。
何况她自己也还在生气呢！麻雀这么弱小的动物，活在世上已经够难了好吗！那么多天敌惦记着已经够心累了，还要提防人类；坏人那么多已经够危险了，如今竟就连沈御离这样不算太坏的人也来欺负它们！
绕林不由得想到这里又添了几分怒气，自己觉得无论如何短时间内都没有办法再跟沈御离和平共处了。
于是她在短暂的迟疑之后，重重地扔下了手里的绳子，转身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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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一句道别的话也没跟沈御离说。
全然不知在她后面沈御离立刻站了起来，怒视着她的背影，连手里的兔子烤糊了都不知道。
绕林出了听水轩，一时却不明白该往何处去，想了半天最终还是决定回荒园去窝着。
虽然她在荒园其实也并没有甚么朋友，但那儿毕竟一草一木都是熟悉的。对没有家的她来说，找个能让她安心的草窝蹲着，也就行假装是有家了。
这样想想，还真是凄凉呢。
绕林自嘲地笑了笑，仰头看看旁边的屋檐，又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脸。
此时她心里有些后悔：早明白是如今这样，她从一开始就不该同沈御离亲近的。
大概是由于寂寞得糊涂了吧！她在心里叹息。
作为一颗麻雀蛋，她一直没能孵出麻雀来，却莫名其妙地成了妖，其实她心里是非常孤独的。
孤独久了的麻雀难免有些糊涂，所以她才会心血来潮去亲近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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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林苦恼地揉了揉眉心，叹气：也怪她愚钝，竟然直到今日才发现她同人类仍有不可调和的矛盾。
不管她的外形行有多接近人类，也仍旧不是真正的人啊！
屁股还没放稳，就看见旁边一道白影唰地一闪，紧接着薛玉郎那张尖尖的脸就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如此一路走一路胡思乱想，竟然不久就觉得累了。绕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也不管身旁是什么地方，咕咚一声就坐了下去。
额头都差一点撞到她的鼻子上来。
绕林全身的重心都还在屁股下面没有调整过来，一时没能起身，受了这番惊吓险些仰倒在地板上，气得她不由得恼羞成怒，忙用全力在薛玉郎的肩上推了一把，尖声骂：“你又在搞什么鬼！”
“我能搞甚么鬼，嘿嘿！”薛玉郎笑得一双好看的异瞳眯了起来，“倒是那沈御离，他早就把你的小麻雀们都烤成鬼了吧？——喂，烤麻雀好不好吃？”
绕林一听这话就火了，腾地跳了起来：“沈御离在烤麻雀，你怎样会明白？”
薛玉郎但笑不语。
绕林盯着他想了一阵，越想越以为可疑：“他先前挨饿的时候也多，以前向来没有捉过麻雀！这次他怎样会忽然生出这样的念头，又是谁帮他捉麻雀的？薛玉郎，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你搞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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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薛玉郎一脸无辜，“你知道我从来不跟那些愚蠢的人类打交道的，我又怎样会撺掇他吃麻雀？再说麻雀本来是我的食物，我怎样会要劝别人来同我争食？还有啊，你先前应该也听到了，他说麻雀的味道很不错！要不是从前常吃，他怎样明白味道很不错？”
“你别说了！”绕林气得跳了起来，“你的话，我一人字都不爱听！你这个人一直都是个大骗子，又凶又坏……”
薛玉郎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事实上薛玉郎的眸子几乎全天处于眯起来的状态，只是此刻像是眯得格外厉害，只留两条极细的缝隙，透出几分凶光。
这是生气了。
绕林慌忙后退，在心中飞快地盘算“身为麻雀惹恼了一只猫会有什么后果”。
万幸的是薛玉郎并没有发怒。他嘿地笑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的宫墙。
绕林下意识地转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就看见吊死鬼正把自己挂在树枝上，突着一双吓人的眸子对着她。
“啊——”绕林发出一声尖叫，拔腿就跑。
额头却咕咚撞上了一人软软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薛玉郎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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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绕林绝望地意识到自己是无论如何都跑不掉的了。
前有妖后有鬼，谁的处境能比她的惨！
吊死鬼并没有真的挂在树枝上。见绕林要跑，它立刻就无风自动，慢慢地飘了过来，在她后面幽幽地问：“怎样会躲着我？你没有救出娘娘吗？”
“我作证！”薛玉郎立刻举手，“这只麻雀言而无信！她根本没有去救什么娘娘！那个老道士被烧死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盯着，什么都没有做！她就眼睁睁盯着你的娘娘被烧成灰了！”
随着他的话，绕林清楚地看到吊死鬼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舌头越伸越长、眼眶也突出得越来越厉害。
绕林吓得直打哆嗦，慌忙解释：“那葫芦根本就是盛酒的，大美人根本没有关在那里！说不定那老道就是个骗子，他根本没有本事抓走大美人……”
“所以娘娘此刻在哪里？”吊死鬼阴森森地问。
绕林答不上来，急得直摇头。
薛玉郎笑眯眯盯着她，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甚至还在察觉到绕林试图逃跑的时候提前向吊死鬼作了警示，并且看热闹不嫌事原野提议道：“你可以试着把她提起来丢到地板上看一看，这颗麻雀蛋的心坏透了，或许蛋黄早就臭了……”
“麻雀蛋？”吊死鬼看着绕林，甩着舌头想了一阵，啪地把眼珠子拍了回去：“不对啊，宝儿怎样会是麻雀蛋？”
翻页继续
薛玉郎呆了一呆。
吊死鬼不理他，径直上前来缠住了绕林，惶惶地问：“你真的没有救出娘娘？”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绕林疯狂摇头，并不想从对方的神情语气之中品出什么关切担忧之类的情绪来。她只想跑。
可是面前的一鬼一妖都不打算放过她，此态度相当坚决。
绕林冥思苦想一阵，忽然灵光一闪，对着吊死鬼就开始哭：“我倒是想救啊，可是大美人不在道士的手里，我怎样救？”
薛玉郎心里却已经敲起了警钟。他的直觉一向敏锐，此时早就本能地察觉到了不妙。
吊死鬼愣住了，受损的大脑很难处理这么复杂的问题，一时十分无措。
不出所料，下一刻绕林就指向了他，对着吊死鬼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前辈，我不是不想救你说的娘娘，我也不是没有尽力，可是……我设计让他们烧死了老道，却发现老道身上的葫芦是假的，里面根本什么都没有！我甚至亲眼盯着他们去烧了老道的房子，里面同样什么都没有！娘娘肯定不在老道士那里！”
吊死鬼将信将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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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林趁热打铁，继续指着薛玉郎道：“这只猫一向神出鬼没，真的葫芦肯定一早就被他偷走了！”
吊死鬼对她的话深信不疑，闻言即刻就向薛玉郎扑了过去：“你此妖孽！还我娘娘来！”
厉鬼发怒还是很可怕的。薛玉郎最初还想硬撑着维持他作为“妖王”的架子，后来发现架势不对，立刻喵呜叫了一声，很识时务地恢复了猫形，跳上墙头开始狂奔。
吊死鬼即刻追了上去，荒园之中顿时妖飞鬼跳，热闹非凡。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绕林在旁看了一阵，蹑手蹑脚悄悄溜掉了，在路上顺便给了自己一人“坏透了”的评价。
也不明白是跟谁学的，她如今的确是越来越奸诈了。
可，这也不能怪她嘛！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小麻雀不久就转过了念头，开始安慰自己：那一妖一鬼都是最爱生事的，让它们两个互相纠缠才好，正好行解救无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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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奸诈”，这是她维护宫城安宁的大智慧呢！
夜色宁谧，没有了吓人的吊死鬼，随便走走还是很惬意的。
绕林在心中巧妙地安慰了自己一阵，极为心机地避开了薛玉郎可能会去的方向，一人人优哉游哉地继续在荒园里晃荡着了。
只是，那个大美人真的就彻底消失了吗？绕林总以为心里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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