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1.你也要去哭一哭
绕林在荒园里转了一夜，直接导致天亮以后一倒头就睡了过去，始终睡到了天色由暗到明、再由明转暗。
黄昏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绕林睁开眼，看看最多还有一个时辰就要落山的太阳，有点想哭。
这算怎么回事嘛，一整个白日就这么浪费过去了！她总不能大入夜后去找那老道……入夜后老道跟在皇帝身旁呢！
她深知跟那些鬼是不能讲道理的。由于能讲道理的人死后过不了多久就老老实实投胎去了，一定不会变成鬼在人间游荡。
那老道是一定要找的，大美人也是一定要救的，这是绕林昨晚想了一夜的结果。
而她又不是负责捉鬼的道士，作为普通人……妖，她能用来“对付”鬼的手段就只有一人，那就是帮它们化解掉怨气，然后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它们乖乖去投胎。
于是呀，若是救不出大美人，那吊死鬼的怨气肯定越来越多，非但绝无可能乖乖去投胎，况且多半要日日来她面前纠缠——那可就惨到家了！
为了避免被吊死鬼纠缠，就一定要去救大美人。为了去救大美人，就一定要先吃饱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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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样子救大美人的事只能拖到第二天了，如此一来她最多也就只剩一两天的时间……也就是说，最多可两次机会。
然而，看看这个天色，等她吃饱肚子，天色差不多也就黑透了。
她这样弱小的一只麻雀，竟然要去冲虚真人那样有本事的老道士手里救鬼，绕林觉得自己真是越来越敢想了。
想了这半天，太阳明显又落下去了一点。绕林霍然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叶，心道明天就要上战场了，她今晚必须要吃一顿断头饭……哦不，壮行饭。
总之就是要吃得丰盛一点！绕林下定了决心，活动了一下四肢，决定拿出自己荒废了好几天的身手，去御膳房干一票大的。
都是熟门熟路，倒也没甚么难处。
绕林很顺畅地混进了御膳房，忍着口水穿过了她平时很喜欢的糕点间，从那片木槿花林中间穿过去，盯着好几个送菜的小太监走远，然后悄悄探出头窥察一番，小心翼翼地迈开了步。
她的目标是第三进院子，那儿面藏着的都是各地进贡来的稀罕东西，有竹荪、鱼翅、九九鸭、京塘藕……当然还有她心心念念的白虾糜。
想到吃的，绕林立刻就觉得身上充满了力气，睡酸了的胳膊腿也不疼了，随随便便一抬脚就能迈过花坛——
然后衣领就被人提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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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滋味颇像先前被大美人使手段挂在树上的时候。绕林下意识地张口要喊，后面却又伸出一只手，严严实实地把她的嘴捂住了。
不是大美人，是强盗！
绕林认识到此事实，顿时吓得魂飞天外，本能地摇晃着四肢，想要从强盗手中抢回自己的小命。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那强盗的力气大得出奇，转瞬间已将她拖回花林，然后夹起她的腰一路狂奔，十分顺畅地带着她出了御膳房，又回到了那片无人的荒园。
绕林连惧怕都忘了，气得险些死过去。
看这强盗对御膳房的熟悉程度，估摸着多半也是个爱偷东西吃的贼。既然大家都是贼，一条道上的人，怎样会要互相拆台啊喂！
由于气得太厉害了，绕林一被丢到地板上就扑棱一下翻身跳起来，伸手便要往那强盗的面上抓。
却非常没用地被抓住了手腕，而她也在这时候清清楚楚地发现了对方的脸。
沈御离？！
绕林惊愕地呆愣了一瞬，紧接着怒气更盛，唰地一下抽回手，整个人扑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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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御离神色一喜，下意识地张开手想接住她，下一瞬却发现那小太监并不是要往他的怀里扑，而是两只手一齐来抓他的脸。
“你个不要脸的！”绕林大怒的嗓门响彻荒园，“良心被狗吃了、肝肺被贼挖了、肠子被野猫炖了下酒去了的大坏蛋！大半夜把我赶出来就算了，让我陪着吊死鬼过夜我也忍了，现在我想去弄点东西吃你也要拦，你到底想怎样？饿死我对你有甚么好处……”
沈御离向后退了两步躲开她的袭击，想了一想又干脆抓住她的两只手腕攥紧了，沉声：“绕林！”
绕林立刻就老实了，之后自己却又以为憋屈，忙又拼命地往回缩手。
沈御离偏不放，用力攥紧了，叹口气：“不许耍小性子。消了气就回到吧！”
“嘿！”绕林火冒三丈，“我怎么会不能耍性子！我为什么要回去！我在外头好好的，有吃有喝有地方睡，怎么会还要回去受你的气！我又不傻！”
这分明是还没有消气。
沈御离不会哄人，犯了好一阵子难为，然后下定了决心，沉着脸说道：“你若不回到，我行让你没得吃没得喝，没有地方睡。”
这是明心领神会白的威胁。绕林呆住了。
人怎样行这么不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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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沈御离还行更加不要脸。他揣着手居高临下端详着绕林，又补充道：“我还行让你每天入夜后都撞鬼，一睁眼十多个吊死鬼围着你。”
绕林立时吓得打了个哆嗦，昨晚练了一整夜自以为有点儿长进的胆子瞬间土崩瓦解。
但她不想就这么认输，只能咬着牙嘴硬道：“那些鬼又不听你的……”
“然而冲虚真人管得住它们，”沈御离从容地道，“我好歹也是皇子，冲虚真人不会连这点忙都不肯帮我。”
绕林听到这儿算是彻底心领神会了：这个沈御离分明就是欺负她上瘾，况且彻底不打算要他那张老脸了！
竟然对一个小麻雀使这样下作的招数！身为最爱瞎折腾的人类、身为高高在上的皇子，他就那么闲吗？
绕林很气，疑心自己先前大约是眼神不太好，竟然还觉得沈御离这个人不错。
他哪里不错了？明明是坏透了！头顶生疮脚底流脓，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地方！
气坏了的绕林猛力地踩烂了一棵车前草，回身就走：“您是殿下您说了算。不过，只有吊死鬼没意思，您最好再请冲虚真人给我来两个淹死鬼、两个断头鬼，这样大家夜里有的聊，各自说说自己是怎样死的，一聊就一宿！”
沈御离在她身后跟着，一面皱眉一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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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离开了不到十二个时辰，小麻雀长本事了，竟不怕鬼了！
这可不是甚么好事。沈御离在心里给自己敲了声警钟，猛然站定，叹了口气。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绕林察觉到了，忙也跟着站住，生怕对方在耍什么手段而她不知道，糊里糊涂又中了他的计。
浑然不知这一停一叹就是沈御离的计。
只听沈御离唉声叹气，十分为难似的：“这倒是真没不由得想到，原来你竟不怕鬼了。我此日翌日清晨才跟冲虚真人说让他把宫里的野鬼清一清，既然你不怕了，我就跟他说不用麻烦了吧。”
“哎，不用——”绕林脑子里还没反应过来，嘴已经抢先喊出了声。
沈御离笑了，眉梢一挑明知故问：“甚么不用？”
绕林顿时脸红，犹豫了好一阵子，硬着头皮转过了身，一本正经地道：“道士本来就是捉鬼的嘛！你早就吩咐了他捉鬼，转头又跟他说不用捉了，他多半要怀疑你质疑他的能力，顺便也有可能怀疑你是个朝令夕改靠不住的皇子。如果你的父皇宠信他，说不定会听信他的谗言更加不喜欢你了……”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串，话音未落沈御离已经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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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林气急：“你笑甚么？我说正事呢！”
沈御离闻言笑意更深，毫不收敛：“你又开始替我着想了，是不是就表示早就消了气了？”
绕林本能地想摇头否认，沈御离却又抓住了她的手腕，拖着就往回走：“差不多就行了，我这辈子都没这么跟人低过头！”
绕林忽然觉得心里一软，下意识地就跟着走了两步。
这时再要后悔，那可就显得矫情了。
沈御离偷眼瞥见她一脸不情愿的表情，悄悄地弯了弯唇角，又说道：“今晚的饭菜我已叫人送到听水轩了，都是你爱吃的。我还让御膳房的太监当面试了毒，确认都没有问题。”
绕林整整一天一夜没吃东西，听见这话已经忍不住开始流口水了。
她勉力维持住脸上的表情，问：“昨天晚上的事，有结果了没有？”
沈御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又换上遗憾的表情：“这种事不会有结果的。御膳房有个小太监自尽了，父皇说没必要再查下去。”
绕林不明白为甚么不能继续追查，只知道这样的结果就意味着那个凶手仍然在暗处潜伏着，随时预备复又出手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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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实在是一人让人高兴不起来的结论。
沈御离攥着她的手又紧了紧，继续开口说道：“木头伤得挺厉害，对我却没有丝毫怨言。我不明白他是真的单纯懦弱，还是心机深沉。”
绕林更加不懂这个，只是听沈御离的语气，隐隐就以为他如今的处境其实也是挺惨的。
然而转念一想，她又发现其实她自己更惨：明明受了天大的委屈，结果根本没用沈御离怎样哄，她又乖乖地跟着他回去了！
于是，小麻雀就是笨嘛！
回到听水轩，绕林先去看了木头，然后才假装不情愿地跟着沈御离回了房，不出所料发现桌子上摆满了饭菜，比昨日晚上的还要丰盛。
幸福！
小麻雀这种生物是不懂得什么“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天原野大都不如好吃的大。绕林扑到桌旁吃得很开心。
沈御离见状最终松了一口气，坐定来慢慢地陪她吃着，心道好一场有惊无险，这次风波总算是过去了。
不料绕林吃饱喝足以后抹了抹嘴，忽然就向他提出了一人吓人的话题：“我要到冲虚真人那里去救个鬼，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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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御离吓得手里的筷子都拿不稳了，当啷一声把碗筷一齐置于，假装冷静地问：“你搞什么鬼？”
绕林严肃认真地道：“我不搞鬼，我要救鬼。就是那大美人，吊死鬼说她在冲虚真人那儿活不过……不对，我是说她在冲虚真人那儿最多七天好像就会消失了，我想救她出来！”
沈御离以手扶额，半天才道：“人鬼殊途，一人女鬼被抓了你该高兴才是。”
“我不高兴，所以我想救她！”绕林站了起来，态度很坚定：“我以为你的点子比较多，于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好办法。要是你不肯帮，我就自己再想想，总之鬼是一定要救的！”
沈御离看着小太监那张写满认真的脸，忽然生出了再把她扔出去一次的冲动。
这孩子……刚开始的时候不这样啊！
沈御离细细地回忆了一番，发现这才短短半个来月，他犹如已经不记得这小太监一开始的时候是什么样了。
总之肯定不是现在这个样。
沈御离忽然陷入了苦恼，紧接着又开始想自己堂堂一人皇子，为什么会由于一人小太监而陷入苦恼，再紧接着就由于自己此刻的苦恼而更加苦恼。
绕林等不得，见他不说话就当他是不答应了，一拍袖子就要往外走：“你不帮我也可以，我自己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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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林！”沈御离慌忙上前将她拽了回到，无法：“想办法也要白天想！入夜后冲虚真人是一定要给父皇守夜的，咱们去找他，岂不是惊动了父皇？
这一点绕林自己自然也不由得想到过，于是她此刻想的是另一条路：“既然他要替皇帝守夜，那他住的地方肯定就没有人咯！我要先去他的住处找一找……”
“不行！”沈御离即刻打断了她的畅想，“谁告诉你冲虚真人住的地方入夜后没人？父皇赐了他二十多个宫女，还有十来个洒扫的小太监，密不透风的，你插翅膀也飞不进去！还有，传闻那老道抓来的鬼都关在他随身携带的一人葫芦里，你去他的住处能找到甚么？”
绕林听得一愣一愣的，想了半天，忽然大喜：“原来你对那老道那么了解啊！真是太好了，那咱们明天就去找他，你想办法把他灌醉，我就去偷那葫芦！”
沈御离觉得此“办法”简直儿戏，但明天的事原本也犯不着此日提前操心，于是他含含糊糊地就答应了下来，心道这小麻雀必定是心血来潮才闹着要救什么女鬼的，明天想个办法转移他的注意力就好了。
没不由得想到的是，还未等到“第二天”，宫里又出事了。
先是好几个太医被火急火燎地召进了宫，紧接着是好几处宫里为了争太医吵嚷起来，再后面当然是你不让我我不让你，阖宫不宁了。
沈御离在听水轩内听着外面路过的太监们絮絮的抱怨，就知道事情不简单了。
几位皇子的宫里，为了争太医而吵嚷起来。
也就是说，此日入夜后有好几位皇子同时生病了，而且都是急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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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脚后跟想想也知道，这件事实在太不正常了！
沈御离冷静地回到屋里，向绕林吩咐道：“你也到外面哭一哭去！问问太医在谁宫里，去磕个头闹一场，就说我病得快死了，请太医务必来看一眼！”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绕林歪头盯着他，像看个傻子：“你是不是傻？哪有人好端端咒自己的？再说你此样子，哪里像快死了？”
“你一个傻子不要老说别人傻！”沈御离冷声，“你才傻！今晚这样的局面，有太医来看我才叫见了鬼了！你只管去哭两声，也不用闹得太厉害，让人知道你去过了就行！”
绕林全数不知道这是怎样回事，只觉得这位四皇子殿下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刚认识的时候以为他是个不爱说话的强盗少年，现在认识久了才知道，这就是个想一出是一出的、阴晴不定的坏蛋！
沈御离并不管绕林怎样腹诽他，只管威逼利诱好说歹说，最后连“你不去我就真死了”这种话都说出来了，总算把绕林打发出了门。
由于这件事实在太反常，绕林一度怀疑沈御离是想找借口把她再撵出去一次。为此她出门以后又偷偷溜回来窥探了好几次，确认了沈御离没有关门的意思，这才甩着手不太情愿地溜达着去办差了。
这差事说难不难，说容易却也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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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进宫的太医一共有三个，一人在大皇子那里伺候着，两个在资金昭容那儿照看那对双生子，这两处都是吵吵嚷嚷兵荒马乱，绝没有一人人手行空出来。
绕林跟着一群小太监跑来跑去，忽然发现发现五皇子沈钦的奴才在钱昭容的门外哭，忙也跑过去陪着哭了两声，嚷了几句“我家殿下快要不行了”，况且还兴致勃勃地给自己加了场戏，撞开一个小太监拼命往院儿里跑，最后如愿被人给轰了出来。
一切都很顺利。
唯一的意外是，原本一直陪在两个小儿子床边哭的钱昭容忽然跑了出来，远远地向这边张望了一阵子，脸色十分不好看。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御离说了，没有被人抓起来就不算意外。于是绕林很放心地抹着眼泪回到了听水轩，安然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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