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3.沈御离，救命啊！
遥远的宫城里，小太监仍然在同白衣少年对峙着。
一青一白两道身影，一个坐立难安，一个气定神闲，对比鲜明。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头顶乌云还在继续堆积，宫墙后面的天色却已渐渐开始发白，绕林不能不急。
她在术法一途悟性极低，黑夜里尚能勉强变幻形貌，到了白日可就连这点儿本事都没有了。如今满宫里都在追捕她，她若不能及时逃出去，天亮以后就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了！
偏偏这只可恶的白猫是铁了心不许她出去，自始至终眸子瞪得溜圆，没有半点儿要打盹的意思。
绕林气得两条腿都快要蹦断了，这一半入夜后吱吱喳喳也不知有多少难听的话骂了出来，却始终毫无作用。
四更鼓响过之后，不远处的小路上又响起了跫音，这大约是天亮之前侍卫最后一次换班了。
绕林急得在原地团团转了好几个圈子，胸中一股怒火腾地烧起，喉咙里的那句话就再也忍不住吼了出来：“来人呐救命啊！有妖怪——”
“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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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刺客！”
“甚么人？！”
侍卫不出所料即刻乱了，杂乱的脚步声掉转方向朝这边疾奔而来。
绕林猛甩开扑过来拦她的薛玉郎，飞跑着向跫音传来的方向迎了上去，嚷得超大声：“侍卫大哥救命啊，前面有妖怪！一只眸子是黄的，一只眸子是蓝的，张着血盆大口，要吃我……”
薛玉郎大怒，瞬间变回白猫喵呜一声一跃而起，直往绕林后颈扑了过来。
绕林向前踉跄一步，大哭：“救命啊！”
刚转过墙角的侍卫看见这一幕，本能地挥刀替她拦下了白猫，急问：“出甚么事了？妖怪（刺客）在哪里？”
绕林战战兢兢回头指指白猫，脚下不住后退。
白猫被几个凡人拦住怒气更盛，喵喵叫着还要往前扑。绕林吓得尖声叫嚷，踉踉跄跄往旁边的花丛里钻。
好几个侍卫看明白了，一边顺手撵猫，一面又气得够呛，七嘴八舌朝着绕林怒骂：“我当出甚么大事了，合着就为一只猫？你是耗子吗这么怕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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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林哭得嗷嗷的，也不管旁人骂不骂，只管跌跌撞撞一头扎进花丛，从木槿花底下钻过去，哧溜一声跑远了。
侍卫们互相对视一眼，齐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恼，异口同声道了句“晦气”。
本以为有一场硬仗要打，或许还有立功的机会，没不由得想到遇见的是个怕猫的傻子！
“走了走了，换班去！”为首的侍卫收了刀，又顺便用刀鞘将那只炸毛的白猫拨弄了一下，回身走了。
白猫总算得了自由，四爪在地上猛力一抓，噌地一下也钻进了那片花丛。
眼前却只看见花木森森，哪里还能找到甚么小宫女小太监！
那只麻雀蛋的腿脚一向利索，这会儿工夫自然早现出原形从门缝里蹦出宫去了！白猫原地转了几圈，气得整个身子炸成了绒绒的圆球。
这些愚蠢的人类，净会误事！
……
其实白猫猜得不全对。绕林即便确实变成了蛋，却不是自己从门缝里蹦出去的，而是叫了一只麻雀过来衔着她，混在雀群里光明正大飞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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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还没个兄弟姐妹怎的。
晚夏季节，田间地头最不缺的就是麻雀。绕林虽然不认识去妃陵的路，但如此这般被姐妹们衔着一路飞一路问，倒也方便得很。
麻雀们像是都很乐意为宫里来的同类带路，于是一路飞来队伍越来越壮大，路人见之，叹为奇观。
可惜的是这样的好景并未持续太长时间。绕林生怕天亮之后无法恢复人形，因此出城没走多远就落了地，原地一蹦仍旧变回了小太监的模样。
官道上一个小太监撒丫子狂奔，头顶上一群麻雀吱吱喳喳跟着飞，这又是另一道奇观。
再后来，雷声渐紧，大雨哗哗地落了下来。
麻雀们瞬间四散惊逃。
绕林茫然地在原地站了一阵，不久就被雨水从上到下浇了个透。路边的树林子里，枝叶下面探出无数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来，吱吱喳喳在召唤她。
避避雨呀！避避雨再走呀！小麻雀们都是急性子，吵吵嚷嚷闹得整个林子都快被掀翻了。
绕林伸出两手在头顶上遮了遮，发现无济于事之后不久又放了下来，跺跺脚摇摇头，丢下一句“我自己去！”，之后就加快脚步沿着原路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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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她实在无心避雨。
自打昨晚从太监们口中听到那句话以后，她就一直以为心里不安，而此刻这种不安更比先前加重了几分。
三皇子那人实在阴险得很，沈御离跟他在一处，实在让雀没办法放心啊！
雨越下越大，视线中黑茫茫一片早就看不清路。绕林非但不肯停下，反而越跑越快，扑棱棱像一只大鸟在路上贴地飞行。
找到殿宇的时候，绕林的两条腿早就软得站不住，整个形象已成了一只彻彻底底的落汤麻雀，头顶上不断地有水淌下来，擦一遍擦一遍，怎样也擦不干。
出城三十里，下官道，沿小路上山，爬至半山腰。
好容易能睁开眸子了，她立刻招手叫来檐下的麻雀询问，得到的却是一个让她惊骇欲绝的消息。
果真出事了！
深林，寒潭，一听就知道不是甚么好地方！
这么大的雨，麻雀们是不肯出去带路的。绕林只能认准它们指的方向，自己到林子里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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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有记忆起就从未动身离开过宫城，因此也不明白如何在林子里分辨东西南北，更不懂得甚么地势高低以及水草生长的规律，一切只能靠运气。
山林之中，落雨的景象与外面又有所不同。有些地方的雨水会被树挡一挡，紧接着汇成一股，像瀑布似的直淌下来。绕林这一路乱跑乱撞，也不知被这样的小型瀑布砸到过多少次。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头都晕了。
也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最终在累得视线都已全数模糊的时候，让她寻到了一处碧沉沉的潭水。
潭水被雨箭砸出了千千万万朵水花，叮叮咚咚吵得人心烦意乱。
绕林沿着岸边飞跑了一圈，并没有发现沈御离的踪迹。但远远望去潭水中央有几处地方似乎不太平整，只恨水雾茫茫，看不真切。
小麻雀在岸边抓耳挠腮犹豫了好一阵子，最终还是咬了咬牙，一脚踩进水里。
入水瞬间，她立刻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叫。
冷，太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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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脚几乎是在碰到潭水的那转眼间就抽筋了。幸好她反应极快，第一时间就抓住了岸边的树根，咬牙忍了好一阵子才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这么冷，应当就是那只麻雀所说的“寒潭”确实了。
双腿恢复知觉以后，绕林试探着放开树根，回身，迈步。
潭水并不算深，大多数地方其实很容易探到底。绕林在水中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走几步游几步，倒也未曾遇到甚么惊险。
只是周身冷得厉害，几次坚持不下去想回头往岸边跑，都被她自己生生忍住了。
再找找，再找找！沈御离要是真死了你就只能天天见鬼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素日娇气得不得了的绕林这次也算是豁了出去，咬着牙受了好些罪才走到了潭心，瑟瑟地打着哆嗦，把先前在岸边看到的那些黑影一一寻遍。
有三处是飘在水上的树叶，有两处是露出水面的蒲苇，有一处是水鸟踩着的一截枯木，还有……
还有被捆在圆木上斜插到水底，只露出额头和鼻子的一人人！
绕林大惊失色，忙扑上前去，铆足了劲儿想把那圆木从潭底拔出来，最后当然没能如愿，反倒累得自己两条腿又有抽筋的迹象，只好也抱着圆木呼哧呼哧喘了一阵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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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又惶惶无措地掉了一阵眼泪，最后终于渐渐地回过了神，手忙脚乱连撕带咬地解开了绳子，将那个已经浑身冰冷的少年托到背上，哗啦哗啦游了回到。
到了岸边拨开头发拍过脸，仔细确认了好几遍才不得不相信，这的确是沈御离确实。
可是，人早就死了啊！
没气了！心脏也不跳了！身上冷得像冰！
绕林被风一吹冻得牙齿咯咯直响，连着打了三四个哆嗦，之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怎样就死了？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他这么不声不响就死了，那她耗的这番功夫、受的这些罪岂不是都白费了？
她的腿都要跑断了、皮都要泡烂了、骨头都快要冻碎了！千辛万苦才把人救出来，却是个死的！
绕林以为自己亏大了。
她想了又想，始终不知道这件事该怎样解决，只急得越哭越厉害，最后干脆躺下来枕着沈御离的胸膛，边哭边骂：“你说你生这么大个子做甚么，扔也扔不掉，埋也不好埋……平时打架不是挺厉害的嘛，怎样说死就死了呢……兔子临死叫三声野猫临死挖个坑就连苍蝇临死还嗡一嗡呢，你倒好，死得悄咪咪一点动静也没有，真够英雄！我看你就是窝里横，到了外头就是个窝窝囊囊的狗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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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谁狗熊呢？”一声低哑的冷语轻飘飘的，像蛛丝一样随风吹进了她的耳朵。
绕林腾地跳了起来。
低头再看沈御离，却见他唇上仍旧半点儿血色也没有，眸子也还是紧紧地闭着，分明仍是个死人。
绕林哇地一声又哭了，原地乱蹦：“鬼啊鬼啊——”
脚底下又传来了一声轻笑。
绕林咕咚躲到一棵树下面，背靠着树干看着沈御离大哭：“你死了，就不帮我撵鬼了，自己还要变鬼来吓我，是不是？你坏透了，我早就明白你是个没心没肝的……”
“咳咳……我要是真死了，一定不忘拉上你，做鬼也要你继续伺候我。”那个嗓门嘶哑地开口说道。
绕林愣了一下，之后慢慢地瞪大了眸子，伸着脖子缩着肩头试探着往回走了两步，屏住了呼吸去看沈御离的脸。
仿佛仍是原来的样子，只是唇角的弧度似乎变了。
于是，刚才是他说话？不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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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林不太确定，小心翼翼地举起手指碰了碰“那个死人”的唇，仍然没有感觉到任何温度。
“死了就是死了，还装神弄鬼吓唬我！”她忿忿地坐了下来，仰头看天：“你甭着急，等雨停了，我有了力气就挖个坑来把你埋了，肯定不让你暴尸荒野！”
“你良心倒好。”沈御离艰难地动了动唇角，苦笑。
绕林嗷地又跳了起来：“你你你……真是你在说话？你到底死没死？！”
“快死了。”沈御离咬牙，“你再不扶我去个干净地方避雨，我立马就要咽气。到时候变个厉鬼，天天纠缠你。”
“你敢！”绕林叉着腰跟他吵，“你敢纠缠我，我就请道士来……”
说完这句她又想起自己是个妖，见了道士恐怕也没好事，只得又把话咽了下去，嘟着嘴生闷气。
沈御离许久都没有再出声。绕林自己以为没意思，只好又默默地把叉腰的手放了下来，委屈地瘪了瘪嘴。
真是，太欺负人了！
她跺脚活动了一下筋骨，咬着牙用了全身的力气把沈御离架起来，摇摇晃晃拖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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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个子矮，才到沈御离肩膀那儿。所以不管她多么努力挺直脊背，沈御离的脚仍然要拖在地板上，非但使不上劲，反而时不时会被树枝树根挂住，拖着她踉跄那么一下子。
真要命。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绕林咬牙忍着，走几步就停住脚步来喘口气，擦擦流到眸子里的雨水，然后再深吸一口气继续拖着走。
不知过了多久、更不知跌了多少跤，总算是运气不错找到了一处废弃的屋子。天上的乌云仍旧黑沉沉的，好像要把这场雨下一辈子似的。
绕林哼唷哼唷把沈御离拖到角落里一扔，自己也咕咚坐了下来，蜷成一团：“这我可再也不管了！是死是活，咱们听天由命吧！”
“听天由命不行，”沈御离有气无力地道，“我快要冻死了。你去弄点吃的来，最好有酒。再想法子生堆火，烤一烤。”
“你做梦呢！”绕林拧着湿漉漉的袖子，不住跺脚：“这鬼地方，我去哪儿给你找酒？我看你是盼着我被三狐狸抓去烤了下酒！”
沈御离努力地睁了睁眼，笑了：“烤你下酒？你又不是真的麻雀，一口鲜。”
绕林气得嗷地跳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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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见沈御离不久又闭上了眼，仍是出气多入气少，一副随时准备咽气的样子。
绕林又气又恼又惧怕，心中焦躁得无以复加。眼看沈御离的样子始终没有好转的迹象，她在原地团团转了几十圈之后，最终狠狠地跺了跺脚，拉开房门冲了出去。
一出门仍是万千雨箭劈头盖脸砸下来，习惯了倒也渐渐以为行忍受了。
只是东西仍旧不好找。偏僻的地方不会有酒饭柴火，有酒饭柴火的地方又少不得有人进出，实在两难。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绕林不敢光明正大从廊下走，只能一路贴着墙根、靠着花木，鬼鬼祟祟小心潜行。
幸亏天色仍旧暗如黄昏，厚重的雨幕又起到了很好的遮掩作用，一时倒也不曾被人发现。绕林心中发急，脚下越跑越快，终于赶在下一道闷雷滚过之前找到了一处看着齐整些的屋子，悄悄溜了进去。
也算她运气还不错，没有撞见送葬的侍卫，先找到了那些守灵人的住处。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为皇家守灵本是个极清闲的差事，但这几天两位皇子在此暂歇，守灵的太监们便不得不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每日到灵堂里去焚香烧纸，不能再躲在屋子里吃肉喝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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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就便宜了绕林。
她老实不客气地在屋子里翻了一圈，从墙角的冷水盆里找到了一大盘羊肉、两个碗大的馒头，乐得当场手舞足蹈。
好容易将这些东西包了个包袱背在身上，她又在抽屉里翻出了火刀火石和一点火绒，然后又翻箱倒柜挖出了太监们私藏的木炭……
真是大获丰收，顺利得让小麻雀简直疑心是在做美梦。
而且这美梦还没完。正准备出门的时候，她又在门后的架子上看到了一只酒坛，取下来晃了晃，发现里面竟然还有大半坛酒，拔出塞子一闻，醇香四溢。
真是美妙极了。
绕林此前从来没有偷过酒，也不明白人类怎样会要喝这种半浑不浑、瞧上去半点儿油花也没有的东西。
这次偷到手了，她才明白这东西居然真的不是水，闻着还挺香。
沈御离临死之前都想喝呢，那肯定是好东西！
既然是好东西，当然不能让沈御离一人独享。绕林被好奇心闹得浑身发痒，无论如何也舍不得老老实实把酒坛收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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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所周知，麻雀是向来不肯好好守规矩的。小麻雀绕林探头探脑向外张望了一番，确定没有人来之后，即刻两手捧起酒坛，仰着头咕咚咕咚开始畅饮。
她喝得太急了，连着咽下了好几口才意识到不对，忙慌里慌张停了下来，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酒坛在桌子上放稳。
然后才得空把没来得及咽下去的一口酒吐了出来，卷着舌头“呸”个不住。
“这甚么鬼东西啊怎样这么辣！这确定是好喝的，不是毒药吗？完了完了，这么难喝一定是毒药，死定了死定了死定了！”她急得眼泪都掉了下来，拍着胸脯在原地乱蹦。
才蹦了几下便以为有些头晕，这无疑更加证实了坛子里果真是毒药。
绕林吓得面无人色，跌跌撞撞就往外跑：“沈御离你这次真的要害死我了！我是为了给你找酒才会中毒的，死了变成厉鬼也不饶你……喂，沈御离救命啊！我要死了！”
越跑越觉得脑袋发沉脚下发飘，摇摇晃晃走路也走不稳了，雨点子砸到身上也不觉得冷了……绕林心中一万个绝望。
更绝望的是，墙那边忽然响起了一阵说话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明显是有人向这边走过来了。
绕林惊慌失措，本能地抬脚想跑，却不知怎的脚下一偏，咕咚一下子撞到了门槛上。
下一刻，天旋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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