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又落了一夜。
璇玑坐在妆台前,由着宫人摆布。铜镜里的少女眉目清淡,像一幅未上色的山水——这是苏嬷嬷说的。她说宫里喜欢艳丽,但太子殿下偏爱素净。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良娣的眉眼生得真好。"为她梳头的宫女叫春杏,手巧,嘴也巧,"奴婢在东宫三年,没见过比良娣更清贵的样貌。"
璇玑没应声。她只是盯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入宫那日,太子隔着珠帘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许久。
那时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顾清霜。"
她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苏嬷嬷说,那是先太子妃,难产而亡,死时才二十岁。太子腰间那块玉佩,刻的就是她的闺名。
"良娣,该更衣了。"
春杏捧来寝衣,藕荷色,料子薄得像一层雾。璇玑伸手触碰,指尖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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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甚么时辰来?"
"说是戌时。"春杏替她宽衣,嗓门压低,"良娣别怕,殿下看着冷,其实……"
其实什么,春杏没说完。门外传来跫音,沉稳,带着一点酒气。
"殿下驾到——"
璇玑跪下时,看见一双玄色锦靴停在她面前。靴面上绣着暗纹,是蟠龙,只有储君能用。
"起来。"
太子的嗓门比那夜召见时低哑。璇玑起身,垂着眼,只发现他腰间那枚玉佩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霜。她看清了那个字。
"抬头。"
她抬起头。
太子拓跋弘站在三步之外,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他生得极好,眉骨高耸,眼窝深邃,只是那双眸子此刻有些涣散——他喝了酒,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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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多大了?"
"回殿下,十六。"
"十六……"他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璇玑看不懂的东西,"清霜入宫时,也是十六。"
璇玑的指尖微微一颤。
太子走近一步,抬手捏住她的下巴。他的手指很烫,带着酒气,力道不重,却让她无法挣脱。他端详着她,目光渐渐失焦,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
"瘦了。"他忽然说,"怎么比画像上瘦?"
璇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根本不明白他口中的"画像"是谁的画像。
"殿下……"
"嘘。"他的拇指抚过她的眉骨,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别说话。让我看看你。"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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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忽然将她拉进怀里。他的怀抱很紧,带着龙涎香和酒气,璇玑的脸贴在他前胸,听见他的心跳——不久,很乱,不像他表面那般从容。
"清霜……"他在她耳边低唤,声音沙哑,"我等了三年……"
璇玑的身子僵住了。
她想起苏嬷嬷的叮嘱:"侍寝时,太子说甚么都应,但别多问。"她也想起母亲的话:"这宫里,有些话听了就当没听见。"
可此刻,她听见了。清清楚楚。
太子像是察觉到她的僵硬,稍稍退开一点。他的眼神清明了几分,看着她,眉头微蹙:"你……"
"臣妾沈氏,名璇玑。"她轻声说,嗓门平稳,"殿下许是醉了。"
太子的手顿在半空。
殿中宁静得可怕。窗外落雪无声,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荒诞的画。
好半天,太子收回手,回身走向床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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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置吧。"
他的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璇玑站在原地,盯着那袭玄色寝衣,忽然以为这场雪下得真冷。
---
床帐落下,隔绝了烛光。
太子背对着她躺下,呼吸渐渐地平稳,像是睡着了。璇玑睁着眼,盯着帐顶的刺绣——是并蒂莲,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她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太子腰间。那枚玉佩在黑暗中泛着微光,"霜"字的笔画清晰可辨。
顾清霜。
她默默记下此名字,连同太子唤她时的语气——那种失而复得的欣喜,那种深入骨髓的痛楚。那不是能装出来的。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璇玑轻手轻脚地起身,借着月光摸到妆台。她从暗格里取出一张素笺,又摸出藏在袖中的炭笔——入宫时她偷偷带进来的,削得极细,适合速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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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着窗缝透进的雪光,她画下那枚玉佩的纹样。蟠龙为框,云纹为底,正中一人"霜"字,用的是小篆,笔画婉转如流水。
画完最后一笔,她忽然停住。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镜中映出她的脸,眉眼清淡,和那"霜"字一样,都是别人的影子。
"画图的人,最怕把自己画进别人的图里。"
母亲的话在耳边响起。璇玑看着手中的素笺,缓缓将它折好,塞回暗格。
她回到床榻边,太子依旧背对着她,呼吸绵长。她轻轻躺下,拉过锦被,将自己裹紧。
天快亮时,她迷迷糊糊睡去。梦里全是雪,落在宫墙上,落在朱红色的廊柱上,落在一只伸出的手上——那只手苍白,纤细,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和她一模一样的玉戒指。
她惊醒时,太子已经起身。
"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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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睡会儿。"他背对着她穿衣,嗓门听不出情绪,"昨晚……朕说了什么?"
璇玑攥紧了被角。
她想起那个拥抱,想起那声"清霜",想起他指尖的温度。她想起苏嬷嬷说"听了就当没听见",想起母亲说的"小心"。
"殿下只说,"她垂下眼,"让臣妾好好休息。"
太子的动作顿了顿。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面上,带着探究。璇玑低着头,能看见他的锦靴停在床前,靴面上的蟠龙纹在晨光中泛着暗光。
"是吗。"
不是疑问,是陈述。太子看了她许久,久到她以为自己的心跳声要被他听见。
最终,他只是"嗯"了一声,回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你……会画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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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玑抬头,正对上他回望的目光。那目光清醒,锐利,和昨晚的涣散截然不同。
"回殿下,臣妾……略懂一二。"
太子没再说话。他推门出去,晨光涌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璇玑看着那影子消失在廊下,才慢慢松开攥紧的被角。
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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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嬷嬷进来时,璇玑还坐在床沿。
"娘娘,该起了。"老嬷嬷的嗓门平板,听不出情绪,"今日要去正殿请安。"
"请安?"
"每月初一,后宫嫔妃向太子妃灵位请安。"苏嬷嬷替她更衣,手指拂过她的衣领,忽然顿住,"娘娘,您这里……"
璇玑低头,看见锁骨处有一点红痕——是昨晚太子捏她下巴时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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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碍事。"
苏嬷嬷没再说话,只是替她拉高衣领。她的手指粗糙,动作却轻柔,像是在对待甚么易碎的东西。
"嬷嬷,"璇玑忽然开口,"顾太子妃……是个甚么样的人?"
苏嬷嬷的手顿住了。
殿中宁静了片刻。窗外传来扫雪的嗓门,沙沙的,像是某种蚕食。
"娘娘怎样问起此?"
"昨晚……"璇玑盯着镜中的自己,"殿下唤了她的名字。"
苏嬷嬷的呼吸重了一瞬。她继续为璇玑梳头,嗓门压得极低:"娘娘,这宫里,有些事明白得越少,活得越长。"
"我明白。"璇玑从镜中盯着苏嬷嬷的眼睛,"但我想明白,我长得像谁。"
梳子停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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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嬷嬷盯着镜中少女清淡的眉眼,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像一片雪落在地板上。
"像,也不像。"她说,"顾太子妃爱穿红衣,爱笑,笑起来眸子弯成月牙。娘娘您……太静了。"
璇玑垂下眼。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也是这样的雪天。母亲抓着她的手,想说甚么,最后只吐出两个字:"小心。"
小心谁?母亲没说。现在她大概懂了——这宫里,处处都是要小心的人。
"嬷嬷,"她轻声说,"帮我找一幅顾太子妃的画像来。"
苏嬷嬷的手一抖,梳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娘娘!"
"不是要我现在看。"璇玑弯腰拾起梳子,递还给她,"我只是……想知道我走进了什么样的图里。"
苏嬷嬷看着她,目光复杂。那儿面有怜悯,有担忧,还有一丝璇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盯着甚么 inevitable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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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她接过梳子,声音沙哑,"老奴伺候您梳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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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正殿里熏着沉水香,烟气袅袅,将太子妃的灵位笼罩在一片朦胧中。
璇玑跪在蒲团上,听着身旁嫔妃的低语。她们在说新来的良娣,说沈家的女儿,说昨晚太子留宿的事。
"……听说殿下唤了先太子妃的闺名。"
"嘘,小声点……"
"怕什么,又不是第一天……"
璇玑垂着眼,目光落在灵位前的供品上。那儿有一幅小像,画的是个女子,穿着大红宫装,眉眼弯弯,正在笑。
她看清了那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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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像。苏嬷嬷说得对,像,也不像。那女子眉宇间有一股天真烂漫,是她从未有过的。她十六岁,却以为自己已经老了。
"沈良娣。"
一个嗓门在身后响起。璇玑回头,看见一人年轻女子站在殿大门处,穿着素白,不施粉黛,眉眼间却和画像中的人有七分相似。
"顾清落。"那女子自我介绍,声音清冷,"先太子妃……是我姐姐。"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璇玑起身,行了一礼:"顾姑娘。"
顾清落看着她,目光在她面上停留许久,最后落在她锁骨处的红痕上。她的眼神变了,带着某种锐利的痛楚。
"姐姐死时,也是这样的雪天。"她说,嗓门轻得像自言自语,"难产,流了很多血。太子殿下在门外站了一夜,天亮时,他腰上多了那枚玉佩。"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璇玑不明白该说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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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良娣,"顾清落忽然凑近,嗓门压得极低,"你知不知道,姐姐难产那夜,萧贵妃曾来'探病'?"
璇玑的瞳孔微微收缩。
顾清落退开一步,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模样。她向灵位行了一礼,回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话飘在风里:
"小心萧贵妃。也小心……被当成替身的人,最后都会变成影子。"
璇玑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
殿外,雪又落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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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寝殿时,已近黄昏。
璇玑遣退宫人,独自坐在妆台前。她从暗格取出那张素笺,盯着上面的玉佩纹样,又取出母亲留下的半幅《璇玑图》。
图上纵横交错,像是某种迷宫。母亲留下的那行小字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必要时,它能保你命。但记住,画图的人,困不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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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顾清落的话——"被当成替身的人,最后都会变成影子。"
影子。没有自己的面目,没有自己的嗓门,只是依附于光的存在。光灭了,影子也就散了。
璇玑拿起炭笔,在素笺背面画下今日所见:正殿的布局,太子妃灵位的位置,顾清落站的地方,萧贵妃可能走过的路线。
她画得很快,线条细密,像是一张网。
画到最后,她在角落画下一朵小小的璇玑花——沈家的家徽。这是她的习惯,也是她的印记。
"画图的人,最怕把自己画进别人的图里。"
母亲的话复又响起。璇玑看着手中的图,忽然笑了。
她早就被画进去了。从太子盯着她的那一刻起,从他说"清霜"的那一刻起,她就早就在别人的图里了。
但画图的人,行改图。
窗外,天光大亮。雪落在宫墙上,一层又一层,把红墙染成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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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玑收起素笺,目光投向镜中的自己。眉眼清淡,神色平静,像是一潭深水。
"顾清霜,"她轻声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不想变成你的影子。"
她起身推开窗,冷风夹杂着雪片涌进来。远处的,东宫的正殿在暮色中沉默,像是一只蛰伏的兽。
"这宫里的雪,"她想起母亲的话,"落在地上,就再也白不回来了。"
但她还白着。至少此刻,她还白着。
璇玑关上窗,回到案前。她铺开一张新纸,开始画今日的正殿布局——每一处门窗,每一处回廊,每一处可以藏身的地方。
她画得认真,像是在绘制自己的生路。
而在某个她看不见的角落,有人正盯着她的画像,轻声说:"长得……倒有三分像。"
窗外,夜色渐深。东宫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是一双双睁开的眸子。
那声音带着笑意,也带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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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
璇玑放下笔,盯着窗外的雪。
她想起母亲说过:"画图的人,最怕把自己画进别人的图里。"
窗外,天光大亮。她不明白自己,已经被画进了谁的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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