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十三章 命运（一更）
星回即使在年幼的时候,也不会在神殿里说出自己的真心话。
他本能地知晓，在这个地方，理智,常识，这些人应当都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然而权力与欲望却足以掩盖所有真相。
星回渐渐长大,他想,并不是没有人不知道现在的女神化身有问题，但他们却不言明。
由于……太便利了。
只要诱哄那个女孩,想要甚么她都会开口，要达成自己的目的已不是困难的事。
以前的女神化身即便也是在年幼不知世事时被接回了神殿。
但那些女孩却不同。
她们像是生来冷静,缺少欲念，时常独处，对人看起来有些冷淡,但实际上心肠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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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不拒绝任何求助，似乎天生能分辨真言，无人敢在她们面前撒谎。
和现在的这一位,截然不同。
而且这一位还时常让自己的养父母进入神殿,不愿割舍红尘，一应事宜都听从养父母的指挥。
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被宠坏的女孩。
星回是女神殿中唯一不接近那位化身的祭司。
女神化身为此极为动怒,可却碍于星回的家世，他在神殿中的地位,不敢对星回如何。
星回少年时期早就融会贯通了神殿中所有祭司所要习得技能。
包含推演星盘,测算,天文,语言，祈福，供奉……
然而这些又有甚么意义呢？
星回盯着神殿中的化身,再一次跟在了她那对父母的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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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信奉女神的教徒之中，有些高位者，比如主教，祭司，都会一种手段。
有的称作“问心”，有的称作“灵魂触碰”，但对星回来说，就只是催眠而已。
对方欣然答应，可在星回富有节奏和韵律的嗓门中，他们眼神渐渐地迷茫，说出了埋藏在心底的秘密。
在那辆接送父母的车驾上，星回点燃了奉神香，在那两人进来时，便用那张美丽的脸孔让他们放松警惕，星回伸手攥住他们的手腕，说要给他们做一场私下的洗礼，以感谢他们生下了这一次的轮回化身。
【……真正的女神在哪里？】星回问。
【不明白，如果没有死，或许在圣斯威。】
星回听到了回答，随后他徒手捻熄了神烛，离开了车驾。
长长的白袍下摆拖在地面，明明是洁白的大理石铺就的长廊，他却以为仿佛踩在洗也洗不掉的污浊泥泞里。
神殿中传来少女嚣张的哄笑，那是全无负担，毫无罪恶感的笑。
在某种程度上，实在也行称之为“纯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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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然的不在意。
在明白女神有可能在圣斯威的那一夜，星回做了梦。
他梦到一个少女在白光中徐徐前行，无论星回怎么追逐，叫喊，她都不曾回头。
星回醒来时，他有生以来首次在睡梦中流下眼泪，心脏急跳，几乎都顶破胸膛。
可是片刻后，他却笑了起来。
从那一天开始，星回开始整日做梦，他开始零碎地梦到每一代女神轮回化身的部分片段，梦到她们如何吟咏歌谣，如何与人交谈，那柔软的指尖拂过孩童额前的碎发。
流水，星光加于她们身上，星回看不清她们的脸，但他只有在睡梦中才能获得安宁。
而每天进入神殿，见到那伪物趾高气昂地鞭打着不知从何处触犯她的下仆，他就感到一阵作呕。
他盯着满殿的祭司，那些行将木就的老人却依然面带笑容，熟视无睹。
是的，星回也面带着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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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受到的教育就是如此，无论痛苦悲伤仇恨狂喜，都只能淡淡的微笑。
这样才是最稳定，最令人安心的姿态。
星回以为自己实在过于天真，也许这世上并没有甚么纯粹的信徒，这些只是宗教施于人的一场幻梦。
那一天，星回站在女神殿上，对着那位吵闹着要出去玩耍的“女神”问。
【殿下，沙漠之中有孩童受饥，您可愿将殿内的食物分享出去？】
【殿下，西方像是正在战乱，您可有旨意示下？】
【殿下，有雀鸟死在您的掌中，您是否能将其复生？】
……
星回问了许多，问得不可理喻，问到殿上一片寂静，所有祭司都以为此孤高卓绝的少年发了疯。
那位女神化身也吃惊地看着星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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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说什么啊？】
星回却没有回答，头也不回地出了大殿，在大殿门口他回头望去，白色的长发垂在长袍衣摆之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您无法回答，是因为您并不是真正的轮回化身。】
【对吗？赝品。】
高台之上金色的酒杯掉落地面，发出铿然的响声。
少女一阵又一阵如同雉鸡一样尖利的叫声响起。
【杀了他！杀了他！渎神者————】
有卫兵上前阻拦，却被白发少年轻而易举地抽出腰间弯刀抬手割了咽喉。
等离开神殿时，他的衣袍已染满了红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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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回脱下了长袍，放弃了祭司的身份，他前往了圣斯威。
在这个地方也依然崇拜着女神，可是这个地方像是也是一样的。
那位教宗野心勃勃，利用神权谋利，议会是一群贪婪的毒蛇，而以女神后裔自居的王庭公然撒着一人又一个谎言。
而底下的民众伸着手，仿佛迎着光一般，对着他们欢呼雀跃着。
星回捂着耳朵，他犹如又复又听到了神殿中高亢的尖叫。
【杀了他！杀了他！渎神者————】
星回耳边时时有这样的幻听，他认为这是惩罚。
是的，他是渎神者。
是一个心中满腔愤怒与仇恨，不配奉于神前的渎神者。
那是一人，依然没有任何改变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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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回站在垂帘遮挡的休憩处里，不想进入教廷与那些主教再争论甚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发呆，紧接着就发现了一辆黑色车驾到来。
不一会后，那辆车驾里走下了一名黑发少女。
随着她越来越靠近，她的容貌越见清晰。
星回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他不心领神会怎样会会这样，简直……像着了魔。
等那少女走入这狭小的休憩室，白色的轻纱轻轻飘起，带来少女身上新雪般的气息。
【抱歉。】
少女无意打扰，像是要走，星回却鬼使神差地请她留下。
天上下起了雨，星回放在背后的手指抓着一条垂帘，雨水打湿了他的指尖，他却像是什么也感觉不到。
他透过地上的水洼，静静目不转睛地看着少女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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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在星回梦中永远被天光遮挡的“女神”，在这一刻拥有了实体。
星回早就很久不曾歌唱。
但在这一刻，他唱起了献给女神的歌谣。
【圣洁而美丽的女神莱耶啊。】
【您何时愿意再次睁开如星月般的双眼？】
【请您垂怜，请您垂怜。】
【您的奴仆因失去您的指引，如坠雾中。】
【雾霭里满是邪恶与诱惑。】
【请您给予指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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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歌后，黑发少女轻声细语地称赞，她明明隔着帷帽，可像是还是能直视星回的眸子。
她向星回说了“谢谢”。
少女的声音碎成星星落入星回的耳中，那些高声的尖叫诅咒像是在那一天消失了。
那天之后，星回仿佛陷入了一场幻梦之中，他疯了一般搜寻着黑发少女的资料，她的名字，经历，来处。
他来到了那家福利院。
时隔这么多年，那些仍在福利院工作的人像是还想起奉雪。
【那实在是个漂亮的孩子。】
福利院的人感叹。
【我们不曾见过她的母亲，她身上穿着的是东方的衣物，身上的卡片用圣斯威文字写着求助的信息，但下边还有一行写着东方字体。】
【我们没能看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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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回想看一看那张卡片，可这么多年过去，哪里还会留存这个呢？好似也被那位女伯爵拿走了吧？
但最终星回还是看到了，那是一张少女婴儿时期的照片。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每一人收容进来的孩子，都会拍下一张照片，连同当时她身上的衣物。
星回看到了那张卡片，他认得东方的语言。
那是俏丽得像画一样的文字写着：
【亲爱的奉雪，我们永远爱你。愿你平安，愿你健康，愿你变成正直高洁的人，就算不优秀也不碍事，像普通人那样平安老去，就是最好的未来。再见。——奉画堂】
白发少年看着那样照片落下眼泪，他弯下腰，几乎喘可气。
福利院的人还以为他生了甚么病，但星回只轻轻摇头，艰难地呼吸着空气。
【她是最好的，这世上……最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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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回返回首都时，一路沉默不言。
在教廷之中，他复又见到了奉雪，不由开口说道。
他缓缓吸着气，似被诸罪加身，再也说不出话来。
【您无需前往忏悔室。】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世上谁不是诸罪加身，谁又有资格去听您的忏罪？
-
奉雪静静坐在丝绒椅上，听完了星回所说的。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白发少年的嗓门轻柔，在盯着奉雪时，面上依然是那温柔又美丽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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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他自己之前所说，女神殿中的训练便是如此，无论心中是甚么情绪，他只能微笑。
“我今夜来此，是想知晓您知道一切之后，所要做的选择。”
黑发少女霍然起身身，只有几步路，她便站定在星回面前。
“你想让我返回沙漠之国。”
奉雪垂眸看着目前的白发少年。
“你能保护我吗？”
“行。”星回回答。
“你想要我做甚么？”
“您行做任何事。”星回回答。
奉雪却像是没有听懂一样，再次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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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要我做什么？”
星回抬眸，沉默不言。
“你想让那假装的女神落下神坛？你想让明明毫无信仰，却借着女神威名谋求私利的人获得惩罚？”
奉雪停顿了不一会，又问。
“还是说你想让我来审判你的罪呢？”
星回的瞳孔微微一震，他扬起嘴角。
“这是我的荣幸。”
奉雪放在衣服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似是有什么消息发来。
但她无暇去看。
奉雪深吸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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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去沙漠之国，但并不是为了甚么女神的宝座。”
“杀死了我父母的人要付出代价。”
“而你们务必要负起责任来。”
奉雪明珠般的眼眸掠过星回与沙提亚。
“除此之外，名利，地位，金钱，权力，我甚么也不要。”
白色的长袍拂动，白发少年单膝在奉雪面前跪下，长发自他的脖颈处滑落，露出了脆弱的后颈。
星回目前闪现了那张卡片上的祝福。
【啊……诚如您母亲的祝福，她实在已长成了正直而高洁的模样。】
-
“那么你们能提供什么帮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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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
谢思放在扶手上的手背上浮起了青筋，像是在抑制自己打人的冲动。
沙提亚两手抱胸，隐约以为气氛有些险恶。
十八年前……尚且年幼的沙提亚此时正国外游学，随着时代前行，信息交流互通越来越多，他见到了许多新的世界，新的可能，再返回国内时，也知晓有许多人不再想让女神殿存续。
这也是沙漠王庭的意思。
想来……女神殿那边的要求早就多到让王庭也难以忍受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先跟随我们的使团回去，国内其实也早有取缔女神殿的意思，最近那假货也做得实在过火……”
沙提亚话未说完，便被人打断。
“不用了，”谢桢举起自己的手机，脸色冷淡，“刚才学院发了统一短信，我们接下来的修学之旅目的地就是沙漠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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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客室内一瞬安静，在这一刻，他们似乎都感受到了某种命运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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