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晚膳, 季宴就带着季央与季瑶出来逛灯会，一路从巷口热闹到了巷尾，吆喝叫卖的, 猜灯谜的，一片望去都是乌央央的人。
季宴与两人比谁猜出的字谜多, 你追我赶打了个平手，到了最后一题上, 季央拿着那张写着谜面的纸, 思索许久也没能解出来, 用手肘推了推季宴的胳膊, “季解元就告诉我一下吧。”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季瑶也扯着他的袖子摇，“阿兄就说一人吧。”
季宴环抱着手臂，原本不想理, 奈何被缠得没了办法, “说好了看谁猜的多，你们两个对我一个，还要叫我让？”
季宴嘴上说着抱怨的话，手已经自然的接过了纸条，用解的字谜换了糖人给了她们一人一人。
“还要去哪里？”季宴问说。
季央难得玩这些孩子的东西，糖人拿到手里笑得眉眼弯弯，“再去前面看看吧。”
“走吧。”季宴对季瑶道：“牵紧你长姐, 省得她又走散了。”
季瑶认真点头，一手拿着糖人, 一手牵紧季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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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央面颊一红, 嗔了他一眼，“哥！”
季瑶比她还小，哪有反过来管着她的道理。
“还说不得了。”季宴笑着道：“你幼时走丢那回, 你还想起吗，也是中秋，急得李嬷嬷都快哭瞎了。”
季央其实早都早就记不清楚了，但季宴每逢中秋就要把这事拿出来说一遍。
“那已经是小时候的事了。”
听着季央的小声嘀咕，季宴笑得畅怀。
长街上人挤人，季央几乎是被推着在走，肩头被对面走来的人猛得一撞，吃痛之下，手里的糖人随之掉在了地板上。
季央弯腰去捡，只捡起了一根棍子，糖块已经摔碎。
“姑娘没事吧？”
顶头传来男子的告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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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央还在可惜摔碎的糖人，头也不抬就道了句：“没事。”
“怎样了？”季宴听到动静，返身走到季央身旁，皱着眉头去看那不长眼的人。
来人一袭锦袍，贵气迫人，而他身后则跟着两个护卫装扮的随从。
季宴认出是谁，神色一凛，拱手道：“六皇子。”
季央将目光从木管棍上移开，对上的是一双直白，赤、裸，带着审视的眸子。
刚才撞到她的竟然六皇子楚湛，季央垂下眼，跟着季宴行礼，“见过六皇子。”
季瑶也乖巧的行礼。
楚湛看着她发上轻轻晃动的珠钗，舌尖抵着牙肉轻刮，光是这婷婷袅袅站着的样子，都能让人心痒。
他笑盯着季央，虚抬手道：“不必多礼。”
暗幽如沉潭的视线，从那一掌可握的腰身上流连而过，随即目光投向季宴，道：“你是季庭章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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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季宴如何能不由得想到这么不凑巧，竟然在这个地方碰到了六皇子。
见他看着季央，季宴道：“这是家妹，季央与季瑶。”
“原来是二位季小姐。”楚湛唇边勾着若有若无的笑，“弄坏你的糖人，实在抱歉。”
“六皇子折煞小女了。”季央垂着眼眸道：“一个糖人罢了，不打紧的。”
她上辈子和楚湛并没有甚么接触，只明白在叶青玄布的棋局里，他是最早被吃的。
这么一想，她起初见到楚湛时绷起的心放松下来。
季宴道：“想必六皇子还有要事在身，我们就不打扰了。”
楚湛颔首一笑，与三人交身而过。
经过季央身侧的时候，他步子微顿，既而才接着朝前走去。
季央牵着季瑶走走瞧瞧，季瑶见什么都喜欢，发现河边有人在放花灯就拉着季央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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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面上的花灯随着水波飘远，季央跟着抬起目光，视线落在对岸，被牢牢捉住。
那身着白衣，发束玉冠的人不正是裴知衍。
盯着他回身淹没入人群，季央来不及多想，弯要对季瑶说了两句话便追了上去。
季宴走在前头，感觉手里被塞进了一只软噗噗的小手，回过头去，就见季瑶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旁，而季央已经不知所踪了。
“你长姐呢？”季宴四处查看。
季瑶把季央的交待认真讲了出来，“长姐说她遇见了熟人，晚些自己回府，让我跟紧阿兄。”
有什么熟人是不能跟他说的，要偷偷摸摸的走？不用说，一定又是裴知衍。
季宴气得肝火都起来了，这人山人海的，难保她不会又走丢了。
季央紧紧追着那道熟悉的身影，艰难的挤在人群中，长街另一头游灯的花车推了出来，所有人都往那里赶去，等季央好不容易挤出来，哪里还有裴知衍的影子。
她揉揉被挤痛的手臂，失落的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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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央。”
淡淡的一声，自后面响起。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季央低垂的眼眸亮了起来，她转过身望像站在街角处的那人，一时间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
浅浅的酒气掩盖去了他往日身上沉水香，浸着水色的眼眸微微挑着，似醉非醉的勾在她身上，认真望进去，就能看到他眼底像是甚么情绪，正岌岌可危的要溃塌倾泻出来。
季央提着裙子几步跑到裴知衍跟前，不知为何，她以为他今日有些不同。
季央想要再看认真些的时候，那抹情绪已经收的干干净净。
她问：“世子也是来逛灯会的？”
裴知衍微一点头，说话的语调比平常更缓慢，“你怎么是一人人？”
季央眨了下眸子，信口拈来，“我与哥哥走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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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柔的柳眉无助的颦起，舌尖抵了抵贝齿，试探着问：“世子能送我回去吗？”
“走吧。”裴知衍颔首，示意她跟上。
季央没不由得想到他这次竟然这么好说话，翘着嘴角就跟了上去。
她的小心思很明显，每一步都踩的那么刚好，让裴知衍的影子可以斜斜的叠在她的影子之上。
裴知衍似乎也配合她的节奏，步子跨的很慢。
马车内，不断的是季央柔柔的嗓门在说话，偶尔也会传来裴知衍一两声轻淡的回应。
高义挥动马鞭，让马车朝着与季府相背的方向而去。
季央问：“世子可是喝酒了？”
她看到裴知衍上挑的眼尾透着不自然的红，在逼仄的马车内，他身上的酒气也越发明显。
裴知衍微笑着承认，“是喝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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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那些往日能压制住的，有些压不住了……
矮几上放着香炉，裴知衍慢条斯理的点了一小截香扔进香炉。
温沉的香气即刻弥散在马车内，窜入鼻端。
不知为何季央以为有些倦了，困意来的又凶又急 ，还想说什么犹如都变得费力，她抬了抬手，最终无力的垂落。
裴知衍像是早有所料，在她歪着身子倒下来的那刻，抬手稳稳当当的搂住她，让她跌在自己怀里。
玉指屈起，抚慰般的贴着她的脸颊轻抚。同一时间，他若无其事的拨开香炉盖，压灭熏香。
裴知衍眼睫微抬，眼底的湿润彻底印透出来，潋滟生辉，犹带着迷离，儒雅的气质荡然无存。
他收紧手臂贴着季央极软的耳朵轻喃，“央央。”
所有的矜贵自持，尽数抛却。
裴知衍依旧微笑着，“品行高洁……这样还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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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她知晓，从初见便是在他算计之内，她会有的只会是惶恐罢。
裴知衍扣着她的腰将她用力压进怀里，用自己的气机将她缠绕包裹起来。
她一次次靠近的时候，裴知衍只以为自己如同置身烧红的烙铁，挣扎、煎熬。
“这样的我，你还敢说喜欢吗？”
“即便你说了，我也不敢信。”他自问自答，眼中皆是醉意，厮磨寻到季央的唇，将呢喃的话语送入她的唇缝，“央央，我怕了。”
被压制的记忆，疯涌了上来，那些痛楚和妄想，无一不是在嘲笑他此刻的所作所为。
裴知衍望向怀里阖紧眼眸，毫无所觉得小姑娘，他曾无数次起过要将她摧毁的念头。
可她有什么错，错的是上辈子无论如何也不爱他的那个季央。
他撬开怀中玉人的唇瓣，细细缠磨着每一寸软肉，可无论再怎样用力，也难以疏解他心头的苦痛。
裴知衍蓦然用牙齿咬住她的嘴唇，细狭的凤眸里，恨意与不舍半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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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他也只是松了力道，埋首在季央的颈间，艰难道：“就这样吧。”
他想过或许这辈子他们可以重来，他可以接受季央喜欢的只是他伪装出来的样子，他甚至行装一辈子……可他不能忍受即便将人抱在怀里，却还是要无时无刻的防范，这会不会又一场算计和背叛。
“央央，我信不了你了。”
他早就拖得太久了，越是如此下去，他便越是不能松手，该结束了，早该结束了。
“再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怀中的人没有任何回应，他也不需要她回应。
裴知衍落吻在她的眉眼，耳根，缱绻到极尽温柔，却也决绝。
他闭上眼，有湿润的晶莹从眼尾渗出。
*
季央是被吹来的凉风给惊醒的，她怔懵盯着早就快燃尽的烛火，她怎样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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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在路边，早就不见裴知衍的身影，周遭也都是静悄悄的沉寂，只剩空气里还浅浅萦绕着没有全数消散去的淡雅气息。
季央心里一慌，掀起布帘就往外走。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始终守在外面的高义凛了神色上前，“季小姐。”
见到高义在，季央才安下心，她目光投向四周问：“世子呢？”
高义道：“小姐始终没醒，世子已经走了。”
走了？季央默不作声垂下眼眸，心中万分懊恼，她怎么就能睡着了。
高义此刻心里也是万分复杂，他实在捉摸不透世子究竟是怎样想的，要是喜欢，往回一娶不就是了，要不喜欢……高义摇头否决了自己。
要是不喜欢，世子又怎样会跟季小姐磨那么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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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浴过后，季央昏昏欲睡的将脸埋在软枕里，任由萤枝给她绞干头发。
“小姐是在灯会上逛得累吧。”萤枝一面将她的长发拨散，一边问道。
季央困倦地点了点头，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那么困，眼皮重的抬不动。
“咦？”萤枝小心的用手去碰季央耳后的一块红斑，“小姐是被虫子咬了吗？”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季央迷蒙着眼，轻轻摸了一下，小声道：“可能是吧。”
*
与街市的热闹不同，京郊冷寂静谧，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外停了辆马车。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楚湛从马车上下来，走过四方天井，推门进入亮着烛火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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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交谈的两人闻声起身，其中一个正是叶青玄，另一人则是位须发皆白，眸光沉稳锐利的老者。
楚湛径自走至上座坐定，朝二人道：“不必站着。”
待商谈罢，已是深夜，老者先行离开，楚湛沉下脸逼视着叶青玄，“你是哪里招惹到裴知衍了，他要把你牵扯进案子里？”
“我与裴少卿并无甚冲突。”叶青玄凝盯着轻晃的烛光，他也想明白缘由。
最大的可能就是为了让他给沈清辞腾位置。
就由于沈清辞是沈伯爷的儿子，太后母家的人，于是一入詹事府就与他同为府丞。
他为了能进吏部花了多少心思，到头来就这么悄无声息的落了空，这朝堂之上还真是一团污糟到让人想吐。
楚湛收起如毒蛇般森冷幽寒的视线，“罢了，这事也不能怪你。”
他往外走了两步，回头对叶青玄道：“过几日我会在鹿鸣谷办秋宴，将你那表妹一同请来，是叫季央吧。”
楚湛回味着方才在长街上的那一撞，娇娇柔柔的，让人忍不住生出欺凌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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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青玄眸光顿沉，快速思索后，若无其事的迎上楚湛的目光，“六皇子有所不知，我那表妹向来深居简出，少见外人，恐有冒失，冲撞了皇子。”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
楚湛私下荒.淫他是明白的，对付女子的手段更是残.虐，叶青玄心里愈沉，他这是盯上季央了。
叶青玄冷静摇头，话说得圆滑，“表妹未必就会听我的。”
他嘴角裂了个让人生寒的笑，“放心，我自然不会勉强你，不过你说，皇兄他对待有二心之人，会是怎样个手段。”
楚湛转动拇指的扳指，扫视过叶青玄，“是她不听你的，还是你不愿意？”
叶青玄眸中覆上寒霜，脸上则依然是恭顺的态度。
楚湛踱步回去，在他肩上拍了两下，满嘴冠冕堂皇，“开个玩笑罢了，至于入吏部一事你且宽心，郎中一职暂且还能空着些时日，我先压着，总是你的……何必让儿女情长绊了你的脚，你说呢。”
*
翌日清早，定北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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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用着早膳，秦氏问：“你昨夜去哪儿了？”
她只是在娴妃宫里小坐一会儿，等出来就不见裴知衍了，以为他是先离宴回府了，结果到了深夜才回到。
裴知衍道：“沈大人相邀，盛情难却，就去小坐了会。”
还甚么沈大人，当她不明白是沈清辞？
秦氏眉头皱得紧，提起沈清辞她就要叹可惜，原来挺好的郎君，偏就钻了牛角尖，与沈伯爷较劲，把自己造成了玩世不恭的混不吝，好在现在也入了詹事府为官。
秦氏敲打道：“旁的我不管你，但你可别给我粘些不干不净的回来，眼下是给你说亲的紧要时候。”
裴知衍闻言轻敛了眉，“说什么亲？”
“自然是你与季家长女的亲事了。”秦氏说起这个就来了兴致，“我改日再去与你姨母商议一番，看请哪家夫人去说亲，不能怠慢了。”
裴知衍面无表情的听完，“母亲若不怕到时闹出笑话，就只管去提。”
秦氏脸一扳，“你这叫什么话，若不是看你分明对季姑娘也有意，我操这心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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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
裴知衍眼底压了晦涩，于是果真是谁都看出来了。
“母亲多想了。”他搁了筷子起身，一身官服气度斐然，哪怕侯爷不在，他也足够撑起侯府。
“儿子去上值，您慢用。”
*
早朝过后，承景帝传召了裴知衍议事。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养心殿内，承景帝坐在龙案后阅览奏折。
裴知衍进内行礼，承景帝端起茶抿了一口，示意他在下首落座。
“朕看过温卿的呈文，他对你审查流寇一案，颇具赞扬，你做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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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捉拿流窜至京师的匪寇归案数日之久，都没有撬开他们的嘴，最后还是在裴知衍的审问下招的供。
“陛下过誉了。”裴知衍自谦道。
承景帝朗笑着摆手，“何过之有，你父亲为国兴兵远战，平定边疆，你为朕平内乱，朕有你父子二人这样的贤臣，可省下不少心。”
裴知衍默默听完，温声道：“只可惜父亲已不复壮年，微臣母亲也时常念着父亲能常伴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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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景帝颔首叹息：“你当初在战场受了伤，否则日后也能替你父亲接掌骠骑大将军一职。”
裴知衍微笑着垂下眸。
承景帝宽慰道：“可你在大理寺任职也不算屈才，朕早就在考虑提你做大理寺卿。”
裴知衍并不对承景帝这番话做回应，而是道：“微臣已查明流寇主要根据在渝州，故想向陛下请旨，许臣前往彻查。”
“你亲自去？”承景帝略一思索后道：“也好，朕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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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知衍领旨后退出养心殿，既然决定了不再有纠葛，那他就干脆离得远一点，千里相隔，哪怕他再想见她也是不能的。
*
季央是在隔日去到大理寺衙门时，才明白裴知衍已经离京的事。
看守的差役道：“大人昨日入暮时分就早就离京了。”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季央追问道：“那世子可有说何时回到？”
差役见过季央，说话也客气，“此不好说，办完案子自然就回到了，可少说也要半月余。”
季央望着手里的食篮有些出神，她原本是想来感谢裴知衍中秋那夜送自己回府的事，可却连他早早就走了都不明白。
她转过身对萤枝道，“走吧。”
与此同一时间，一行数人从衙门内出来，其中就有叶青玄，他一眼就认出季央的背影，眸中带了困惑，她怎样回来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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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就不由得想到了早前裴知衍故意在他面前提及与季央认识的事。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各种揣测怀疑涌上来，叶青玄心下猛得一沉。
他拱手对走在最前面的太子楚珏道：“殿下，微臣想起还有些公文没有呈给吴詹事，现下要赶回去一趟。”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楚珏看了他一眼，道：“去吧。”
一旁的沈清辞挑了挑眼梢目光投向叶青玄，余光早就捕捉到了远处的的季央。
他怎么不明白有什么的公文，沈清辞心下微动，不出所料他发现叶青玄朝季央走的方向而去。
*
叶青玄跟在季央身后走了一段，脑中反复回想着那夜的情形，他那时候怎么就没有注意到，季央下意识的靠近裴知衍而远离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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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喜欢他，于是喜欢的是裴知衍，一个他最讨厌的人。叶青玄非但不怒，反而笑了起来。
他走上前轻唤，“表妹。”
说话间他一个跨步拦在了季央面前，笑道：“果真是你。”
季央发现叶青玄忽然出现在跟前，错愕之下最直白的反应就是握紧了提着食篮的手。
叶青玄不着痕迹的略过一眼，朝她笑得温和平顺。
季央很快冷静下来，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一笑，“表哥。”
叶青玄道：“正想说去一趟季府的，没想到就碰见你了。”
季央微微颔首，“表哥是去找父亲的吧。”
叶青玄不答反问：“表妹往日不是一贯不爱出府的么，怎么今日会在此处。”
季央盯着他言语含笑的模样，背后莫名却起了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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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手上的食篮抬了抬，“馋福顺斋的糕点了，便出府来买些。”
叶青玄望着她手里的一大篮子忍俊不由自主，纵溺道：“还与小时候一样贪吃。”
福顺斋与大理寺衙门可不顺路，叶青玄将眼底的冷意藏得很好，自然的接过她手里的食篮，“既然买了好，我送你回去。”
话语里黏腻的亲热让季央头皮发麻，与叶青玄相处的每时每刻她都无比抗拒。可越是抗拒就越是能与他遇到，就像沾了甩不掉的膏药在身上。
叶青玄见她没有跟上，回头问，“不走吗？”
季央不得已只能与他同行。
叶青玄放慢了脚步等她，可没走几步，两人之间又拉开两步的距离。叶青玄反复了两三次，最终确认她时刻在提防着，避免与他碰到。
裴知衍好本事啊，能让他从小就软和乖顺的表妹远离他，让他筹谋的吏部郎中一职轻松就落了空，以及当年的殿试。
那时有多少人在背后议论，要是裴知衍那时参加了殿试，皇榜之上根本就不会有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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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青玄缓缓捻弄自己的指节，笑得如往常一般温润，“说起来，那些上门提亲的人里，可有让表妹心悦的？”
叶青玄了然笑笑，转瞬脸上又覆上忧色，“不过那林止我去了解过，作风有些问题，似乎在外边置了宅子。”
季央转过头，发现叶青玄正看着自己，她心神一动，抿了抿唇，做出羞于言语的模样，即没有明确的回答，也不否认。
“至于张耀安。”叶青玄摇摇头，仔细观察着季央的神色。
“若是这两人，表妹可要考虑清楚了。”
他原只是将关注放在了去季府提亲的人身上，那些人没一人是他放在眼里的，可没不由得想到，竟然会是裴知衍。
季央眸中透出困惑，若叶青玄不提，她早都忘了还有这两号人。可见他早都查过那些人的底细。
季央竭力让自己不要表露出太多情绪，“表哥多虑了，母亲和祖母一定会为我考虑周全的。”
叶青玄轻声一笑，竟也学会堤防他了，只是下一瞬，他整个人都冷冽了下来。
叶青玄死死盯着季央的脖子，青丝被风吹开，露出一片雪白，在耳根子下方，竟缀着一枚宛如红梅的印记，那是什么他再清楚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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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为季央只是胡闹了些，可她竟然敢胆大到如此地步！他还想着哪怕顶着楚湛的压力，也会护着她，如今看来，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恐怕她早就已经与男子苟合在一起了！
既然如此不知自爱，他又何必冒着赔了仕途风险来保她，叶青玄嘴角扯出讥笑，眼底戾气一闪而过。
一个男人和两个男人……又有甚么区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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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日，季央就收到了秋宴帖子。她怎么也想不心领神会六皇妃为何会邀她去赴宴，况且整个季府，独独只邀了她一人。
想起那日在长街上撞见楚湛，季央心中以为不安，对陈氏道：“母亲，我不想去。”
六皇妃相邀，虽说不去不大好，但若称个病什么的，也不是不行，陈氏颔首道：“央姐儿不想去便不去吧。”
季老夫人却不赞同，季央多在皇亲权贵面前露露脸没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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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定北侯府的青睐在前，季老夫人的心思也就更多了，她道：“听祖母的，去赴宴，别总闷在屋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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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出季央不情愿，季老夫人软硬兼施，“这个地方头的人情世故可深着呢，六皇妃第一次请你便不去，岂不是落了个不识趣儿的话柄。”
季央无法，只能按着季老夫人的话去赴宴c她还特意将萤枝与芩香都带上了。
季央一路乘着马车往林谷深处去，隐约可以能看见精雕细刻的亭台楼阁。
鹿鸣谷有枫林十里，眼下枫叶还青着，按理还不到最佳的秋宴时侯，待在过些时日，这个地方的枫林开成一片火红，绕着曲折潺潺的小溪，一眼望不到底底才是真的美景。
马车停在离瞻云台还有些距离的地方，看到一旁早就有不少马车停着，季央也就没那么多心了。
来宴的大多是三品以上官员家眷，男女皆有，只是她都没有交情，季央默默随着下人往内走。
后面传来齐刷刷得脚步声，领路的下人忙引着季央退到路边，恭敬的屈膝，低声对季央道：“是太子妃的轿子。”
四人抬的软轿，枣红色轿顶，轻薄透风的纱做轿帏，可见坐在里面的人，雍容华贵。
季央跟着微微屈膝，等轿子在跟前走过，才缓缓直起身。
“阿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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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有人叫自己，季央抬头望去，看到陆念就在对面，季央神色一喜。
再看她身旁的站着的是陆悠然与陆谦两兄妹。
陆念本就不愿意来这劳什子秋宴，若非是娘硬要她来，她宁愿去佛堂抄经。
再加上一路上时常被陆悠宁不阴不阳的针对上两句，就更是难捱了，这会儿看到季央也在，陆念头也不回道：“我跟季姑娘一起走。”
“小妹。”
陆谦想叫住她，却被陆悠宁拉住了手。
陆悠宁不满道：“哥，你叫她做甚么，她不愿意跟我们走就让她去好了。”
陆谦发现陆念与季央两人凑在一起亲亲热热的，也只能让她去了。
“遇见你可太好了。”陆念将憋了一路的苦水倒出来，“你不知道我忍得有多幸苦。”
季央握握她的手以示安慰，“我一人也无趣的很，好在有你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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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伴，季央步调都轻松了下来，两人说着话往前走。
去到瞻云台，季央才发现叶青玄也在，而此刻缠着他身侧叽叽喳喳的说话的正是楚锦仪。
楚锦仪脸上娇羞的女儿姿态与那日倨傲骄纵的模样判若两人。
季央方坐下，叶青玄就朝她看了过来，隔着略远的距离朝她微笑颔首，在他身旁的楚锦仪也看了过来，见是季央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季央愣了一下，小郡主别是把她当成假想敌了，她可不想掺和两人的事。微一点头就移开了视线。
太子妃坐在席首，梳飞云髻，金丝镂花头面，朱红色洒金十二破长裙，仪态举止优雅高贵。
而本该是主人的六皇妃只能屈居在右首。
太子妃笑着道：“本宫变客为主，皇妃不会介意吧？”
六皇妃同样笑着道：“都是一样的。”她看向下人道：“开宴吧。”
季央对这秋宴本就兴致缺缺，百无聊赖的从桌子上捻了粒荔枝味的饴糖放到舌上细细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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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青玄慢慢喝着茶，看着季央，若她乖一点，他行救她。可从头到尾，她连对他笑一下都没有。
楚锦仪端了一碟子牛乳白玉卷到叶青玄面前，“你尝尝此。”
叶青玄置于茶杯，笑得斯文好看，“怎敢劳烦郡主。”
楚锦仪脸一红，“不麻烦的。”
叶青玄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心底的积郁有了去处，他捡起一块糕点，“那就多谢郡主了。”
楚湛自月门下走来，众人起身见礼。
六皇妃迎上前道：“殿下怎样得空过来了？”
“挂念你的身子，来看一眼。”
六皇妃脸色几不见的白了白。
楚湛目光投向太子妃，“皇嫂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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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只笑了笑，看起来与楚湛并不熟络。
楚湛望向众人，视线兜转一圈后从季央身上略过，勾唇笑道：“寻常小宴而已，不必拘礼。”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他低声和六皇妃交待几句，便离开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宴到中时，不少闺秀三两做伴起身去游枫林，就连太子妃也不知何时早就离席。
陆念拉着季央去闲逛，路上遇见陆谦兄妹两还特意绕了道。
季央反倒有些难为情，“你就是装也装一下，在一人屋檐下的，岂不不好意思。”
陆念不以为然，“她不待见我，我也不待见她，还有她母亲也视我和我娘为眼中钉，我巴不得回去江宁，可我娘不愿意。”
季央不知该怎么安慰，心疼的替她将鬓发挽至耳后，“不如你来季府住上些时日，与我住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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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念笑着摇头，“我上你那住成甚么样子，你放心，我就是抱怨几句。”
季央叹了口气，“你要是受了委屈就去找你大哥，该找人撑腰的时候就别自己扛着。”
在她的印象中，陆谦始终很照顾陆念。
陆念抿唇笑了下，“我明白。”
两个丫鬟提着水桶摇摇晃晃从不远处的走来，与季央两人打了照面，陆念拉着她避到路边，哪不由得想到那两个丫鬟就那么巧在经过两人身旁时打翻了水桶，半桶水都洒在了季央身上。
“怎么回事，让了路给你们，还能直冲着撞上来。”陆念气骂道，弯下腰给季央拍身上的水。
丫鬟满脸惊慌的跪地求饶：“奴婢该死，实在是脚下打了滑。”
冰凉的裙子贴在腿上难受的紧，季央皱紧眉心，制止陆念道：“我没事，就是这个样子也不能陪你了，得快些回府去。”
陆念沉着脸点头，对萤枝和芩香道：“快扶你们小姐上马车。”
“出什么事了？”六皇妃在婢女的搀扶下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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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季央身上的狼狈，立刻朝着跪在地板上丫鬟斥责道：“还不下去领罚！”
六皇妃却道：“一会儿还有梨园的戏班子来唱戏，这会儿走了岂不可惜。”她微笑着道：“来人，带季小姐去东院换身衣裳。”
季央道：“小女仪态有失，先行像皇妃告辞。”
“不必麻烦了。”季央想要拒绝。
六皇妃却坚持让人带季央去换衣裳，“不麻烦。”
陆念道：“我陪你吧。”
六皇妃笑道：“陆小姐随我去前面等就是了，我方才还见到你兄长在到处找你。”
“你就去前面等我吧。”季央道：“有萤枝和芩香陪我。”
下人将季央带去了东院，拿了一身洁净的衣衫给她。
季央让萤枝陪着自己更衣，芩香则守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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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央动作不久，只换下湿了的裙子便走了出去，却见之前带两人来的丫鬟早就不见了踪迹。
季央并未多想，对两人道：“走吧。”
季央脚步一顿，看向萤枝和芩香，两人点点头表示自己也听到了。
三人沿着廊下走，一阵细弱如女子啼哭的嗓门从一间门窗紧闭的屋内传出。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凄婉的吟哭声，萤枝和芩香听不出是甚么，季央却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顿时面红耳赤。
正要走，又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莫不是我皇兄不能让你满意？于是皇嫂来寻了我？”男子戏虐浑浊的嗓门让屋外的三人脸色煞白。
这下就连萤枝和芩香也知道是怎样回事了。
季央僵在原地手脚冰凉，是楚湛的嗓门，他唤她叫皇嫂……季央背后冷汗直冒，那是太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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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啜泣的嗓门似喜似怨，听起来扭曲诡异：“你混账，下.流！”
“我下.流？”楚湛笑得放肆，“那主动送上门来的皇嫂岂是不是更放、荡。”
季央快步往外走去，她怎样那么倒霉，撞上这等有违人伦之事，大逆不道之事。
屋内，楚湛抬眼目光投向窗子的放下，松开被按在掌下的人，理好衣袍往外走去。
“楚湛！”太子妃拢着衣裳，眸光湿润涣散的喊住他。
楚湛回过身吻住她，“你放心，等把楚珏拉下来，我们就能长长久久在一起。”
*
季央埋头一个劲的走，阴恻恻的嗓门自身后传来。
“季姑娘走那么快是要去哪里？”
季央脸色一白，回身强作镇定道：“见过六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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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湛眼中带着餍足过后的散漫，视线放纵的扫视在季央身上，他原是想在她换衣时来上一回，没不由得想到温如雪却找了上来……还未散去的热意又升了上来。
“季小姐是听见甚么了？所以走的那么快。”
阴鹜的语气如毒蛇爬在身上，季央笑笑道：“是皇妃说前头有戏开场，故而走得急了些。”她屈膝道：“小女就先告退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见楚湛不说话，季央咬咬牙转过了身。
楚湛幽寒的目光辗转过她盈盈一握的细腰上，虚手握了握，恐怕比温如雪的还要窈窕上几分。
他朝身后的随从使去眼色，两人一跃而起，顷刻间制住了萤枝与芩香，两人被捂着嘴，疯狂挣扎，惊惧之下早就泪流满面。
季央心下大慌，“六皇子这是何意！”
楚湛故意把步子踩的很慢，磨着她的心，看她小脸越发苍白的模样。
他停在季央面前，弯腰勾起她一缕发丝放在鼻端轻嗅，“你听见了，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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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央猛的退后一步，“我不明白你在说甚么。”
“不承认也没关系。”楚湛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等你试试，就明白我说得甚么了。”
季央浑身发颤，她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深呼吸，冷笑着道：“六皇子是连定北侯府也不顾忌了吗？”
楚湛直起身睨盯着她，季央摘下腰间的玉佩，“六皇子确定吗？”
这是她方才察觉不对就拿出来挂在戴在身上的，紧要时候，理当也能当块护身符。
楚湛盯着她手里的玉佩，“你以为本皇子会怕他裴知衍。”
“六皇子。”
沉着的嗓门凭空响起，两人同时回头看去。
*
宴上，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叶青玄脸上的笑越来越难维持，楚锦仪见他始终张望着月门的方向，不高兴的问道：“你在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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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青玄阴着脸盯着面前的茶盏，他是想给季央教训，可是不是太过了，吓一吓也就够了。
叶青玄不再踌躇，起身去寻。
只是等他赶至后院，却怎么也找不到季央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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