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9章 凡尘一饭，道心微澜
原野之上，尘土飞扬。
李长安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龟裂的黄土地上。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灼热的太阳炙烤着他的皮肤，让他口干舌燥。
粗糙的草鞋早已磨破了他的脚底，每走一步，都传来钻心刺骨的痛。
腹中传来的饥饿感，更是让他阵阵头晕眼花。
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了。
这种纯粹的，源自肉体凡胎的痛苦。
这就是凡人。
他低头，目光投向自己布满薄茧的右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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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之中，三道极淡的金色纹路若隐若现，那是他此行入劫，最后的凭仗。
菩提祖师的话语，犹在耳畔。
“化凡之后，你有三次恢复修为的机会。”
“每一次，你都可以取回一部分实力。”
“但同样的，每使用一次，你此行化凡，便少了一分圆满。”
“第三次，你可以取回全部的实力，再次成为道尊。”
“但，你若不能成功立道于天地……”
“从此世间，便再无道尊，也再无长安。”
李长安收回手掌，握紧了拳头，继续迈开脚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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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走了多久，一片破败的村落轮廓，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
他加快了脚步。
只是，越是走近，那股荒难的气息便越是浓郁。
倾颓的土墙，倒塌的屋檐，被风干的野草在墙角瑟瑟作响。
整个村庄，仿佛一具被时间遗弃的骸骨。
李长安穿过空无一人的村道，在一片干裂的田埂边，看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人。
一个身躯干枯，皮肤黝黑，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老人。
他蜷缩在田埂上，望着目前早已颗粒无收的土地，面上布满了愁容。
可当他偶尔抬起头，望向天空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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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浑浊的眸子里，那眸子里仿佛始终有光。
老人也注意到了此路过的青春人。
他发现那件满是尘土的灰袍，发现那双破烂不堪的草鞋，看到那张因缺水而干裂起皮的嘴唇。
老人的视线，慢慢下移，落在了自己那只布满老茧的手上。
掌心，躺着一人黑色的，好似泥土捏成的团子。
这是他接下来好几天的口粮。
他只犹豫了不一会。
那短暂的挣扎之后，他伸出枯瘦的手，将那黑色的团子，小心翼翼地掰成了两半，递出了其中一半。
“年轻人，吃点东西吧。”
他干枯的脸上，挤出一个和蔼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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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容牵动了面上的皱纹，像是干涸的河床。
那眼中的光芒也越发明亮。
李长安沉默地接过了那半块食物。
入手粗糙，带着泥土的颗粒感。
他盯着目前这个自己都食不果腹，却愿意分出一半口粮的老人，心中某个被尘封已久的地方，被微微触动了一下。
他将那黑色的团子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一股难以形容的苦涩，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那味道像是混合了腐烂的树根与最粗粝的沙土，扎得舌头发麻，喉咙生疼。
他强忍着胃部翻涌的不适，用力地咀嚼，吞咽。
很难吃，但果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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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让他那因饥饿而抽搐的胃，得到片刻的安宁。
“这是什么做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李长安的声音有些沙哑。
“树根，还有土。”
老人也捡起自己那半块，珍惜地小口咬着，含糊不清地回答。
“运气好的话，能吃到几只虫子。”
观音土。
李长安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他想说些甚么，却甚么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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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郁结之气卡胸口，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又咬了几口那黑色的团子，将那股郁气连同苦涩的土味，一同咽进腹中。
“有水吗？”
喉咙中的干涩让他问出了此问题。
听到“水”此字，老人也停住脚步了动作。
望着干枯的田间有些发愁，眼中的光芒像是也暗淡了几分。
“已经好些年没下过雨了。”
“村里的人，逃的逃，散的散，早就没剩下几户人家了。”
“那您为甚么还留在这个地方？”
李长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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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喽，走不动喽。”
老者又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无法的释然。
“如果哪天死了，也就是死了。”
“就算是天上的仙人也会怕死，您就不怕吗？”
李长安盯着他，问出了这句话。
“自然怕呀。”
老人回答得理所自然。
他转过头，用那双浑浊的眸子看着目前的此青春人。
“于是这不还在努力活着吗？”
就算活不下去了，也要努力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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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他眼里的光又重新亮了起来，神采奕奕。
李长安只觉得那双眼睛很清澈，很柔和，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让他也不由自主的跟笑了起来
活了上千年的岁月，见多了打打杀杀与肮脏污垢，这还是他久违的再一次发现这般纯净的东西。
“年轻人，你叫甚么名字？”
“李长安。”
“有名有姓，真好啊。”
老人感慨道。
“您呢？”
“我们这些泥腿子，哪有甚么正经姓名。你叫我老福就行。”
“年轻人，有住的地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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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安摆了摆手。
“不嫌弃的话，就来我那儿将就一晚吧。”
“多谢。”
……
一晚，变成了一月。
一月，又变成了一年。
光阴在凡人的世界里，流逝得缓慢而又沉重。
李长安留了下来。
他帮着老福做些零碎的活计，陪他一起去更远的山里，寻找那些可以果腹的树根与野菜。
他们将那些树根与观音土混合，做成一个个黑色的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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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福会将这些团子，分给村里剩下的那几户同样走不动路的老人。
这一点点难以下咽的食物，便是他们三五天的口粮。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们也去早已干涸的河床深处，费尽力气挖开湿润的泥土，只为取得一捧浑浊的泥水，再用布巾过滤，沉淀许久，才能得到一小口勉强能喝的水。
没有果腹的食物。
没有干净的水源。
没有完整的房屋。
没有蔽体的衣物。
人间，为何如此疾苦？
此问题，在李长安的心中，反复盘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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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李长安带着老福，在山涧一处非常隐蔽的石缝中，找到了一小捧野果，和一汪清澈的山泉。
折仙咒化去了他的修为与道行，却抹不去他的那份认知与眼界，望气寻山的本领仍在。
发现那几颗青涩的果子和那一汪清水时，
老福开心的笑了，连带着干枯的眼眶中都有了一点湿润。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野果带回村子，给每家分了几颗。
可他自己那一份，却一颗都未曾吃掉，连同那最珍贵的清水。
他捧着那份微薄的供品，步履蹒跚地，走到了村西头一间破败的庙宇之中。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将野果与清水，恭恭敬敬地放在了神像前的石台上，然后跪倒在地，虔诚地祈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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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其他几个还能动弹的老人，也闻讯赶来，一同跪在神像前，闭目祈祷，口中念念有词。
李长安站在一旁，默然不语。
许久之后，
“为甚么会这样？”他是指的人间数年的大旱。
“据说是某地的县令推翻了给天帝的贡品，天帝大怒降下惩戒，因此人间大旱，陈国连年颗粒无收。”
原来不止是这个地方如此，这个村落只可是无数缩影中的一个。
只是，这样日夜的朝拜，仍旧没有降雨……
“天上的神仙，看得见吗？”
他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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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会的。”
老福抬起头，面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昔年，实在有一位仙人，拯救过我们。”
“只是说来惭愧，我们看不到他的面容，也记不得他的名讳。”
他指的，是血海滔天的那一日，三界众生都目睹了那一幕。
只是在“折仙咒”的影响下，世人早已遗忘了道尊的名讳。
就连大罗金仙也会下意识的忽略过去，若没有人提起，很难想得起来。
没不由得想到，这凡间，仍有人想起他的恩惠与功绩。
就算暂时忘却了他的名讳，但他们依旧没敢忘记。
曾经有过那样的一位仙人，拯救过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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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安的视线，落在了那尊破败的神像上。
这是一尊佛陀。
神像的泥胎早已斑驳，彩绘也尽数脱落，但却被人很细心地擦拭过，没有沾染半点灰尘。
他能看见，在这尊神像之中，尚有一丝微弱的灵性，并未彻底泯灭。
可那丝灵性，却对目前这些虔诚祈祷的信徒，对这人间无尽的疾苦，视而不见。
它只是沉默着。
高高在上地，沉默着。
李长安看着那些跪伏在地，将所有希望都寄托于神佛的老人。
又瞧了瞧那尊无动于衷的泥胎。
天帝降怒，神佛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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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
一股莫名的情绪，在他的胸膛中慢慢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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