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要在他眼皮子底下干活了
索欢虽日日如同坐牢一般呆在无音阁，但好在凤栖梧不苛待他，许他三日一歇息，这日他仍去无音阁，但若想出去转转也可以，只要人远远跟着，不叫乱跑就是。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每逢这日，索欢一到无音阁，椅子还没坐热，就难受得扭来扭去，好像那椅面上长针似的，不消一刻，必甩了书，披起外衣蹦出去，好似那脱缰的马儿，出笼的鸟儿，哪里收得住，不到饭点儿，绝不会回到。
“老公公好啊！”
“……”
“老公公每天枯守在这里，好耐性啊！”
“……”
“老公公我走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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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守无音阁的老人再怎么无视，索欢的情绪丝毫不会受到影响，笑得和过年一般，伸手招呼上大门处等待的仆从，乐呵呵地逍遥去了。
索欢站在风雨桥上，望着水中倏忽闪过的游鱼，喃喃自语：“你们相府里的水真多。”许久没人答应他，回头一瞧，人都在老远的地方站着呢，垂首侍立，动也不动。索欢就招手唤他们过来，问：“你们相府里还有什么新鲜地儿？”
一人回道：“红林圃、百兽园、七星池、洗胭脂、菱花洲。”
另一人回道：“落霞飞雪、寒暑一线、鲛人泣月、鸣清秋，旁的我们就不知道了。”
索欢明白自己肯定去不得，就不讨那个嫌了，只道：“听名字挺好，却不知是甚么样？你们说给我听听，从红林圃开始。”
“红林圃是花苑，百兽园养着许多动物，七星池是一串水池……”
听着这苍白的描述，索欢翻个小白眼，连忙止住他：“行了，我明白了。”他抓起一把石子怔怔地看着水面，突问：“你们会打水漂么？”
两个仆从面面相觑，一同点点头。
索欢简直玩得忘乎所以，回到无音阁时已是正午，穿过重重回廊，掠过一道道门扇，一进自己那屋，呆了——只见凤栖梧坐他的位子上，正翻着那些字帖儿。
吓得他，立马收了喜色，正儿八经招呼道：“宰相大人，今日不当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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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去年节，凤栖梧一月里有两次例假，分别在初一和十五，今日既非初一也非十五，他怎么坐在这个地方？
“内阁无事，本官就早些回到了。”凤栖梧淡淡道：“不回到也不明白，索欢公子还挺能逛的，乐不思蜀了这是。”
他生气了……索欢脑中飞快转过好好几个使人喜悦的法子，生怕自己唯一放风的时间被收了去。
“你过来。”他合上字帖，看着索欢。
索欢心肝一颤，陡然想起喜来脾气大，若下面的人叫他恼了，他能笑嘻嘻地唤人过去，然后迎脸一耳光，包管打得人拧一人圈儿。
——这位大人，不会也会这招吧？
怕归怕，到底壮着胆子过去了，却听凤栖梧问：“这个地方果真闷得慌？”索欢不知他什么意思，咬了咬下唇，呐呐道：“也不是……就是又大又空，还没点声音，怪怕人的。”
凤栖梧四下里一看，道：“这是专门为你腾的，你不喜欢？”
“喜欢喜欢！”索欢连忙改口：“空空的，挺好的！”
他点点头，深以为是的样子，“无音阁安静，本官偶尔也来这个地方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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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不天天来这里坐坐！
索欢垂眉一笑，小心提醒着自己与他的区别：“无音阁藏着卷宗，大人随便抽一本也够打发一天的了，索欢却不能。”
凤栖梧想了想，道：“还有甚么，继续说。”
“还有……”索欢不好意思地沉吟片刻，问：“大人不觉得这里有些冷？”
凤栖梧穿着毛领缎面长袍，戴着鹿皮手套，一只手还握有手炉，然后十分好意思地摇头表示不以为。
“空，冷，还有呢？一并说了。”
听他的口吻，像是要满足自己的要求，索欢毕竟识相，实在没有太多的要求，便如实道：“没有了。”
“真没有了？”
“真没有了！”
凤栖梧一笑，起身道：“成，今日你先将就些，明日起你去本官书房，再不能有怨言了，若还挑三拣四，可就仔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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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欢目送他离去，低头看见桌上坐着只银白色手炉，在深色的桌案上异常醒目。
真是——连这都能忘！
漏壶未满，不到酉时，可索欢想早些回碧萝苑，不叫无忧挂念。他搁下笔，如往常一般唤道：“你进来。”静了一阵，那侍者推门进来了，把门紧紧关上。
见那下意识的关门动作，索欢心中不禁一笑。每当想要时，为了不耽误时候，他总会早些唤他进来，今儿……他倒养成了随手关门的好习惯。
“先别忙着铺纸，今日我没看好几个字，叫你进来只想问你几句话。你在哪处当差？”
等了一阵，并不闻侍者回答，索欢只好继续问：“尊姓大名？”
那人还是不说话，索欢无法地一叹，笑着道：“你除了插进来的时候会喘两声儿外，其他时候也就是个死人，没甚么意思。罢罢，反正我明日就不在这里了，明白你的情况又如何，多是没有机会再见的。”说完起身端端正正揖一礼，笼着双手径自离去。
一阵风从窗边扑进，把案上的字帖吹得一页页翻起，哗哗响。
从头至尾，侍者没说一句，没动一步，待身后的跫音最终远得听不见了，他奔到案前，将手按在字帖上，嘴唇止不住颤抖。
第二日，索欢刚起床，外面传话来说凤护卫已在外等候，忙不迭穿好衣裳到堂屋，果见凤麟坐在椅上吃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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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麟见他披头散发，忙起身催促：“你快些收拾，我送你去大人书房！”他一起身，身上的金鳞甲胄与佩刀碰撞出很冷硬的声响，大红披风几近逶地，与铠甲同色的面具斜斜覆在脑门上，雀翅金冠上的一小簇貂尾晃动不止。
这样齐整的正装，定是要护送宰相入朝，索欢不敢拖沓，唤两个婢女去打水，自己钻入卧房，抓起一把青丝梳到头顶，拿布条儿一扎就了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走得急，他连饭也没吃，凤麟告诉他不必怕，饿了尽管喊人，下人们已经得了吩咐，不敢怠慢他。索欢听着，注意力全在凤麟胸甲上方露出的雪白衣襟上，上有金线绣着的一只凤蝶，凹凸感甚强，细看他的面具，也隐着一只凤蝶，用极细的线条刻就。
这样的图案，已成为与龙凤并列的身份的象征了，寻常人是不能用的。
“你看我做什么？”凤麟拿手在他目前晃晃。
索欢一笑，挑眉道：“护卫大人好英伟！”心想：却也不合仪制。
——凤栖梧位列三公，出门架子大得很，一整个编队的皇城禁卫，全做了他的私人仪仗，若是去远一点的地方，还要先遣巡城卫肃清街道。平时上朝，由凤麟骑高头大马开道，后面几十人披甲戴胄，手执兵戈，明晃晃，冷冰冰，拥簇一顶八抬的青呢官轿徐徐前行，一般人老远发现，不消说，自觉就躲了。
到了凤栖梧的书房，凤麟只嘱咐一句不要乱动东西，立马匆匆离去，房里没一人看着，真是放心得很。
凤麟低头看了一下这身儿，并不以为有什么，显然这么着惯了，他生怕误时辰，步子越迈越大，索欢有些跟不上，因怕误他正事，只能铆着一口气跟在后面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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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索欢并不敢乱碰，他环视一圈，没他想象的那样大，反倒因为东西放得多而显得有些逼仄，靠墙一排全是书架，上头满满当当的书籍，有新有旧，甚至有竹简。屋角放张古琴，手指拂过，有些积灰，显然是许久不曾碰过，或者只是一件摆设，房里还有许多长颈大肚瓶，或冰裂纹，或青瓷，约半人高全都插着大大小小的卷轴，窗边放满绿植，叶子却瑟缩着，看上去没精打采的。绕了一圈，也没发现甚么能让他想“动”的东西。
一人宰相，还是首辅，这也太寒碜了，连青黛的书房都比他的好。
索欢又转了一圈，彻底失去新鲜感，坐到一张老鸡翅木桌前，桌子上是那些字帖，原原本本地照昨日的样子摆放着。他望一眼左手边那张阔大许多的书桌，不由自主苦笑——从此，可要在他眼皮子底下干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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