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当空，潘樾盯着面前一大桌丰盛的酒菜，悠悠叹了口气，字言字语。
女人心，海底针，对她好也不行对她不好也不行，你说她脑子里到底在想甚么？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阿泽听到，插话：“我有个想法，然而不敢讲。”
潘樾示意他讲，阿泽说：“上官小姐进县衙后，我也一度以为她对公子的态度摇摆不定。可根据最近种种来看，她一准是……”
潘樾面露期待，等他说下去。
“讨厌公子！”
“甚么？”
“只有讨厌一个人，才会躲着他，烦着他，看到他就挑刺，见到他就跑，一秒都不想跟他多待。”
潘樾的脸垮了下来，怒喝道：“不会说话可以不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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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泽悻悻走开，小声嘟囔：“不是你让我说的吗？”
潘樾不以为然，心想，她讨厌我？她都答应嫁给我了，怎样可能讨厌我？
他仰头喝酒，陡然顿住，不由得想到了什么。
等等，当初出现在婚礼现场的是上官芷，并不代表杨采薇的心意。
而她变成上官芷回到，第一人怀疑我是杀她的凶手；她把身份的秘密告诉卓澜江和白小笙，却始终不肯对我吐露；我越是对她示好，她就是越是厌恶。难道……她真的讨厌我？！
潘樾面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有些失了方寸。
*
杨采薇回到曦园，凌儿有些意外。
“小姐怎样就回到了？”
杨采薇叹了口气，说：“再跟那人待下去，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可我不是我自己，我又怎样能放纵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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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儿一脸懵，问：“什么自己跟自己，小姐是在说绕口令吗？”
“没甚么，我自己都绕不清楚了。”
“对了，方才卓少主让阿福捎了口信来。他说银雨楼的事他会查清楚，让小姐莫要挂念。”
杨采薇点头，但愿阿江平安无事。
银雨楼里，卓澜江推开孙震房间的门，后面跟着阿福和一群手下。
卓澜江下令：“搜！”
手下们四散开来，在房间里翻箱倒柜。卓澜江环视屋内，房间简朴素雅，并无过多装饰，墙头挂着一把剑，卓澜江摘下来，摩挲着。
阿福说：“少主，你看此！”
卓澜江看去，但见阿福手里捧着一人木盒，盒子里装着一只通体洁白的蟾蜍。
“这是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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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玉蟾蜍，是一种非常珍贵的药引，据说行让皮肉再生，孙堂主的房间怎么会有此？”
卓澜江接过来一看，说：“小心保存，看来对他很是重要。”
*
街道集市，熙熙攘攘。
白小笙正在高声叫卖一点首饰，阿福走到她面前，说：“姑娘，我家少主约姑娘申时在鬼市河边一会。”
“你家少主？”
“对。”
白小笙吃惊，又暗自高兴，嘴角禁不住上扬。
“请姑娘按时赴约，告辞。”
阿福拱手动身离开，白小笙皱眉自言自语，才几天不见，约我干嘛，还去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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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是……
她嘴上抱怨，却蹲在摊位旁暗自傻笑起来，有路人来摊前询问：“这镯子多少资金啊？”
白小笙回过神来，说：“此日心情不错，你盯着给吧。”
顾客意外， 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整个上午，白小笙都在来回踱步，面带微笑，连生意都顾不上了。
她忽然回过神来，对挑选桌子的顾客们说：“我不卖了，我要收摊了！”
白小笙收拾首饰箱，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到了申时，卓澜江纵马来到河边，等了许久，目前却并没有白小笙的人影。
“你跟白姑娘说好了吗？”
“时间地点都没错，说好了。会不会是我们在路上耽搁了一会儿，她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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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澜江回身，却望见一人人影款款走来。
长裙飘扬，妆容清丽，俨然是一人温婉的女子。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卓澜江望着这般面貌的白小笙，怔住了。
他笑了笑，走上前来，白小笙也温柔一笑。
“小骗子。”
“干嘛，几天不见，不认识啊。”
“今日又不是花灯会，你怎样穿得像个灯笼一样？”
“……”
白小笙瞬间扫兴，板起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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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事没事，叫我来干嘛？”
“对了，有事找你帮忙。”
白小笙撇撇嘴：“我就说你平白无故怎么会来找我，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
“哪来那么多酸话，放心，不让你白干活。”
卓澜江拿出那盒子，打开给白小笙一看。白小笙吃惊喊道：“玉蟾蜍！”
“就知道你识货，玉蟾蜍只有鬼市有人卖，你帮我在鬼市盯着，看甚么人来买这玉蟾蜍，一旦有消息，立马通知我。”
“出甚么事了，你查这个做甚么？”
“你不必管，照做就是，我不会少了你的好处。”
白小笙听了，莫名不爽，嘟囔道：“合着在你眼中，我就认资金不认人是吧？”
“难道不是吗？”卓澜江只以为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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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小笙憋着气，又发不出来，愤愤地说：“是！”
卓澜江拍拍她的肩，说：“行了，逗你玩的，我知道你眼中不单单只有银子，还有我。”
他笑容爽朗，白小笙一时心虚，眼波流动，让卓澜江突然不好意思起来，收回手假装摸耳垂。
白小笙为了掩饰笑意，背过身去，卓澜江背对着她说：“玉蟾蜍的事就拜托你了，辛苦了。”
“不辛苦。”
微风吹拂她的长发，水面静谧，倒映出两个人影。
*
夜色渐深，曦园里万籁俱寂，唯有杨采薇房间里亮着一盏孤灯。
房中里，地板上、桌上、床上，全都是书，杨采薇抱着一本厚厚《虫经》，摊开的书里，画着各种各样的虫子插图。
杨采薇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又翻了一页，此时发现一张形似尸虫的绘图，杨采薇眼前一亮，赶紧看去，绘图下面写着“幻瞑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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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瞑虫，产于南疆，最初脱胎于普通尺虫体内，后经南疆巫人所养，噬咬人后，通过伤口寄生到人血之中，寄生之后，人会意识模糊，无法视物。且此虫喜光，宿主也因此变得趋光，易被光亮所引。
就是它！杨采薇大喜过望。
院子里，潘樾经过走廊，只听后面传来杨采薇的喊声。
“大人，我找到了！”
潘樾停步，但见杨采薇抱着厚厚一本书朝自己急急而来。
杨采薇走得着急，没注意脚下，被绊了一下，差点摔进潘樾怀里，潘樾赶紧伸手扶住她。
“当心！”
杨采薇站稳后，触电般地弹开，潘樾眼神一暗，心中暗道，看来阿泽说得确实，她真的讨厌我。
杨采薇却想：好险，方才差一点就回抱他了。
两个人各自心猿意马，却不知是南辕北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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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樾收敛了下心灰意冷的情绪，说：“没甚么，你方才说找到甚么了？”
杨采薇把那一页展示给潘樾看。
“幻暝虫？”
杨采薇点头：“据书上所载，幻暝虫一遇雪莲水就会融化。我虽无十足把握，但值得一试。”
“走，去新郑书院。”
陈赋房中里，昏暗的房间内点着一盏油灯，侍者将陈赋从床上扶了起来。
杨采薇心中默念：“以银针刺鱼上、鱼腰、健明、丝竹、四百、晴明六穴……”
她捡起银针，小心地扎在陈赋眼周的好几个穴位上。
陈掌院站在一旁，揪心地盯着。
“滴入温热的雪莲水，一个时辰后再施针一次，即可驱散蛊虫，解蛊机会只此一次，否则病患将永无可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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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采薇将盛满了雪莲水的银盏放在蜡烛上加热了一下，再顺着竹管滴进了陈赋的眼眶。
陈赋痛呼哀嚎，猛烈地挣扎起来，伸手就要去抓眼睛。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按住他，千万别让他触碰眼睛！”
侍者和陈掌院赶紧抓住陈赋的手，突然，陈赋的眼眶冒出黑烟来，细看一下，竟是一群细细密密的黑色幻暝虫。
陈赋昏了过去，杨采薇嘱咐旁人：“看好他，一人时辰之后，再施针一次，就可清醒。”
杨采薇和潘樾一同走出房间，对他说：“还要等一人时辰，我去前院走走。”
潘樾听她这么说，眼神暗了暗。
你就这么不想跟我待在一起吗？
他如此心想，嘴上却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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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樾望着杨采薇离开的背影，想，要是她真的觉得留在我身旁是种折磨，等查明了一切，我是不是理当尊重她的心意，放她走？
书院走廊外，杨采薇正走着，遇见正在读书的书生们，他们一发现杨采薇，都不约而同停了下来，看着她。
杨采薇心里嘀咕：是我的错觉吗？怎样感觉他们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
一双眼睛暗中盯着，杨采薇走到一个拐角，迎面一根木棒敲来，世界陷入黑暗。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
杨采薇从昏迷中苏醒时，发现自己置身柴房，头上肿了一大块。她心中一惊，赶紧去推门，发现门从外面反锁了。
她一边拍门一边大喊：“喂，有人吗？来人啊！”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无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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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甚么人偷袭我，你可千万别被我抓到！”
杨采薇用手揉了揉额头，鼻子突然抽动一下，她凑近闻了闻手。
药油？
看来此人只是想困住我，并不想伤害我。
杨采薇目光一闪，计上心头，假装倒在地板上，大声哀嚎。
“我肚子好痛！好痛！来人啊，救命啊，救命……”
杨采薇呼声渐弱，两眼翻白晕了过去。
门果然开了，一人人影急急上前探查，杨采薇陡然睁眼，一把扣住那人手腕，目前是一人草草蒙面的书生，惊慌失措的样子。
“你是谁，怎样会要把我关在这儿？！”
书 生脸色苍白，嗫喏着：“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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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害怕我救醒陈赋，难道你是沈严的同党？”
书生害怕地直摇头，却不回答。
“你不说，就跟我去见陈掌院！”
“我说，我说！”
书生递给杨采薇一本册子，说：“书生：上官小姐，你看看此就心领神会了。”
杨采薇疑惑地翻开册子，脸色大变。
陈赋房间里，陈掌院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一人时辰就快到了，上官小姐到底去了哪里？”
潘樾也十分挂念，起身要出去找她，只听门外侍者喊了一声：“上官小姐来了！”
杨采薇走了进来，潘樾迎上，注意到她额头的红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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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头怎样了？”
“没事，方才不小心磕着了一下。”
潘樾疑惑，陈掌院上前：“大人，小姐，先救人要紧！”
杨采薇走到床前，捡起银针，盯着昏迷不醒的陈赋，却迟疑了。
当时，杨采薇看着书生递来的册子，但见上面记录着一条条日志一样的内容：
“腊月望日，猪倒茶泼洒，将猪带至河边，冰上钻孔，头下脚上，将他塞入冰中以示惩戒。”
“三月十五，狗竟敢顶撞多嘴，烧红木炭，塞入口中。”
“九月初三，羊胆大妄为，暗中告状，用荆棘条一路抽打，驱赶至后山鬼林，林中遇鬼，将羊拖走。”
杨采薇大惊：“九月初三，这不是沈慈他们去后山的日子吗？所以这上面的猪狗牛羊其实是……”
书生苦笑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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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
“就是我们这些家里没钱没势的书生。陈赋和周歌柳史他们，是书院里的霸王，看谁不顺眼就非打即骂，或者当做畜牲一样取乐。陈赋还记录下这本册子，让我们传看，作为震慑。”
那一天，沈慈嘴里被塞着马嚼子，捆在极低的木桩上，只能四脚伏地。
陈赋和柳史周歌在一旁看着，陈赋一脚踩在沈慈背上。
“沈慈，看不出来，你挺能耐啊，连我爹都敢顶撞，骨头这么硬，那今儿就给我趴着尿尿，把他裤子给我扒了。”
陈赋周歌上手，沈慈挣扎，却只能发出支吾的声音。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陈赋哈哈大笑，面目狰狞，其他书生惧怕地盯着，想管不敢管。
“看什么看，想代替他吗？”
书生们怕连累自己，赶紧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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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采薇听得义愤填膺，攥紧了拳头，说：“岂有此理，你们怎样会不上告？”
“没用的，陈掌院一心护子，威胁我们不许宣扬。我们都是寒门子弟，十年苦读，谁不想搏个功名。要是跟掌院对着干，就等于失了辟举的资格，前途毁于一旦。所以谁都不敢说，大家都想忍一忍，等离开这个地方就好了……如今你要救陈赋，我惧怕又被他欺负才出此下策，上官小姐，求求你了，你可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杨采薇盯着面前求饶的书生，耳旁回想着沈严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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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明白我怎样会喜欢虫子吗？因为虫子都是一群群的，不会抛弃同伴，而人却只想着自己。”
原来，这才是沈严所说的真相！
杨采薇手持银针，不由得想到自己要救的竟是这样一人恶人，心情复杂。
陈掌院着急地说：“上官小姐，你怎样还不施针，是有甚么问题吗？”
杨采薇回过神来，因为心有杂念，拿银针的手有些颤抖。潘樾觉察出杨采薇的犹豫，上前一步，低声说：“无论真相如何，你救人都没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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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采薇定了定神，上前施针。
陈赋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已经清明。
“……爹。”
陈掌院大喜过望，振奋地抱住陈赋。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赋儿，你最终醒了！快告诉爹，是不是沈慈害了你？”
陈赋咬牙切齿地说：“就是他！是他操弄那些虫子咬了我……没过多久我就看不见了。”
“赋儿，你受苦了！”陈掌院转头向潘樾说：“潘大人，请为我儿主持公道！”
客房里，杨采薇拿起茶杯，咕嘟咕嘟灌水，平息心中怒气。
潘樾走来，察觉有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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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我只是听到那人嘴里说出公道二字，以为恶心。”
杨采薇说着，把册子递给潘樾。说：“你看看这个。”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潘樾读完册子，合上，也深呼吸一口气。
“难怪你方才情绪那么反常。”
“没不由得想到辛辛苦苦，救了一个恶魔，真正的受害者却有冤难鸣。我方才脑子里甚至在想，还不如答应沈慈的条件，趁此机会，一针扎死那畜牲……”
潘樾动容，看了一眼杨采薇。
杨采薇叹气：“哎，我也就想想而已。现在陈赋醒了，陈掌院定不会放过沈严，我们就真的只能看恶人得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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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樾沉吟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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