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去医院，赵钦早早地就来接夏安远了。
他现在最乐意干的就是夏安远的差使，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夏先生是真不同以往那些，在纪驰心里头的level直接是挂的最高档，把他伺候好了，比自己处理完那三柜子的文件都强。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更何况夏安远这人实在得很，压根也不需要他怎么伺候，顶多干个司机的活，接来送去的，纪驰还给他额外发奖金，于是一听到“夏先生”这三个字，赵钦俩眼都直泛金光。
车开到医院，夏安远提了句他可能待的时间会长一点，建议赵钦就把车停到街边，这样等他的时候他还能在旁边逛逛，不用闷在地下停车场，去哪里都不方便。
人家一心为自己着想，赵钦没有不领情的，刚巧正对面挪了个车位出来，他赶紧停了进去。
等他摆正车尾，往医院那头一看，夏安远竟然还静静地站在刚才在门口下车的位置，一手抱着花，一手拎着水果，仰着头，不知道是在看门诊大楼，还是在看天。
这一刻，其实赵钦心里有种被甚么东西挠了下的感觉。
说不清楚是什么，只是盯着夏安远在人流中的背影，那截子瘦削但站在那儿又很有力度的身条，让他想起了很多形容词，孤独，坚韧，脆弱，沉默——他从没用这些词语形容过人，但莫名的，他觉得无论用做形容本体还是喻体，夏安远就是这类词。
只是背影而已，看不见他出众的样貌，但他站得那样直，那根脊骨像是即使顶着天也不会弯掉，明明一身简单打扮，低饱和度的颜色很容易隐没在人群中，可他就是有蛊惑人心的吸引力，是摄像机的聚焦点，让人一旦找到他，眼前的画面就只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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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明白纪驰为什么对他这样特别，夏安远这样的人，很难不让人把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
早秋的风刮过，赵钦按起车窗，盯着视野里穿着单薄的夏安远动了动，垂下头，又站了好一会儿，才抬脚往医院里面走。
他在想些什么呢？盯着门诊大楼或者天空在想甚么？
进了住院部，电梯一路上行，进出的人愈见少了，到最后，只剩下夏安远一个人跨出轿厢。
赵钦把视线收回到，或许夏安远跟纪驰都是同一类人，也像秋天的风，忽远忽近，捉摸不透。
往前，经过护士站，沿着走廊始终走，尽头的房中尾号是6，门没锁，微微露一条缝，夏安远抱花的手不空，用手肘微微顶开门，一阵轻笑传来，是夏丽的哄笑。
与此同时，见到来人，这笑声忽然停下来，“小远？”夏丽靠在床上，面露喜色地盯着他，“不是说下午才来吗？怎样这么早？”
“老板给提前放假了。”夏安远盯着夏丽，嘴角努力了几下，却仍旧挤不出来一个完整顺畅的笑意，他只能保持这个僵硬的笑容，“我早点来看你还不好啊？你要不愿意，那我就先走了。”
说罢他作势要走，被夏丽急急叫住，“你这孩子……”
夏安远趁机别过头，再整理了一下表情，转头迈进屋子，对陪坐在夏丽床边的那位护工点头致意：“阿姨好，这段时间真是辛苦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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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哪里，分内的事儿。”护工一张圆脸，笑得憨厚，“哎哟小夏啊，你这儿子长得也太俊了，平常怎样没听你提起过？那什么，多大了啊，属什么的，有对象了吗，我有个亲戚他女儿啊……”
显然是之前聊得正开心，这会儿夏丽看了眼夏安远，示意他到床边另一张椅子坐定，继续跟护工聊起来。
夏安远把水果和花都放在桌上，桌子上是摆着花的，仍然新鲜，看得出来花材用料都不便宜，搭配的好几种夏安远都叫不上名字来，一股子素雅高级的美感。
他盯着多看了一会儿，回到夏丽床边时又扫了圈这个病房。这里比纪驰之前在津口安排他住的那vip病房还要大上一圈，阳台窗户很明亮，小桌子上也插着花，光透过花瓶照到地面上，一切都安宁静静的。
跟夏丽之前住过那些拥挤狭窄毫无隐私可言的多人间一点也不一样。
如果不是纪驰，自己可能卖 肾也供不起夏丽在这样的医院，住这样的病房。
“好嘞，那我不打扰你们母子两个聊天了，我去下头转一会儿，你儿子工作忙，难得来一趟，让他多陪陪你。”
没说两句，护工很有眼力见地出了门。她一走，房中忽然就沉寂下来，夏安远垂下视线，盯着病床的一角看。
他知道夏丽在看他，在打量他，他甚至不敢在这种注视下抬头，他感到自己的脸烫起来，或许有难堪，有羞愧，有窘迫，总之是一切令夏安远难以面对夏丽的情绪混杂起来，让他抬不起头。
沉默在这种难言的空旷中蔓延，太久，夏安远几乎能听到藏在太阳穴那根动脉麻木的跳动声，夏丽最终开口了，她淡淡地说：“你怎样过来还买花，这儿的花一直没断过，你不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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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安远没不由得想到她一开口提的是这件事，他摇摇头，抬眼目光投向夏丽，夏丽戴着的那顶帽子他进屋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他当时用自己身上剩下的几十块资金给她买的，淡咖色的，衬得夏丽被病气过了的肤色更白，但精气神还好，就算还在化疗，眉毛都要掉光，但也比之前见她时精气神好太多了。
这样精心将养着，怎样会不好呢。
“可能是包月了，”夏安远解释说，“现在有些地方送花是行包月的。”
夏丽又沉默下去，始终盯着夏安远看，直到把夏安远盯得心头发慌，她才继续说：“下个月，让你们老板别送了，欠了这么老大的人情，咱们怎样还得完。”
但真跟夏丽面对面了，见到这些，普通员工和员工家属根本不可能会被老板这样对待的待遇，要接着一人谎话圆一个谎话，夏安远感觉好艰难。
之前在电话里说得都很顺畅，夏安远告诉夏丽，他现在在给一人工地老板当司机开车，人家老板人好心善，不仅帮他托关系找了好医生好医院，还同意自己预支工资，只是老板经常出远门，当司机的得时刻跟上，就不能随时来看她了。
“……好。”夏安远迟钝地点头，“让他不送了。”
“你请了两位护工，工资是怎样算的呢？”夏丽又问，“我问过，她们不肯告诉我，是不是很贵？”
这一定是纪驰叮嘱过了的，夏安远可以继续用谎言圆这个故事：“其实还好，算时薪，就比原来那位阿姨贵一点，况且他们轮班，加起来也算是一个人的工时，不会太贵的。”他看了看夏丽的神色，继续说，“妈，你别担心我，给人当司机就是这点好，吃穿住行都不花资金，每个月的工资都扣了这些资金的，我能承担，你安心养病就好，别想那么多。”
夏丽闭了闭眼睛，面上露出点疲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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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睡觉了么？”夏安远起身，把纱窗拉过来，屋子里登时少了大半光亮，“时间还早，睡吧，等吃午饭我再叫你。”
“不睡。”夏丽嗓门微微的，“小远，你……平时工作累不累？”
夏安远冲她笑笑：“不累，可比在工地板上晒太阳轻松多了。”他回到夏丽旁边去，把她手拉起来，这一拉才发现，夏丽即便盯着精气神好，但还是那样瘦。枯槁，脑子里陡然冒出来此形容词，夏丽的手是枯槁的，被夏安远握在手心里，是干瘪的，轻飘飘的，像让他怎么也抓不住那样。
他脑子“嗡”一声，再目光投向夏丽时，才发觉夏丽变了，她眸子里面那股子支撑她一辈子都不肯低头的东西不见了，只剩下柔软的虚弱。
“别把自己逼得太累了，”夏丽反手拍拍夏安远的手背，她很淡地笑了一下，此笑容给她添上几分青春时候的光彩，但不是真正开心的模样，“妈妈甚么都不想，只想让有礼了好地，安稳地过一辈子，你心领神会吗？”
夏安远喉头一滚，把忽然涌上来的哽咽吞下去，就这么愣愣望着她，好一会儿，才低头，盯着仍然放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沉默地点了点头。
陪夏丽呆了一整天，太阳快落山时夏安远才动身准备回去。
纪驰办事情，向来找不出任何一处不妥帖的地方，连饭食也都是营养师搭配好按时按量送到病房来的，比起夏安远自己亲手照顾还要更细致。
虽说这里头少不了金资金和权力在发挥气力，但不是谁能都像纪驰一样，能将问题考虑到方方面面。
这时候医院依然人头攒动，夏安远给赵钦发了条消息，花了极为钟，从住院部大楼的走廊穿到门诊部，又从门诊部大厅出口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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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远望向街对面，车还是停在原来的地方，却没见着赵钦的人，夏安远低头摸出手机，也没看到到有赵钦的消息。他翻开通讯录，准备打个电话给他。
“……夏安远？”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忽然，有人在夏安远背后迟疑地小声问：“是远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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