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的他俩最后谁也没数。陈军当天下午就请了假，连着三天都没上学校来，他俩这份惩罚也就不了了之。
也是从那天开始，就算夏安远并未主动跟着纪驰，纪驰也有意无意地真的做了他的保护伞。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想着想着，夏安远就忍不住带上了点怀念的笑意，笑着笑着，笑意中的怀念又变成了阑珊。
夏安远扒饭的动作慢了下来。
侯军和刘金贵今天在另外的楼栋搭架子，他负责这栋的收尾工作，为了赶工，午饭也没去食堂，独自一人坐在未完工的一楼大堂吃着饭，周边都是灰不溜秋的混凝土色。
本来只是想理一理席成这事儿的，理着理着，纪驰这两个字又开始在脑袋里横冲直撞。
后悔吗，遗憾吗，难受吗。
夏安远问自己。
他耳边仿佛还回荡着纪驰的那句“恨比爱，更长久。”原来，他以为两人早已相忘于江湖的这么些年，纪驰始终在长久地恨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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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呢。
要是世界上真有穿越和重生，穿越回那时候，他能做出的选择也许只会是，尽自己一切努力，远离京城，远离纪驰。
只要他们从未有那一场相逢，纪驰心中便不会有恨。
他是完美的化身，是上帝的宠儿，恨意这种负面情绪不理当出现在他的身上，他也不应该被恨意折腾这么多年。被折腾的，合该是自己才对。
夏安远盯着饭盒里的米粒，余光里像是出现了重影，重影层层叠叠，汇成纪驰高大的身形。
他仿佛见到了那时候遍寻自己不得的纪驰，最终还是在天台上发现了他此独自吃着简陋便当的小可怜。
“怎么在这吃饭？”
“你要是不愿意跟我去食堂，那我也来这儿吃好了。”
“谁说的，这里风景挺好。”
夏安远一手端着碗，一手托住挂在脖子上那条毛巾，毛巾渍过水，黑黄的污秽去不掉，又一遍遍渍过汗水，水分被炙热的空气汲取，干巴巴，硬邦邦。他将脸在毛巾上挫了，毛巾在响，耳边有沙砾声也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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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安远把毛巾拿下来，发现纪驰取下白色的安全帽，随意挎在肘间，大步迈向自己。
他背着光，看不清楚面庞，身形除了比记忆里更结实高大了一点，似乎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但还是处处不同的，比如他朝自己走来时浮上不耐的眉头，他停到自己身旁时桀骜挺立的脊背，看着自己时再也不会温柔一笑的嘴角。
“吃完了吗？”
和询问自己时，冰冷僵硬的语调。
夏安远盖上饭盒，用粗鲁的抹嘴动作将鼻尖的酸胀强硬给压了下去，霍然起身身来。
“纪总，您怎样到这儿来了。”
纪驰手指在安全帽上敲了敲，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夏安远沾满尘灰的身上：“没按照你的意愿再也不见，很意外？”
夏安远低眉顺眼地：“我只是没不由得想到这么巧，千里迢迢找了个打工的地方，竟然也是您的产业。纪总您真是年轻有为。”
纪驰听出了他这话里有几分试探的意思，对是不是自己的产业这点不置可否，反而盯着他的脸，陡然语气莫名地说起了和这些毫不相关的话题：“怎么不戴你那副眼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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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安远下意识地伸手扶向鼻梁上方，那地方此刻空空如也。
没了眼镜，纪驰像更清晰。他终于脱下了那身西装，换上了衬衫式的短袖，下面是西装裤和黑皮鞋，高级面料的质感让它即使是在完全没有除自然光以外任何光线的地方，也行低调地流转着柔和又奢侈的光芒。
他余光又瞥见了自己放在一旁的明黄色安全帽，陡然不由得想到自己今天穿的是他下摆洗破洞了的那件旧t，此刻蹭满污秽，脚上踩了的解放鞋，早就众多天没来得及换洗。
夏安远垂下头，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他与纪驰之间的距离。此刻他有一种强烈的欲望，回身就走，或者是捂住脸，戴上他的防尘口罩，但随之而来的理智更为有力地压制住了他的冲动。
“上工的时候就不戴。”他回答。
纪驰“嗯”了声：“怪不得。”
夏安远没跟着问他在“怪不得”甚么，总归不是甚么他俩听了能舒服的话。
“甚么工种？”纪驰随意在这片水泥空间里走了两步。
“架子工。您理当没听说过。”
纪驰以为好笑：“很高级吗，我为甚么会没听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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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高级。”夏安远盯着纪驰脚下那块混凝土块，“相反的，正因为它太底层了，于是您很少有听到的时候。”
纪驰停住脚步脚步，回身盯着他，没去跟夏安远关于此话题争辩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要知道，工地板上最看重的就是安全。”
夏安远一时没心领神会过来他说这句话的意思是甚么，兀自点点头：“我知道的。”
听到夏安远说他明白，纪驰挑眉，往前走了一步。
“哎——哎！”
外面陡然传来惊呼，夏安远心头猛地一跳。
“那儿是谁？我艹！！快快快！！快回头！！！安全网！！！安全网破了！是破的！！”
脚步声纷乱响起。安全网破掉是件挺常见的小事，但听到他们焦急的语气，夏安远感到一种冥冥的不安，往外疾走的快慢越来越快。
“啊！……我艹我艹，你他妈别乱动啊！”
夏安远悚然睁大双眼，他被眼前的一幕吓到肝胆俱裂，那一刻，他仿佛心跳都静止——侯军吊在离地近十米的空中，脸被涨得通红，脖颈上青筋暴起，只有两只手抓着架杆，双腿不住地在弯曲摆动，急切地想要寻找一个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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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暗切换太猛烈，夏安远被阳光刺了眼，闭了好几下才能正常视物，他跟着发现异常的那人视线看去，于此同时，刘金贵震惊的嘶吼在另一栋建筑物楼顶炸开：“侯军！”
要掉下来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几乎是在发现侯军的下一秒，夏安远霍然推开堵在楼道口急得团团转的工友，太阳穴绷得死紧，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用毕生从未有过的速度沿着工人通道的框架向上蹿爬。
拦在目前露了半截的钢筋，不住随着他的矫健动作往下抖落的灰尘，和身后纪驰震怒的呼喊，全被夏安远抛在脑后。热血洪水般涌到他的头顶，甚么都是烫的，他什么都看不见了，只看得到侯军在空中晃荡的瘦小身体。
一瞬间脑子里闪过好多。
他还那么小，正是人生刚启程的年纪，即使失去父母，他也有机会拥有美好的未来，有贴心的伴侣，有可爱的小孩，一切都在前方等着他。
他甚至有机会攒够资金重新回学校读书，他怎样行死在这个地方？！
侯军，你他妈的千万别出事啊！
夏安远翻出通道，远远的发现了侯军筋疲力竭的身影，顾不上脚下每一步都有可能踩进空隙，电光火石之间，夏安远如同一条奔命的狼犬，连滚带爬地飞扑到侯军的位置，及时抓住了侯军的右手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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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紧！”夏安远咬紧牙关，拼了命地将他往上拉。
“远、远哥……”
可他却怠力地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纵横的泪痕将他那张清秀的脸满铺脏污，他咬紧腮帮，反手攥住夏安远的手腕，求生的本能让他迸发出惊人的力气，左手撑在架杆上猛地用力。
只差一秒，侯军就要在重力作用下松手，他没不由得想到夏安远会在自己万般绝望之际如神兵般陡然天降，遒劲有力的那两手牢牢抓住了自己，像世界颠覆时为自己置于舷梯的诺亚方舟。
——可是太滑了！
汗水像是从手掌里直接流出来那样，被浸湿的皮肤跟光滑滚烫的金属摩擦出“呲”的一声，侯军的手瞬间溜开，身体往下重重一坠！
夏安远的身体竟然被这力量带出去了小半！
“不行的，远哥。”侯军费力地昂起头，脸上通红的血色几乎要被刚才那一下给震得无影无踪，“架子是、是松的，太危险了。”
“少他妈的！废话！”夏安远艰难地喘了口气，因用力而狰狞的面庞此刻像要滴出血来，豆大的汗珠雨般不住落下。他慢慢调整角度，将右腿卡进钢筋纵横的空隙，两只手死死抓紧侯军的手臂，“抓紧……别动！”
可是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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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军再怎样瘦，也是个一百多斤的成年人，仅靠着夏安远手上的气力，怎样可能将他轻易拉上来。更何况烈日当头，空气温度像从没这么高过，没多久，夏安远就察觉到自己手掌心沁出来的油滑汗水，他不得不更用力地捉紧，指甲都快沉沉地掐进侯军的肉里。
时间的概念在此刻归零，侯军渴生的眼神死死地刻进夏安远眼里。钢架接口发出声响，在离地十多米的高空摇摇欲坠，他俩在这摇摇欲坠中，倘若度秒如年。
“放手吧，远哥。”侯军闭了闭眼，再睁开，眸子里带着闪着泪花的笑意，“我的银行卡，和密码，刘叔都知道，我没什么、没甚么要交代的。”
“你他妈的给老子闭嘴！！”夏安远复又奋力往后扽他。
“我不知道这个架子是松的，我发现，看到一只蝴蝶停在安全网的破边上，”侯军喘了口气，“它犹如你。”
“闭嘴！！！”
“你说，工地上，大夏天的，怎样会飞来一支蝴蝶呢。”
“侯军，你给我听着，我不会让你掉下去的，再坚持一下！艹！”有两根支撑夏安远的架子突然往下垮了一半，他半个身子都探到了外面，承担着两个人重量的小腿骨传来撕扯的剧痛，“再坚持一下！！后面的人马上来了！”
“松手夏安远！你不要命了吗？你不要命你妈还要！”侯军眸子通红，“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很二逼，但我不说，怕以后就，再也没机会了。”
夏安远怔怔地看着他，他明白侯军要说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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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你，远哥。”他宁静地望着夏安远，用他最习惯的那眼神，“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
那两颗接口螺丝终于不堪重负地脱落，横在夏安远胸前的最后一根横梁在嚣鸣中下塌，侯军变了脸色，惊恐地去掰夏安远的手，夏安远却死活不放，手指节都被重力坠到发白。
可汗湿却让侯军本就失力的指节一寸一寸往下滑，悄无声息的，手里经已麻木的重量倏地一轻。就在夏安远没来得及反应，下意识跟上去想要再抓住他时，一股更大的力量拖住了他的双腿。
他被来人强硬地从背后拖拽起，三两步抱回了室内空间。
“夏安远！”来人像是想要狠狠给他一耳光，手却突然在空中顿住，慢慢置于，攥住了他的肩，“你他妈的是不是疯了？！”
夏安远苍白着脸，好一会儿才认出这个一身狼狈的人，长了张跟纪驰一样的脸。
他下意识想要保留自己那份在纪驰面前几乎已成本能的镇定，视线却被雾气笼罩，胸腔后知后觉地传来钝痛，像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捏攥，嗓间仿佛堵塞满利刀碎刃，喘一口气都锐疼，割得他一开口就变了调。
“我没能，抓住他。”
夏安远“咚”一声跪倒在地，脱力地捂住自己的眸子，浑身失去控制般大幅度颤抖起来。
可就算这样也无济于事，侯军失重时的表情，仍旧近在咫尺地停留在他目前，他甚至能从侯军的嘴型，辨认出他那句没来得及出声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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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说，再见。
有无风的空气，烈烫的呼吸，震耳的金属声碰撞，像在那顷刻间化作透色的泥流，在最后定格的那镜头里，跟着飘零的侯军一同扑棱棱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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