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孙老师很久没看这个遗书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主要是回避心理，对痛苦的回避，她不愿意承认自己害死了一个学生。
现在，她又认真看了起来。
中间还有错别字，还打了叉，紧接着再改在旁边。
她之前都不记得还有这个细节。
孙凝说不出来的难受，她想起了那个时候，她总是跟这些学生说，写错了单词，不要涂一个黑圈圈，打个叉，旁边再写正确的单词就好了。
她再一次通篇看完，哪怕时隔多年，哪怕她早就是中年女人了，她依旧感到一阵阵心悸。
只是，这一次，她还是有了不一样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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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看的时候还比较青春，见过的学生也比较少，再加上巨大的痛苦和外界的指责，直接把她压垮了，她根本没有办法控制自己，没办法去细想整件事情。
现在发现这份攻击性十足的遗书，再加上赵老师的事情。
她一开始疑惑了。
李豪真的有可能会自杀吗？赵老师在这个地方面到底扮演了甚么样的角色？
遗憾的是，赵老师不见了，否则她怎么也要去找此人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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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赵老师第一次对认识的人下手。
他以前向来没有对认识的人下过手，这一次没忍住，一是他心里积攒的怒气越来越多，无从发泄，二是大好的机会都递到了他的手边。
一人人，他留了遗书说是另一人人逼他自杀。他还走到了天台边，往下看，一面看一面说：“赵老师，这楼太高了，有点看不清下面的人的脸。”
他手握成拳头，在后面轻轻一推，人就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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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很难控制自己的原始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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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豪三个室友下去的时候，遇到赵老师，说的是李豪要自杀，并没有说是他们的恶作剧。
三个室友又不是傻子，自然明白这种事情，明白的人越少越好。
赵老师一上楼，见到了李豪，他面上都是掩藏不住的喜色，眉飞色舞地仿佛要去干一件大事。
就此样子？自杀？
赵老师一眼就看出来了，才会有了两个人的对话。
李豪则以为是自己的三个室友说漏了嘴，自然也没有多加防备。
等赵老师去找了孙老师过来，学生已经围了一圈，他的三个室友努力压制着做了坏事的兴奋，带着校长过来看此疯婆子出丑。
他们一来，远远地，一群学生都在向着男生宿舍聚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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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宿舍阿姨在驱赶学生们不要看了。
这个时候他们三个还是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反而由于校长和教导主任的飞奔而偷笑，尤其是校长，她有些胖，平常走路都是慢悠悠的，现在，跑起来像只笨拙的企鹅。
她一边跑一面喊：“让学生们动身离开这个地方！”
三个室友笑得不行。
等他们三个到，就发现，宿舍阿姨教导主任和校长他们并没有抬头目光投向楼顶，而是围着什么东西……
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会不由得想到李豪真的自杀了，由于此猜测太过于恐惧，三个男生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会不会是恶作剧，会不会是李豪躺在那儿故意吓唬人？
其中一个室友就踩到了李豪的翻盖手提电话，紧接着，他们被吓得呆愣在原地。
教导主任看到了他们：“你们快回教室去。别在这个地方。”
教导主任的语气非常温和，仿佛生怕吓到了他们。
而这一切，都指向了一人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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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豪死了。
彼时，三个人都被一种可怕的不知名的恐惧定住了，还是一人宿舍阿姨过来，把他们带去了教学楼。
接下来的事情，他们三个就早就被赶走了，所有的一切在他们面前都变得模糊了。
始终到晚上，三个人才开口。
“现在怎么办？”
“怎样会？”
“不明白。”
“昨天下过雨，会不会是地太滑了？”
他们不明白。
第二天，李豪的父母来了学校，一大群人在学校大门处停尸哭丧，要学校把孙老师交出来，他们要孙老师偿命，乌泱泱的一群人，打了横幅，看热闹的人都只敢远远的看，不敢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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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城中学是平城最好的学生，整个平城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进此学校，关注的人自然多。
不到半天的时间，整个平城都在惋惜——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听说成绩非常好。”
“唉，可怜的孩子，父母怎样受得了，好不容易祖坟上出了这么一个好苗子。就这样没了！”
“这老师也是造大孽了。”
人们在传播故事的时候，总会忍不住把事情往两个极端拉，不断地去叠加受害者的可怜之处，刺激听者的情绪。
没过多久就已经变成了——
“听说家里穷得很，父亲是残疾人，母亲一人人挣资金，唉——”
“那个老师我也听说了，专门欺负这种家庭，那些在城里的学生，她都不这样对待，故意打压乡镇来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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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李豪太可怜了，这孙老师也太可怕了。
自然就有正义感强的人，把孙凝的住所透露给了受害人家属，帮助他们讨回公道。
因此，孙凝家外面被人泼了油漆，写了杀人偿命的字。
第三天，李豪家长依旧在，孙凝也出来鞠躬道歉。
她鞠躬后，被泼了一身红油漆，只能狼狈地被其他老师带走清理。
不少学生出来看了热闹，三个室友也在人群中间。
这就是他们最初想要的效果，可是此时，他们怎样都笑不出来。
他们基本上都是从区县考上来的优等生，又是男娃，无论是在家还是在学校，接受的思想都是他们未来大有出息，怎样可能会真的想要用生命换一个高中老师的职业生涯？
最后事情还是解决了。
学校自然不承认是教育问题，还坚持警察调查结果是失足意外跌落，家长气得破口大骂，说学校和警察勾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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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最后给出的方案也是让孙老师停职，配合警方接受调查，对于家属，学校还是赔了二十万。
学校也不能做太狠，孙老师平时的为人大家都明白，校方要是做得太狠，肯定会伤了其他老师的心。
警察调查结果也是并没有发现孙凝作为老师有违反师德的事情。
停职两个月后，孙凝就回到继续上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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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个室友一次都没有在学校提过这件事。
孙凝自然不再教他们班，新来的老师是个老教师，对方和孙老师就是一个工作间的，见到了孙老师苦口婆心做的一切和最后的结果。
她一方面觉得心寒，另一方面也觉得害怕。
因此她十分佛系，作业愿意交就交，不愿意交就算了，逃课打游戏？只要你活着回到就行。
是的，此女老师是直接在讲台上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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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要怎样玩，随便你们，我就两个条件，不要打扰想要学习的同学，二，活着。”
没有了孙老师，自然也不用被逼着交作业，可以随便逃课出去打游戏。
他们三个人比之前更夸张地玩。
要是认真学习，就是听了当初孙老师的话，那他们的好兄弟的死就变得没有意义了。
他们不敢停下来，如果停住脚步来让自己空闲起来了，那他们就会想到李豪的死。
室友中的老二，就是一开始就很踌躇的那室友，他几乎每天入夜后都会做噩梦，最后还是承受不住，回家把事情告诉了父母。
父母一听，脸色大变，到底是成年人想的事情会更多。
他们搞恶作剧，再加上之前听说警察查出来的结果。
结合在一起看，就是此学生上去做恶作剧，结果自己脚滑掉下来了。
家长想通了这些，拿起手边的东西就跟着一顿打，打完了以后，又提着耳朵要求他不能说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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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要是说出来了，学校那边肯定会把所有的事情都推给你们，你们三个人都会被开除。”
至于早就背了杀人罪名的孙老师？不是早就回学校继续上课了吗？也没多大影响。
因此日子就继续这样过下去。
而他们三个人都只考上了三本，这是平城中学少有的情况。
他们三个人最后成绩垫底，平城中学是平城最好的中学，只要进去了，一只脚就已经迈进了重点大学的门。
他们也不愿意复读，只想快点动身离开这个学校。
整个高中，他们像是在跟人赌着气，仿佛只要努力学习，就证明他们最初是错的，孙老师是对的。
而这些事情最后还是过去了，三个人中的老二，现在在电脑城里面修电脑，有一个十一岁的儿子，读小学五年级，天天抱着手提电话，一让学习，立马头疼肚子疼。
一人小数点除法，一眼就能看出来怎样做，可那狗崽子，脑子跟驴踢了一样，怎样都转不过来。
“都是遗传你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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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老婆还听不得这话，“说的你自己犹如脑子有多聪明一样，你还不是一样跟我考一个大学。”
“我那时候是不愿意学，我当初天天网吧，作业从来没做过，你每天苦哈哈地学，我们还上一人大学，谁脑子笨就不用多说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没有参加过同学聚会，他们那班前面也有几个985的学生，偶尔也听说他们读研究生了，进了国企之类的。
他不青春了，开始以为自己醒悟了，成熟了，尤其是有儿子以后，以为自己过去真是混蛋，浪费了自己的天赋。
他甚至会说当年如果孙老师没有放弃他们班就好了。
最后，他醉醺醺地在朋友圈里发一条人生感悟——
“年少不知天高地厚，以为天阔任鸟飞，而今才知寸步难行。”
然后便是一群失意人的相互安慰，缅怀着往日的荣光。
直到孙老师打来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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