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冲他挑挑眉，“去打碗水来，我渴了。”
一脸愠怒的李二回身去给她打水，她再看看其他的佣工。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每一个与她目光将要相接时都赶紧避开，看得黑刃也感慨起来了。
【我看出来了，你是真的破罐破摔了。】
黄昏时分，有人抄了城大门处的告示回来了。
前半段写了一堆大家看不太懂的话，比如说“黄门常侍权重日久，不思报国”“滔乱天常，侵夺朝威，贼害忠德，扇动奸党”等等，后半段倒是极为容易看懂：
雒阳城中所有的黄门都是罪犯，因此城门不许走脱一人，城中亦不许窝藏，若是有人窝藏了太监，不仅此人治罪，一整条街的邻居们跟着一起连坐。
……至于吗？
……而且皇帝还没找回到呢，听说满朝公卿都一路奔出城去追皇帝了，这是谁下的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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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日没有猪下水的福利，但是卖掉那一堆战利品时，羊喜少给了她二十钱，取而代之的是给了她一条腌肉。
“此岂不是比那几十钱金贵呢？”
……理论上说也没错，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吃，还是先收起来吧。
好在家里还有猪油，摘个瓜煮汤，拌冷饭吃正好。
……然而供品没有阻止鼠婆婆吃瓜的决心。
……说不定多供几天就好了？她总是下不了决心为了一窝耗子去拆房子。
今天夜里像是没有甚么贼。
只有马蹄声在街上响起，似乎是禁军在街上巡逻。
偶尔会有呼喝声，不明白是不是在抓盗贼，如果是这样的话，其实还蛮好。
今天理当不需要守夜了，反正哪个邻居也没大半夜不睡觉像她似的在房顶上坐着，阿谦也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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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样拍死了一只蚊子之后，霍然起身身刚想跳下房顶，街口处显出一个人影。
那一定不是贼，由于他的身形还未长成，看起来可十三四岁的男孩模样。
但他特别慌乱，跌跌撞撞的逃进了这条巷子里之后，开始左右张望，四处寻觅藏身之处。
每一家，每一户，他都伸出手去推上一推，但谁家入夜后会不关院门呢？又哪有他的藏身之处呢？
这孩子未着外衣，头上也是光秃秃连根簪子都没有，但身上所着中衣材质却极为精细。
待他离得更近些，面上的惊恐与泪水也落进了她的眼中。
“救……”他忽然看见了屋顶上的人，立刻踉跄着跑到了她家门口，浑身哆嗦着，嚷了起来，“郎君……救救奴婢！”
……这是个小太监。
原来禁军晚上不睡觉并非是巡逻，而是在搜捕黄门。
铠甲碰撞发出的嗓门逐渐近了，道路尽头也隐隐现出一缕火把的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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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大门处的告示极为明确：窝藏黄门是要治罪的，而且还是一整条街一起治罪。
这孩子也不是甚么神清骨秀的男主或者男配脸，换身衣服就全部是个路上随处可见的初中生。
……救他根本没有好处吧？
“……进来。”
她跳下屋顶，拉开院门，让出了一人身位。
第14章
火光近了，脚步却未进巷中，只有寥寥数语在巷口响起。
或许是禁军在偷懒，或许是这条巷子较为笔直，一眼便能望到底，无可隐藏。
或许是故意不想让这只靴子落地。
她守在大门处，小黄门躲在院墙下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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跫音渐渐远去，火光也隐入黑夜。
整座雒阳城仿佛又陷入沉睡，只有北方夜空中的火光未曾熄灭。
但谁也不敢出甚么动静。
直到小黄门陡然慌张地跳了起来！
……一只老鼠从他的头顶跳了下来，飞快地钻进了菜地里。
小黄门眼含热泪，嘴唇抖得跟筛子似的，没等说话，泪水就落了下来。
“奴婢，奴婢并非……”
……………………
难道说鼠婆想要的供品是这个小黄门？这有点不人道吧？况且这么大一个孩子怎么吃啊？
秋夜寒凉，小黄门只着中衣，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的模样有点可怜，还是带进屋里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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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屋里也没暖和到哪去，她即便是5魅狗，但她身强力壮不怕冷，是荒野求生冬季地狱版的专业玩家，自然不会考虑购置炭盆。
造坑倒是尚有余热，上面温着一壶煮沸过的山泉水，她倒了一杯递过去，小黄门却不接，只在那儿睁着眸子，迷茫地四处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忘记只有她自己有黑视这件事了。
“喝点水。”她拉住他的手，把杯子放进他的手里。
小黄门抱着杯子呆了一会儿，陡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行了一个特别标准的大礼，“郎君大恩，结草衔环，不能报也！”
……杯子里的水也洒了一半，全洒席子上了。
“……宫中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待扶起来后，重新又给他倒了一杯水，这次小黄门最终行坐定来慢慢喝水，讲一讲宫中发生的事了。
“那几日……人心不安，人人都盯着张公的脸色，而张公亦看太后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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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将军三番五次地逼迫太后，若太后轻轻点一人头，常侍大人们便将要人头落地。”
“但是太后不同意？”她问。
提及于此，小黄门转身向着北方磕了一人头。
“太后是重情之人，是奴婢们连累了太后。”
“十常侍为何会与何进如此水火不容呢？”
小黄门沉默了一会儿，“奴婢入宫不过三年，所知不过以讹传讹，恐污郎君之耳。”
“反正该死的都死了，”她说，“不该死的估计也死了，说说也无妨？”
……犹如这话有点不对劲，至少在黑夜里，小黄门的面上露出了很纠结的神情。
但他最后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宫中传言，此皆党人遗祸，袁本初造谗言于大将军之侧，欲尽诛宫中黄门，以告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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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郎君细想，天下之人皆可杀十常侍，大将军身受提拔之恩，怎能如此呢？”
好的，曹操的异姓兄弟袁本初是个喜欢传谣言的人，记在小本本上。
“何进既为大将军，为天下苍生决断也是常理，何况城中尽有传言，十常侍专权横行，横征暴敛，以致民不聊生，引发黄巾之乱，宦官们现下又如何能喊冤呢？”
那张稚气未脱的脸愣了一会儿，似乎想说甚么，但还是没说出口，只是又一次叩首。
“郎君所言是也。”
……虽然她不擅长察言观色，也能感受到那转眼间，小黄门的复杂情绪。
之后的事基本上与市井传言也差不多了，何进谋事不密，几次进宫觐见何太后，都表明要诛杀十常侍，最终令十常侍下定决心，率先下手。
而后禁军开始攻打宫门，又放火烧宫，中黄门宿卫宫中，直守门户，与禁军僵持了两天后眼见坚守不住，张让便带着天子与陈留王奔去了北宫。
“禁军杀入宫中后，便关起了宫门，勒兵捕杀黄门，不论年少年长，见者即杀。
“除却宦者，宫中还有许多杂役，还有每日领命入宫做事的小吏，举凡没有胡须者，尽皆死于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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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奴婢这等阉人，最惨的是那些优伶，其中有许多少年人，来不及解开裤带自证身份，便……”
此小宦官不自觉地又开始颤抖，但他只抖了一会儿，便平静下来，话语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极度惊恐过后的麻木。
虽然在描述几乎行算作黑色幽默的场景，但无论她还是小黄门，都不会以为那场景好笑。
“奴婢从未见过那样的血，到处都是死人，还有割了喉咙，一时死不了，却还挣扎的人。
“好在宫中多珍奇，禁军中许多兵士杀得乏了，便四处搜罗宝物，奴婢便是趁着那时机，装成了死人，而后方能遁出宫来。”
她在想小黄门的欲言又止是为什么。
宫中多珍奇，黎民犹饿死。
“先帝是个甚么样的人？”她陡然问。
小黄门的神情转眼间变了。
庄重、崇敬、并且带着一股视死如归的严肃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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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是贤明之君，郎君不可听信谣传！”
……她最终心领神会她当着小黄门的面骂十常侍，这孩子也不辩驳的缘故了。
感情十常侍还负责接锅的。
但为了确认一下，她最后又问了个市井间的流言。
“先帝曾向十常侍们要资金，这是真的吗？”
小黄门毫不犹豫地叩了一个首。
“大人们能为先帝分忧，幸也。”
……这真是一人“什么样的昏君都有人效死”的典型案例啊。
天色渐亮，小黄门受了一天一夜的惊吓，已经在席子上缩成一团，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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