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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鹿藏于野鸣呦呦

弈士 · 土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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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治内有一僻里叫兰埔,兰埔有一户人家叫兰素,兰素之子便是战死江城的前任巴阳大夫兰戈。兰素死了,巴阳大夫贾仁不敢怠慢,使快马奔赴江城。

江望舒棹舟而下,正午抵达巴阳,离兰埔还有水路二十里。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兰戈是江望舒亲自举荐的,无论是与綦一战还是江城一战都表现出卓越谋略和不俗战力。
江望舒很喜欢兰戈,这个昔日治水有方的青年能治民,也能治军,未来可期,甚至他官进巴阳大夫依旧公私分明,其父兰素还是落魄老农。
江望舒有些后悔没有及早安抚兰素,只是发放了抚恤金。
九州各国货币不尽相同,枳国是铜铸刀币,按照贯算,一贯是一枚,以至于商贾通货常常被弄糊涂。江望舒改革货币也以枚计数,但许多僻里人家短时间改不了口。追溯源头,只由于枳人喜欢结草绳系刀币,富商巨贾是一百枚刀币系一贯,贫苦人家则是一枚刀币,以讹传讹,一贯又成了一枚。
江望舒独自一人棹舟而行,也有散心的意思。若是得闲,他喜欢江畔独步,喜欢渔火棹舟,但从江城之战后枳国一片狼藉,他直到近来才勉强闲了一点。
棹舟,没有赋诗,实在提不起此雅兴。既是位高权重的枳国太傅,又是镇守边疆的执圭、江侯,连他自己都险些忘了还有一人”草莽诗人”的名头。
大黎诗文类别大致以秦岭、淮河为界,北方多诗,南方喜辞。其实也不尽然,譬如吴越之地吴音袅袅,胡塞之地盛行胡塞曲,至于梁州,江望舒以前没有特定格式,江望舒以后则盛行新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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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畔有黑马驮小人飞驰而来,江望舒以为黑马发狂,撑橹借力从船上一跃而起,落在黑马前面,左手抓住黑马缰绳,右手抵住黑马脑袋。
他这才看清立马有个还未束发的少年郎抱着马脖子,两眼迷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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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马硬生生被江望舒逼停,马嘴呼出的燥热气息升腾到空气中。他一把将马上少年郎拎下马,如拎着一尾瘦鱼。
“是你。”江望舒认出这少年郎正是在枳西遇见的那无端落水少年郎。
黑马不久,比阿六还快,珏抱着马脖子才勉强没有掉下来。他揉揉眼,望了望目前人,问:“你是谁?”
江望舒不知珏是个痴儿,认真观察神色不觉得是个无聊的把戏,只好说道:“我是江望舒,枳国太傅。”
珏认真地望着江望舒,有一些眼熟,但并无印象,至于太傅,他更不了解是多大的官,出于礼节还是作揖行礼。
“这马疯了?”江望舒攥紧缰绳,黑马嘶鸣不已,却无力挣脱。
珏摇摇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又有一匹骏马飞驰而至。
“姨夫,”桃花农下马朝江望舒问了好,开口说道,“先前这少年郎被一窝匪人追杀,被我遇着,顺手解决了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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珏一言不发,离江望舒远了几步。
“我和那伙匪人不是一伙的,你不用怕。”桃花农温笑开口说道。
珏一言不发,伸手去要马,江望舒只好把缰绳递到他手里。珏接过缰绳,上马继续沿江而上。
“闲,你认识此少年郎?”江望舒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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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认识,只是遇见巴山那窝匪人,顺手救他,”桃花农若无其事说,又问道,“姨夫这是要去哪?”
江望舒望着快要消失在视线里的小黑点,皱眉回答道:“兰戈的父亲死了,我始终没空慰问。”
“怎样死的?”桃花农听江望舒说过兰戈,是个难得的人才,可惜英年早逝。
“你有空随我去看看?”江望舒询问。
骏马识相地原路返回,桃花农随江望舒登上小舟,快两个时辰后抵达兰埔。
里正苗连与巴阳大夫贾仁早在兰埔候着,江望舒靠舟岸边问:“查清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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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侯,是苗允杀的,”苗连急忙与此不成器的侄子撇干净关系,开口说道,“苗允欺压乡里,我也管教不了。”
“我就不去了,天色不早了。”桃花农辞别了江望舒,步行回巴山草舍。
江望舒也不多问,随两人走到兰素家,苗允正被绑缚在树上,见到江望舒连连求饶。
“苗允,当年你欺压乡里,至今仍旧不思悔改?”江望舒认出这苗允便是当年与兰家争水那人,不由冷哼一声。
“大人,不是我杀的,我哪儿敢杀人,”苗允面如死灰,又朝叔叔苗连求饶,“叔叔啊,救我,真不是我杀的。”
苗连只是一个小小里正,哪里敢开口,他当然知晓自己此不成器的侄子即便横行乡里,但哪里敢做出杀人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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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连,好生与太傅说说。”巴阳大夫贾仁开口道。
苗连拱手开口说道:“兰素为人老实,向来没和人脸红过,便是兰戈当了将军旁人也不知晓,一向落魄。”
“等等,”江望舒打断了他,问道,“抚恤金呢?”
贾仁脸色苍白,连忙解释道:“今年各地歉收,税收连各项开支都抵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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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抚恤金没发?”江望舒怒了,兰戈身为巴阳大夫为国捐躯其父尚且没领到抚恤金,何况是其余人家?
贾仁低头不敢回答。
“继续说。”江望舒暂且没和贾仁计较,死者为大,招呼苗连继续说兰素的事。
“去年江城之战过后兰素家多了个仪表不烦的年轻人,拿着一柄长枪,后来那人不辞而别,前面一阵子有人给兰素一百贯,”苗连说到这不敢抬头,连忙改口,“一百枚枳刀,然后苗允就三番两次去要。”
事情的大概江望舒也了解了,不过他只在乎苗连说的那几个关键字,去年,江城之战,青春人,长枪。
好几个字眼叠加在一起,组合成了一张面孔——凌寒。
“那年轻人何时走的?”江望舒努力镇定下来,但紧握的拳头表明了他并不镇定,甚至还有许多欣喜。
江望舒自然欣喜,凌寒疑似没死,凌寒是他最喜欢的后生,行说有他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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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仁连忙责备苗连:“别扯这些没用的,说苗允是怎样杀死兰素的。”
“先说兰素。”江望舒示意苗连不要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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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青春人不多时就走了,一年了,”苗连不敢隐瞒,继续说,“前面几天有人托我转赠给兰素一百枚枳刀,像是就是方才那青春人。”
苗连话音未落,江望舒便往山上而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枳西以西,巴阳以东,枳江南畔,巴山北麓,有僻里名兰埔,兰埔往上便是巴山草舍。
江望舒抵达巴山草舍时已经是黄昏,恍惚间他有一种错觉,自己不是独步梁州的江侯,不是位高权重的太傅,只不过是一人月下折枝练剑的草莽孤儿。
“姨夫。”桃花农策马慢慢而来。
“凌寒呢?”江望舒问。
“凌寒?”桃花农浅笑道,“他已经去了兖州,姨夫真不随我去?”
江望舒摇摇头,说道:“你还是放不下。”
“那姨夫就放得下?”桃花农贪婪地吸了一口巴山的味道,眸子有些红,开口说道,“有些东西,我得去拿回到。姨夫不愿随我去,我还是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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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望舒提剑而立,开口说道:“闲,姨夫最后一遍这样叫你,你不该鼓动凌寒去的。”
“让他一辈子跟你一样守着这破地方?一辈子不敢封圣?”桃花农像是在哭,又似乎在笑。
“有些东西,总要人去守护。”江望舒慢慢说道。
“于是孟兰愿意去守护天下苍生,而你只能守着此破草舍。”桃花农呼吸急促。
“玉珏呢?”江望舒没有辩解,反倒问了一人好不相关的问题。
“在我身上。”桃花农若无其事回答。
江望舒摇摇头,说道:“公子,你骗我,骗了公子淮,连孟先生都骗。”
桃花农脸色难看,狰狞如狼,开口说道:“那又如何?邹固不乱孟兰不出,宋骁不乱我一点机会也没有。我对你开诚布公,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巴山有虎啸山林,百兽惶惶不敢喧嚣。
“放下吧,天下这盘棋楸太大。”江望舒手提追星,宛如遗世独立的惊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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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谈何容易,”桃花农先是惨然一笑,再下马跪伏说道,“姨夫,追星许你,玉珏秘辛对你开诚布公,孟兰才情天下第一,加上你独步天下的武力,黎室可兴。”
“天下很大,枳国也不小。望舒能做的只有守护枳国,恕难从命。”江望舒连连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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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你要拦我?”桃花农不肯起身,摇头问。
“公子若一人离去,望舒不加阻拦;公子带凌寒而去,望舒亦不阻拦;公子若带虎子而去,望舒不得不拦。”江望舒盯着茅舍后面,有一人十二虎奔腾而至。
“虎弟,杀了他。”桃花农连连后退两步,目光阴翳。
十二头巴山恶虎咆哮不止。
日覃之虎也咆哮不止。
十二头巴山恶虎扑向江望舒,它们是巴山的精灵,是比恶狼还要完美的杀戮机器,凶眼、獠牙、利爪、尾巴,浑身没有一处不是为杀戮而生。
虎是百兽之王,向来独来独往,唯有巴山虎不同,他们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整整十二只恶虎从十二个方位扑杀而来,足以撕碎一头蛮象。
日覃之虎在外围踱步,他流淌着人的血,又是喝虎乳长大,半人半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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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望舒提追星剑与十二头斑斓大虎搏杀,宛如游离在天地间的惊鸿,纵然十二头斑斓大虎充满了气力、敏捷、智慧,但全数近不了江望舒的身。
黎室嫡长子鹿蜀公子闲,这位对外宣称假死的黎室嫡长子生于黎赫王三年,长公子寒半月;黎赫王九年随娘亲的骨灰回到巴山草舍,至今十七年了。
十七年间隐姓埋化作侠客桃花农,又由于一身侠气如山中精灵时常从巴山三害手里解救过往商贾行人,人称鹿蜀。
鹿藏于野鸣呦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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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山首害日覃之虎,日覃伯贤之孙,日覃桑之子,幼年流落虎口,竟然成为巴山首害。这位谁也不识单单只认桃花农的半人半虎的日覃之虎恶名远扬,因为他的存在巴山罕有人至,枳人都知晓他是日覃伯贤之孙敢怒不敢言,但日覃伯贤为何不肯作为他们却猜测不到。
人间惊鸿客江望舒,这位昔年无名无姓的草莽孤儿在巴山草舍月下折枝练剑,穷尽词汇给自己起了一人如今响彻天下的名字——江望舒。
文人墨客作诗著文时离不开这位开创新诗,风靡梁州的草莽诗人;梁州少女怀春对象尽是这位丧偶且年过四十的中年人。
武夫侠客议论排名时总把惊鸿江望舒的大名尽量往前挂,甚至在争论他与胡塞贪狼卫秀谁是天下第二,天下第一的名头属于潜龙伏白,无可置疑。
这位诗文堪称一流,武力岂止独步梁州简直独步天下,才能在二等贤人中堪称上品的江望舒有着许多头衔,庙堂称呼太傅,行伍称呼执圭,枳民喜叫江侯,诗文造诣一途得美誉草莽诗人,武力独步梁州人称人间惊鸿客,简称惊鸿。
江望舒提追星剑如惊鸿翩飞,十二头斑斓大虎难以近身,他也并没有伤十二头大虎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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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子百家偶尔也会提及江望舒,譬如荆楚农家圣人苗便拿江望舒的《上养民疏》谏言楚王熊冉;譬如木尔也很欣赏江望舒在废墟上重建新秩序的大胆手笔。
“江侯,”桃花农再也没称呼江望舒为姨夫,就像江望舒称呼他为公子,两人终于彻底决裂,“你的星河剑法呢?为何不敢伤这十二头斑斓大虎分毫?”
“鄙人谨记父亲教诲善待虎儿,”江望舒冷眼一瞥桃花农开口说道,“公子总说与虎儿是兄弟,可是却把虎儿当作一把剑。”
桃花农耻笑道:“江侯莫不是怕惹怒了虎弟吧。”
江望舒不再作答,在十二头斑斓大虎的围攻下他不敢分心,况且他不敢使星河剑技,恐怕伤了虎儿心爱的斑斓大虎。
从小亲情的缺失让日覃之虎少了人性,多了兽性,他在乎的只有这些亲如手足的大虎,桃花农是唯一一人能与日覃之虎亲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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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覃之虎见过江望舒许多次,但丝毫记不起这位姑父来,他时而咆哮一声,与十二头斑斓大虎如出一辙。
属于人间寂寥的白日终于彻底沉沦,属于巴山飞禽走兽和山精野魅的喧嚣的夜只有虎啸。草舍远处的有火把微弱如萤火,有人声低沉如猫语。
“太傅,太傅。”打头一人正是巴阳大夫贾仁,这位在江望舒新建秩序中由于捐出大量家财而被破格擢升巴阳大夫的中年人领着百十人踉跄而至。
桃花农朝日覃之虎低估几句,日覃之虎咆哮一声十二头斑斓大虎乖巧如小猫争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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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望舒提剑而立如天上明月孤零零。
贾仁领百十人如众星拱月散布在江望舒身侧。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太傅,我好找。”贾仁低眉顺眼朝江望舒作揖。
“贾仁,你不就是想拖住我么?”江望舒不留情面揭穿了贾仁的丑陋面孔。
“好了,贾大夫,江侯岂是你能糊弄之人?”桃花农笑道,“可惜兰素之死都拖不住江侯 江侯越来越冷血无情了。”
贾仁走到桃花农身旁,低声询问:“公子,如今我已经是把全部身家压在你身上了。”
桃花农点头,然后冷眼端详江望舒。贾仁则在思索这位身份大得令人咂舌的贵公子那点头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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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你以为这几十个人能拦下鄙人了?”江望舒不屑地瞥了一眼围在身侧的数十人,都有些底子,但还是太弱。
“能不能拦下江侯我不在乎,敢问江侯能拦下虎弟?”桃花农讥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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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数十人个个脸色难看,可不由得想到就算是死了,那一笔抚恤金也够一家老小安度余生,惨白脸色多了一丝血色。他们都是流落到巴阳的綦人,所以对江望舒的爱戴或是恐惧都没有高到离谱,也不太相信江侯以一敌万的事迹,所以才敢拿命来一博。
“江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此时蜀人早就犯境,靠巴莽那个不成器的东西恐怕难保西境无虞。”桃花农煞有介事地说。
天上月子黯淡三分,江望舒眉头一皱。
“江侯很忙,就不要在这浪费时间了。虎弟我会善待的。”桃花农的脸沐浴在皎洁且柔和的月光下,像极了神圣的鹿蜀。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江望舒不敢再做停留,蜀人犯境不是一两天,此时西境兵力匮乏,若是蜀人犯境恐怕巴莽难以抵挡,若是西境有失既难以对枳人交代,又愧对巴莽。江望舒提剑折返,百十人纷纷让路。
桃花农舒了一口气,他的手心汗涔涔,为了拦下江侯早就竭尽所能,好在终于奏效了。
桃花农策马在前,日覃之虎驭虎紧随,余下十二头斑斓大虎拱卫着日覃之虎,再后面隔了百十步是两腿发软的贾仁与手底下百十人。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喧嚣的夜氤氲着无尽的寂寥,巴山没有鸟鸣啾啾,没有狼嚎嗷嗷,只有鹿鸣呦呦和虎啸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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