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腾当然不会让徐浩东心灰意冷,但作为经验丰富的纪检干部,他的担心也不无道理。
挂念主要来自两个方面。一方面,不管从哪个方面论,刘昊然都贴着徐浩东的人这个标签,要是大张旗鼓地查他,有损徐浩东的形象和权威倒在其次,但必定会影响徐浩东的工作,有碍他迅速站稳脚跟掌控全局。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另一方面,调查干部不能矫枉过正,得按规定的程序进行,沈腾告诉徐浩东,在他的办案经历中曾有过这样的教训,由于某领导一句话而对某位干部立案,结果查到最后却发现查错了,给那位干部造成了一生抹不去的阴影。
更重要的是,材料上在刘昊然的备注栏里有一人问号,下面还有详细说明。刘昊然送给郭涛的三十万元,仅是郭涛口述,并非郭涛亲收,而是郭涛的老婆收的。而据郭涛的老婆交代,只想起刘昊然送过三十万元,甚么人什么时候甚么地方等细节均已忘记。
这就是说,刘昊然的问题并未落实,严格意义上讲,材料上提供的仅仅是一条线索。
所以沈腾建议慎重处置,让徐浩东派一个可靠的人,以工作的名义去三兴乡正面接触刘昊然。
回到市行政中心大楼,徐浩东坐在工作间里思忖好久,打定主意接受沈腾的建议,同时此可靠的人选也随之产生。
一人电话,徐浩东把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夏富麟请了过来。
“老夏,你先看看这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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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富麟戴上老花眼镜,就百来十个字的内容,他捧着手机看了两遍。
说着,徐浩东将自己的手提电话递给夏富麟,手机上的照片,是徐浩东在市纪委拍的,内容正是材料上关于三兴乡乡长刘昊然的内容。
“浩东,这只是线索,不是早就固定的证据嘛。”
徐浩东拿回手提电话,先将照片发给夏富麟,再删掉了自己手提电话上的这张照片,“所以我才把你找来嘛。”
“嗯,刘昊然升任乡长的事,我还真明白一点。”稍作回忆,夏富麟道:“那是两年前的事了,时任书记郭涛大权独揽,打定主意撤换一批干部,正科级副科级合计起来有近百人之多。既有下的就有上的,下面的同志们风起云涌,各显神通。我当时不负责三兴乡那一块,但我想起当时三兴乡的乡长候选人,综合起来达七人之多,但时任三兴乡副乡长刘昊然却并不在候选人之列。”
徐浩东点着头道:“这很正常,权力无限,用人有限,当时我倒霉了,刘昊然是我公开推荐过的人,别人自然不会放心地用他。”
夏富麟继续回忆道:“然而,大约就在正式确定乡长候选人的前三天,郭涛书记陡然提议将刘昊然列入候选人名单。自然,此提议顺利地得以通过,三天以后,刘昊然顺利当选三兴乡乡长一职。尽管当时议论众多,众说纷纭,但刘昊然确实干得不错,口碑上佳,对他的议论也就缓缓地没了。但是,根据你现在提供的这个线索,根据一般的分析推断,两年前刘昊然突然蹊跷地当选乡长,实在值得怀疑。”
“老夏,这正是我找你来的原因。”徐浩东道:“我想让你明天去一趟三兴乡,甚么理由你自己想,你代表我直接找刘昊然谈。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刘昊然这个人我比你了解,你不用藏着掖着,自然,或许三年没见,他真的早就坠落了。”
第二天是星期五,夏富麟一大早就出门,叫了一辆车直奔三兴乡而去。
三兴乡是个山区乡,位于云岭山边,离市区八十多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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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钟不到,乡长刘昊然就带着几个乡干部,来到乡政府所在地三兴街的街上。干部们手持火钳和袋子,捡卫生纸饮料瓶塑料袋等垃圾。干部们弯腰捡拾装袋,动作熟练而又机械,远看还真像是拾荒的流浪汉。
有人嘀咕道:“咱们哪是甚么干部,明明就是开着小车子的清洁工么,”
刘昊然斥道:“发牢骚的不用干好了。”
没人再敢吭声,乡镇干部在权力的等级中的微不足道,但一样有着强烈的身份感,抱怨是难免的事。
刘昊然也抱怨,但他只在心里抱怨,即便只有三十三岁,但作为三兴乡的二把手,当然不能把自己当作普通干部。
乡党委书记吴力军的打定主意,刘昊然也得执行。
三兴乡是副市长杨涛的联系点,今天杨副市长要莅临三兴乡检查指导工作,随行的还有市电视和《云岭日报》的记者,这是宣传三兴乡的好机会,干部上街打扫卫生也没甚么不妥的。
从街上回到乡政府,刘昊然还得亲手准备材料,宣传纪检工业农业第三产业,还有精神文明建设等等,一样都不能少,摞起来足有一尺多厚。
其实,这些材料全都没有必要,事实上甚么也都没做,就是作假应付检查,乡里村里每月账目公开和政务公开,材料也都是事后补齐,贴出来老百姓看都懒得看上一眼。可假得如此明显,领导怎样又认为是真的呢?刘昊然也曾经大惑不解。乡干部一本正经汇报工作,领导也一本正经地听,领导还会边听边说,此做得很好,值得推广嘛,然后还会说个一二三点意见。后来刘昊然心领神会了,领导当然明白是假的,只可假装不明白,总之,所有人都在表演。
有人把这种现象叫做表演式视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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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副市长杨涛很喜欢这种形式,乡党委书记吴力军也善于投其所好,刘昊然不得不努力去适应配合。
今天翌日清晨出门时,刘昊然的额头磕在门沿上,痛倒不是很痛,额头上也没起大包,但心里别扭,总以为今天不顺,有出事的感觉。
怕什么来什么,正想着时,手机响了起来。
电话是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夏富麟打来的,夏富麟的口气不淡不咸,要刘昊然立马赶到三兴街外的落马坡,他在那儿等他。
不出所料来事了,刘昊然不敢怠慢,匆匆赶到了落马坡。
落马坡,落马坡,神仙在此也得扑,刘昊然发现一脸严肃的夏富麟,心里一阵咯噔。
“小刘,我是代表徐浩东书记来的,咱们长话短说,你先看看这个吧。”
夏富麟一手打开录音笔,一手将手机递给刘昊然,手提电话上有张照片,正是徐浩东昨日发给夏富麟的那张。
刘昊然看罢,整个人呆住了。
夏富麟拿回手机,删掉了那张照片,“小刘,给你一分钟时间冷静,然后回答我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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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夏部长,这,这怎么回事么?”
“岂有此理。”夏富麟冷笑了一声,“这话理当我来说吧。”
“哎,我不明白,我真不明白啊。”刘昊然振奋地嚷了起来。
“叫什么叫,现在回答我的问题。”夏富麟沉着脸问:“你有没有给郭涛送过三十万元?”
刘昊然断然应道:“没有,绝对没有。”
夏富麟瞥了刘昊然一眼,“你确认你没有?”
“我确认我没有。”刘昊然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夏部长,我想起来了,两年前我当选乡长前后,正好在海州市党校学习,况且是封闭学习,夏部长,还是你送我们去的,你理当想起吧。”
“我自然想起。”夏富麟点着头道:“我还想起那确是封闭学习,为期三个月,然而,这不是一人很好的理由,由于这不能证明你没有给郭涛送过钱。”
刘昊然问道:“夏部长,你要是给人送三十万元资金,而且是为了不可告人的目的,你会让别人送吗?”
夏富麟摇头道:“自然得自己亲自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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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昊然道:“那就简单了,你们再去问问郭涛和他的老婆,他们是甚么时候收的钱,然后你们再去海州市党校,找老师和同学问问,那段时间我什么时候动身离开过学校。我个人行保证,那段时间我根本没有动身离开过学校,更不可能回过家,也就根本没有机会给郭涛或他的老婆送钱。”
“我们会调查的。”夏富麟的语气冷得象十二月的天气,“你继续回答问题,以你所言,你没有给郭涛送过资金,那么你老婆有没有这个可能呢?”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刘昊然涩笑道:“夏部长,我家有几个资金我还不明白吗,我老婆是护士,我们两口子每月的工资加一起不到一万五,每个月的房贷是八千元,还有一人孩子要养,还得时不时的拿点钱给双方父母,夏部长,你说我老婆还会傻到借贷三十万去送人吗?”
“嗯。”夏富麟思忖着问道:“小刘,还有没有这种可能,你的亲朋好友里,他们中间有没有有资金的人,因为某种原因想帮你,而以你的名义帮你送资金给郭涛的老婆呢?”
刘昊然楞了楞道:“此,这个还真不好说,夏部长,这种可能我没法马上给你答案。”
“好吧。”夏富麟道:“今天就谈到这里,给你一天的自查时间,明天你去找市纪委书记沈腾说明情况。噢对了,徐浩东书记托我带话给你,一,要端正态度,不要心存侥幸,有问题就主动交代,二,要有受委屈的思想准备,三,此问题没有解决之前,徐书记不想跟你见面,也不会接你的电话。”
说罢,夏富麟挥挥手,上车扬长而去。
刘昊然僵坐在落马坡的石头上,突然起身,发了疯似的向家里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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