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兔山的主峰，第28团掩体指挥部内，新任团长范石生，用望远镜盯着前方浓烟滚滚的阵地，紧锁眉头，内心无比焦躁。
战斗爆发已经三个小时了，团部和前线阵地的有线联系全数中断，无线联系时断时续。这仗是越打越大，越打越激烈，可是到现在为止，除了对一连、二连的情况稍微有点掌握外，自己对三连阵地上的情况，居然还是一无所知。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三连那边的情况即便还不太明朗，然而恐怕也快不行了。现在，王德荣手里没多少兵力，我看把七连派上去吧！”
范石生话刚说完，旁边同样举着望远镜的参谋长，却是接话道：“七连？现在就把预备队派上去，是不是太早了点？”
“差不多了，不然三连顶不住，等突前阵地一丢，日军冲了进来，这仗就不好打了！”
参谋长点点头，不再说话，转身就去传达命令。因为气候的原因，现在空军赶不来支援，而距离明早全师主力赶到这个地方，还有十几个小时，可是就这十几个小时，不明白又得倒下多少第28团优秀的官兵？想到这个地方，他的心情便有些沉重。
……
此时的三连阵地板上，余下的官兵，基本上是人人带伤。少了条胳膊，被鲜血几乎糊了大半个身子的连长沈少卿，已是不成人形，也就还吊着最后一口气了的指导员，以及全身上下扎了四五处绷带的唐景明等人。
“沈…连长，你…过来。”此时候，指导员叫了一下连长沈少卿：“你，你过来，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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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就坐在指导员旁边的沈少卿，急忙附耳过去。接着，只听指导员小声的开口说道：“我…我是，不行了。在，在我…我的，左边，口袋里！”
沈少卿闻言，抖着只手向指导员身上摸去，直到许久，摸到了一硬壳的本子，他这才重新将耳朵放在指导员嘴边，
指导员见到笔记本，微微笑了笑，紧接着用几乎弱不可闻的嗓门，继续开口说道：“这…这里面，是咱们连…连的花名册，以及…以及唐景明等，十八位同志的入…入党申请书，我…我早就同意了，就…就等你签字了。另…令外，我的遗书，也…也在这个地方面，就麻烦你…麻烦你，转交给我的父母，请他们…请他们，原谅，原谅我此不孝子！”
沈少卿一抬头，这泪水差点就要出来了，他在转头看了看旁边的唐景明好几个后，用力的微微颔首：“好，好的，我答应你！”
说完，便用仅剩的右手，翻开硬壳本子，翻到入党申请书那页，用牙咬开钢笔帽，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此时候，再回头去看指导员，却是已经没有了呼吸。
“现在，全连还有多少人？”沈少卿顾不得悲伤，此时候也容不得他悲伤。
“全连能喘气的，能动弹的14个人，包括5名重伤员，现在全都在这个地方了。子弹早就没有了，手榴弹有六颗，炸药包还有一个。别的，别的我也不明白了。”这事坐在地板上的唐景明说的，他是除沈少卿外，连排长里面唯一剩下的还带长字的了。
“好！14人！就14人！”沈少卿望了眼自己面前，全连仅剩的十几名，却浑身带伤的战士，咬着牙道：“多余的话我不说，关键还是那句，今天，誓与阵地共存亡！明白吗？”
“心领神会！”
见此情况，沈少卿满意的点点头，紧接着回身走到一团被炮弹炸燃的树桩前，吃力的解下身上的绿色帆布包，掏出一张张的文件烧掉。显然，他是明白三连现在的情况，要准备最后的战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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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景明从好几个重伤员身边霍然起身，望着不远处焚烧文件的沈少卿，心中颇为复杂。此时的他，心中早已没有了对这位年轻连长的芥蒂，他吃力的挪动脚步，来到沈少卿身后，略一沉吟，便开口道：“连长！”
“说！”沈少卿认真的处理着手中的文件，语气一如往常那般干脆。
“把炸药包给我吧？”
“你要那玩意做甚么？”沈少卿回头，皱眉问道。
唐景明声音低沉，道：“老张他们好几个要用，他们让我们将其抬到最前边的阵地板上去，紧接着他们就守在那里！”
“你，你说甚么？”沈少卿说着话，嗓门有些颤抖，作为连长，他自然知道老张他们是谁。老张是名四川兵，平时话不多，然而军事技能却十分突出，在前面的战斗中，他一连刺倒了五名日军后，才被对手用刺刀捅穿了肚子。
“他们说，他们是不可能活着下去了，他们不想做日本人的俘虏，他们只想要个痛快的！”说到这里，唐景明语气开始有些噎哽咽。
“不行，绝对不行！我不能这样抛弃我的兄弟！”沈少卿也是眼里噙着泪水，但语气却是斩钉截铁。
“连长……”此时候，唐景明终于忍不住落泪了：“他们说了，你要是不答应，他们现在就了结了自己，不给咱们添麻烦！”
沈少卿眼里全是泪水，他张了张嘴，可是现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摇摇手，只能让唐景明捡起最后一人炸药包和手榴弹分发给大家，只能看着小张他们去了最前边的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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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过后，唐景明又回身回到，坐到了沈少卿身旁。他的面上用泪水划出了两道沟，用一种嘶哑的声音，道：“连长，抱歉！”
沈少卿闻言一愣，然后轻轻一笑，又摇了摇手，在从自己的口袋里摸索出一沓书信，夹在指导员留下的硬壳笔记本里后，对着不远处的坐着的名姓吴的青春士兵，却是严声说道：“小吴，我交给你个任务，把咱们连的花名册，还有指导员、我以及连里其他弟兄的遗书。你现在将它们带到后面，交到营长或者团长手里！”
“不，连长，我不去！”姓吴的士兵，想也没想便摇头道。此时候，他只愿意跟大家一起守在三连的阵地板上，一起死在阵地板上。
“去吧，小吴！你得回去，咱们三连不能全数都倒在这个地方。”唐景明也是开口了，他心领神会沈少卿的意思，那就是给三连留下个种子。于是，在指了指自己正不断往外渗血的大腿，劝道：“你是咱们连剩下的人里面，现在唯一双腿齐全的了，你要是不回去，咱们全连可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全军覆没了。”
“回去吧！小吴，连长说的对，咱们三连一定要得留下个种子”旁边另有战士也开口道。
小吴语带哭腔：“连长，我……”
“滚蛋！你想看着老子死不瞑目是不是？快走，你要是不回去，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沈少卿起身走过去，一把将笔记本塞到了小吴手里，他最见不得婆婆妈妈的兵了。
小吴抹着眼泪走了，带着全连的花名册和战友们的遗书，他没能拗得过他的连长和他的战友们。
突然了却了一桩心事，沈少卿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他转头瞧了瞧身旁的唐景明，笑笑道：“唐景明，咱们聊聊吧，我想起，你还从来没跟我聊过呢？”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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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少卿长长地吁一口气，问：“先前，你跟我那么不对眼，是不是由于王德荣营长的原因？”
“也不全是。”
“做人不容易，做兵也不容易啊。唐景明，我跟你说我吧，我跟别人从没说过，我是人家叫作官宦之后的那类人。从小到大，我从没想过要靠我那父亲，可是处处又摆脱不了他的影响。”
“……我心领神会。”
“你心领神会？也对。”沈少卿略有些诧异，不过转瞬便也心领神会了。唐景明出身富家大户，从某种意义上说，跟自己何尝不是同类人呢。想通此节，因此他便又转移话题道：“对了，你不是说有六颗手榴弹的吗？怎么前面分发的时候只有五颗了？”
唐景明微微一笑，道：“不知道，让谁藏了也是有可能的。”
“他娘的，谁干的事儿啊，最后一颗光荣弹，咋不明白留给我呢！”沈少卿没有看唐景明，而是目光投向了前方的战场，脸上带着一种不好察觉的微笑。
此时，早就是下午四点多了，天色依旧阴沉沉的，随时要下雪的样子。整个战场上，全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因为阵地板上本来就没有多少中国军队的原因，所以尸体大部分都是日军的。
日军的进攻又来了，老张那批重伤员的阵地，自然是首当其冲。即便，随着“轰隆”的一声巨响，冲入阵地的日军阵型缺了个很大的豁口，然而他们的进攻快慢，并没有由于这一次爆炸而暂缓。
三连的阵地上，开始响起非常稀疏的爆炸声，那是残存的士兵们，正在不断的拉响手雷与敌同归于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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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长，下面要该我们了？”唐景明斜躺在战壕里，对着身旁并肩坐着的沈少卿说着话。
沈少卿没有说话，他盯着唐景明怀中不断冒出的青烟，轻轻闭上眸子，哼道：“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轰”
……
与此同一时间，北京唐家大院内，正在堂屋翻看手中报纸的唐孟轩老爷子，心口猛的一疼，直到许久后才缓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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