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缘楼
还是那后院房中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老鸨吴妈一脸为难的盯着面前的“夫人”，犹豫禀报道：“夫人，那个董光明又派人递话来了，价资金又上涨了二百两。”
“这不是资金的事。”
熟悉的慵懒声音响起，一道姣好的身影走到吴妈面前。
这位春缘楼的神秘东家柳夫人一身碧霞云纹联珠对孔雀纹锦衣，头戴一根银凤镂花长簪，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在乌黑的发鬓上轻轻摇曳，彰显了女子身上的不凡贵气。
一双单眉凤目轻撇了一眼吴妈，柳夫人淡淡言道：“别人不清楚我开这家青缘楼的用意，吴妈随我从京城而来，岂会不知里面的内情，把春缘楼卖了，我们拿什么打探消息，耽误了贵人的差事，你我谁来担此责任？”
吴妈闻言，苦笑一声：“夫人的顾虑老奴自然知晓，可那董光明是颜魁的人，如今颜魁在清远势大，要是咱们得罪了他，他一句话就能让咱们疲于应付，到时咱们即便留着春缘楼，也没空闲忙活差事。”
柳夫人听罢，好看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在房中来回走了几趟：“春缘楼是肯定不能卖的，咱们好不容易找了这么一个地方，在清远站稳脚跟，一旦放弃，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前功尽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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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来清远也有小三年了，一直没甚么太大的进展，贵人已经几次三番的询问了，再从头开始，不知何年何月能办妥贵人的交代。”
…………
“那您的意思是？”
吴妈抬头看向柳夫人，眼神微动，仿佛不由得想到了什么。
“确实。”
发现吴妈的神情，柳夫人也明白其猜到了自己的想法，因此也不遮掩，直截了当道。
“我打算把颜魁叫来，表明咱们的身份，颜魁在清远势大，咱们行完全借助他的势力。”
吴妈神情大变，她本以为柳夫人只是想表明身份吓退颜魁的收购罢了，却没不由得想到其竟然准备和颜魁合作，不由惊骇道。
“万万不可，夫人，上面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不能泄露咱们的目的，要是出了岔子，您、老奴，乃至我们的亲人朋友全部得被问责。
夫人，三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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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可不像我们，心有顾忌，只能暗地进行，他们有玉贵妃和景王撑腰，动用官面上的势力快慢会比我们快的多，万一让他们在我们之前找到了那些东西…………”
柳夫人神情一滞，转而恢复正常，淡淡道：“我也是没办法了，吴妈，干娘前日来信，她们接到了消息，玉贵妃的人近日可摸到了附近，一旦让他们确定了清远就是当年那人死的地方，必然会大力寻找。
柳夫人双目闪过冷光：“贵人受难之前，咱们都得先行问罪，一人都跑不了。
与其到那时窝窝囊囊的三尺白绫，还不如搏上一把，要是事办成了，即便贵人对咱们这么做不满，看在功劳的份上，也不会拿咱们怎样样。”
“况且。”
柳夫人目光投向吴妈：“我何时说把此事全部告知颜魁了，取块贵人的牌子，那颜魁一人小小的低级武官，自然任由我等差遣，到时即便他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
只要我们把东西拿在手，他敢说贵人一人不是吗，后宫风云连左右二相和大将军都不敢掺和，他颜魁敢多嘴？”
…………
“这………”
不得不说，吴妈被柳夫人说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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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就像柳夫人说的，如今己方局势越来越艰难，对头来势汹汹，与其被动坐着等死，还不如放手一搏，求个活路。
思不由得想到这，吴妈也不再说甚么，郑重行了一人宫礼：“老奴谨遵夫人吩咐。”
再说了，柳夫人也说了和颜魁合作之后安排的后路和辖制办法，虽有一定瑕疵，但眼下吴妈自己也没有更好的主意。
看到吴妈同意了自己的计策，柳夫人面上不显，心里却长长出了一口气。
即便此次差事名义上以她为主，吴妈作为手下，听命于她，但实际上，吴妈是上面贵人专门派来辅佐她做事的，吴妈看似对她恭恭敬敬，言必自称老奴，但其手上能动用的气力却比她此主事要多得多。
所以，此事吴妈要不答应配合，她自己想的再好，也只是水中月，镜中花，空想一场罢了。
摆了摆手，让吴妈去联系颜魁，柳夫人待其走后，疲惫的坐在椅子上，轻揉白皙的额头。
来清远近三年，她在外得招募人手打探消息，在内，得经常压制吴妈这些老资格手下，以防对方骑在自己头上，每月照常应付上面询问，时不时还要关心对头的情况。
三年下来，柳夫人心里是心力交瘁，只是再怎么累，她也得咬牙撑着，既是未免上面责罚，也是给自己挣一口气。
“我柳七娘要告诉所有人，我不是好欺负的。”放下揉额头的玉手，柳夫人目露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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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柳夫人叫柳七娘，没有名字，北晋民间众多女人都没有名字，出嫁之前在都是娘家都是以排序为名，比如姓柳，大女儿叫柳大娘，二女儿叫柳二娘，剩下的依次往下推。
待女人出了门嫁人，则跟着丈夫姓，比如某柳氏，当然，这是官称，一般情况下旁人还是称呼女人的娘家姓，即柳氏、王氏、李氏云云。
可，这是平民的叫法，要是嫁的夫婿地位高崇，那旁人就要尊一声夫人了，此夫人有称夫家姓的，也有称娘家姓的，一般情况下，北晋这边都是称娘家姓，顶多前面加上你丈夫的名字，例如某某之妻、柳夫人。
颜魁的娘陈氏、大嫂张氏都是如此过来的，出嫁前叫陈几娘、张几娘，出嫁后就是陈氏、张氏，现在靠着儿子（夫家）地位起来了，又被尊称一句夫人。
所以，从柳七娘此名字看，自然就证明了这位柳夫人的出身并不是多么优越。
反而，像颜魁姑姑颜花、黄家的闺女黄薇儿三姐妹这样在娘家就有名有姓的女人，在北晋民间不算多，一般都是大户官宦人家的女儿才有这个待遇。
其实，柳七娘名字里的七，并不是代表她是她父母的第七个女儿，而是她父辈这一枝的排行。
七娘。
一辈最少七个女娃，在本就重男轻女的封建时代，可想而知这七个女娃会多么不受父母长辈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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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柳七娘，则是这七个女娃里最为可怜的一人…………
…………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柳七娘，自幼父母离世，大伯一家碍于族里的压力，将其收养，却待她极劣。
尤其是柳七娘的大伯母，为人最是尖酸刻薄，对柳七娘这个陡然出现白吃饭的拖油瓶极为不喜，每日非打即骂，生生把柳七娘此亲侄女变成了自家的使唤丫鬟。
在民间，女孩子本就不受家里重视，打小就要干活操持家务，柳七娘寄人篱下，日子更是苦不堪言。
只是她年小力微，只能默默忍受，期待将来嫁人嫁个好夫君，从此脱离苦海。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了，好不容易柳七娘熬到了出嫁的日子，却不想又是一人地狱的开始。
原来，尖酸的大伯母见她出落的亭亭玉立，又起了坏心，贪图一家男方给的丰厚聘礼，把柳七娘嫁给了一人病秧子，待她稀里糊涂的进了门后，一切为时已晚。
当时，和柳七娘新婚的病秧子相公病情很是严重，说是娶妻，实际上就是拿柳七娘冲喜，结果喜没冲成，命却冲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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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房当晚，柳七娘连丈夫的面儿都没看见，就变成了寡妇。
喜事变成丧事。
这下夫家不干了，新婚不足三天，就一纸休书将柳七娘赶出了门，而后又动用势力把之前给大伯家的聘礼讨了回去。
短短几天时间，柳七娘的人生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一人待嫁少女，稀里糊涂成了新娘子，而又稀里糊涂成了一个寡妇，还是一个被夫家下了休书，赶出家门的寡妇。
好在，因为如今此战乱世道，命如草芥，丧夫的寡妇比比皆是，携子改嫁乃是民间常态，老百姓对这些也都看淡了。
更何况柳七娘虽被休妻，但事出有因，虽有点克夫嫌疑，但架不住她青春貌美，身姿窈窕，还是个黄花闺女，有的是小伙子心生爱慕，想要和她喜结连理。
只可，柳七娘经此一事，见识了世间冷暖，也磨练了几分心计见大伯家有再“卖”一次自己的意思，便趁其不备，偷偷溜出家中，紧接着使计结识了一人从宫里出来的老嬷嬷。
柳七娘拜其为干娘，发誓自己日后为其养老送终，几经辗转，她得到了老嬷嬷的认可，把她带在身边。
…………
后来，柳七娘才知道，她拜的此干娘，乃是当今圣上历阳帝的亲母孔太后的心腹，出宫则是为了帮孔太后铲除一件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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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当年孔太后还是二八之年的时候。曾有一人青梅竹马的蓝颜，二人感情极好，曾私下许诺过彼此终身，后来，由于孔太后父亲入京为官，二人被迫分离。
可双方仍彼此书信不断，互述衷肠，再之后，因为孔太后父亲官场遇挫，为保家人安危，孔太后被送到宫中为妃，转年诞下龙儿，孔家虽然保住了，但当年和蓝颜的终身约定也成了泡影。
自打孔太后入宫以来，她和那位蓝颜再也没有通过信，而那蓝颜几次三番写信，却接到了孔太后入宫的回复，伤心欲绝之下，不久后消失了踪影。
直到历阳帝继位，孔太后贵为国母，尊贵至极，然后就接到了那位蓝颜的绝笔信。
原来这位蓝颜一直惦记着孔太后，一生为未曾娶亲，以前因为顾忌影响，不敢写信联系孔太后，而如今他病入膏肓，命不久矣，才写了一封绝笔信和他一生珍爱的孔太后告别。
孔太后自然悲伤不已，但等悲伤过后，她才陡然发现这位蓝颜给自己留了个大麻烦，原来当年她和蓝颜之间交往的书信，蓝颜一直留着，如今也准备伴随着他一起下葬墓地。
换作旁人，以为此事到这也就完了，但孔太后不这么想，这可是她亲笔写的书信啊，里面不乏有一点寄托情思的情书，万一将来被人发现，传扬开来，她一人堂堂太后岂不受人耻笑。
再有几个下三滥的文人，揪着此事胡编乱造一通，流传后世，她名声还要吗。
一不由得想到这，孔太后不寒而栗，即刻招来心腹，让她们去寻找那位蓝颜的埋葬之处，该刨坟刨坟，该扒棺扒棺，无论如何得把那些要命的书信找出来。
也许，在那位至死还深爱着孔太后的蓝颜心中，孔太后还是当年那个天真烂漫、清纯似水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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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实际上，能从一众后宫厮杀出来，最后得到宫斗冠军，坐上太后之位的孔太后，变得早就让那位蓝颜认不出来了。
或许，在孔太后心中还有那么一丝丝当年的美好回忆，但此回忆一旦威胁到她的名声地位，孔太后必将雷霆镇压。
甚么青梅竹马的蓝颜知己，哀家乃大晋太后，一心侍奉先帝，尔等胆敢诽谤哀家，不怕哀家让皇帝诛你们九族吗………
…………
在孔太后的安排下，以柳七娘的干娘贾嬷嬷为首的一批心腹，因“病”出宫，四下寻找那位蓝颜的埋葬之所。
但不幸的是，这位蓝颜一生漂泊，去过的地方太多，其身旁又没甚么人，送绝笔信也是随便找个驿站送到孔家的，于是，谁也不明白他最后死在何处，尸体又埋在何方。
北晋幅阔三州，疆土万里，在这么大的地方找一人无名之辈的尸体，无异是大海捞针，但孔太后执意寻找，下面的人也只得听命。
后来，经过几年不懈努力的排查，贾嬷嬷把那位蓝颜最后出现的地方圈定在了雍州，再后来，又确定了是在同安府，正待贾嬷嬷带着人准备进一步探查是同安府治下八县哪个县时。
宫里出了意外，此事被玉贵妃明白了。
原来，近几年因为储君之争越发白热化，后宫也渐渐分为两派，一派是景王之母玉贵妃，一派是养育端王长大的孔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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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都想让自己一手养大的皇子成为太子，于是不免就对上了，由于身份的压制，孔太后在这场战役中始终占据上风。
端王能和景王争锋，很大程度上是依靠孔太后和其娘家孔家在后为其撑腰。
不过玉贵妃也不是好惹的，她动用手段，悄悄买通了孔太后的一人心腹，成功知道了孔太后关于那位蓝颜的秘密，心中大喜。
如果自己能拿到孔太后当年写的那些亲笔书信，四下传扬，就算不把孔太后和孔家扳倒，也能使其颜面尽失，狼狈不堪，无力再给端王提供那么大的支持力度。
而没了孔太后和孔家撑腰，本就势力略逊一筹的端王，再失去最大的臂膀和靠山，拿什么和景王斗。
一想到这，玉贵妃急召景王入宫，第二天，一大批景王党精英就直奔同安府，大张旗鼓的打听那位蓝颜的下落。
……………
孔太后得知这个消息，险些气疯了，在狠狠处理了叛徒之后，又急忙给贾嬷嬷增派人手，让其务必赶在玉贵妃之前找到那些信。
可这谈何容易，先不说那位蓝颜踪迹难寻，单说她们为不惊动京城，只能私下里悄悄打听情报，而玉贵妃那边大张旗鼓，肆无忌惮，双方的快慢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只是孔太后铁令之下，贾嬷嬷再难也得咬牙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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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之后，因为贾嬷嬷在一次意外中，不幸摔断了双腿，不能再亲自主持探查工作，无奈只能返回京城修养。
好在玉贵妃得到的情报太少，只明白范围在同安府，对那位蓝颜的生活习性、行为习惯等一点细节方面，远不如寻找了近十年的贾嬷嬷一行人清楚，于是总的来说，贾嬷嬷这边还是占据了一定优势。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可贾嬷嬷到底追查此事多年，经验丰富，甚有心得，所以孔太后并没有把她弃用，而是让她在京城遥控指挥，具体寻找工作交给了跟在贾嬷嬷身旁多年的义女柳七娘。
孔太后还许诺柳七娘如果找到了书信，她会亲自封她一个女官，让她光宗耀祖的返回老家，给父母敬香祭拜。
这可戳中柳七娘的心结了，在她心里，除了给干娘贾嬷嬷养老送终，最大的心愿就是返回老家，在欺负她的大伯一家面前狠狠出口恶气，紧接着去坟前祭拜父母，告诉她们自己过的很好。
孔太后沉浮后宫多年，深谙人心，一下子就戳中了柳七娘的死穴。
如她所愿，柳七娘拿出了比贾嬷嬷还高的劲头去探查消息，一年之内就确定那位蓝颜的坟地位置就在清远，同一时间，她还使计把玉贵妃的人骗到了丁县。
孔太后大喜，更为倚重柳七娘，让她再接再厉，一举找到书信，结果如今快三年过去，柳七娘却一直困在清远没有半点进展。
眼瞧着之前被她支到丁县的玉贵妃的人发觉了不对，开始缓缓往清远这边探查，孔太后的询问言辞也越发严厉，柳七娘是真撑不住了，只能寻找外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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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此颜魁是个好掌控的人吧，不然，再来个爱爱折腾的，自己真压不住了。”柳七娘靠在椅子上，喃喃道。
……………
“青缘楼的东家想见我？”
而就在柳七娘念叨着颜魁的时候，颜府东跨院，颜魁盯着面前报信的颜府门子，没好气的骂道。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是怎么当的差，怎么什么人上门都过来打扰我，爷我公务繁忙，哪有时间去见一人开窑子的，让人滚蛋。”
门子被颜魁训得抬不起来，等出了东跨院，回到大门口，盯着仍在等待的吴妈，一不由得想到自己由于其挨了骂，门子心里顿时怒火中烧。
“赶紧走，我家大人没空见你，以后都不要来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吴妈盯着满脸厌恶的颜府门子，一时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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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之前她什么结果都不由得想到了，颜魁看到宫中令牌，惊喜交加的小心伺候；心思敏感的不愿掺和此事，婉拒自己；情绪阴郁的想要从此分一杯羹。
哪怕颜魁以为自己是假的，不愿相信自己吴妈都有所准备，结果万万没不由得想到自己连颜府大门逗留进不去。
不过，吴妈能被孔太后委以重任，自然不是甚么凡人，很快，她就调整好自己的情绪，从怀里挑取出一块刻着宫廷字样的令牌递给门子。
“小兄弟，你看看这块令牌。”
颜府门子接都没接：“少跟老子来这套，我不认字，赶紧走，不然我叫人轰你了。”
“………”
吴妈怎样也没不由得想到，在宫中连皇帝都给一分颜面的自己，今日竟然被一人小小门子给难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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