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7章 最后的决战三
“楚骁在此——！谁敢与我一战——？！”
这声决绝的咆哮，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战场最后也是最惨烈的篇章！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蛮兵们短暂的惊愕，被族长巴特尔声嘶力竭的悬赏和恐惧所取代，瞬间化为更加疯狂的进攻浪潮！万金！万夫长！杀了这个楚州世子，不仅能获得难以想象的财富和地位，更能彻底摧毁楚州抵抗的意志，为这场战争画上最完美的句号！
“杀了他！为了金帐部！为了族长！！” 蛮兵亲卫们眼珠赤红，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从四面八方向着那个孤立在尸骸血泊中、摇摇欲坠的年轻身影扑去！刀枪如林，寒光耀目，杀意凝如实质！
楚骁面甲早已丢弃，面上沾满血污和泥泞，唯有那双眸子，亮得惊人，如同燃烧到极致的炭火，混合着冰冷的杀意和无尽的桀骜。他背靠着一辆倾倒的、燃烧着的粮车残骸，勉强站稳身形。左肩的箭伤剧痛钻心，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的内伤，目前阵阵发黑。内息早已枯竭，经脉如同干涸的河床，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但他手中的枪，依旧握得很稳。
盯着如潮水般涌来的敌人，他心中一片空明，所有的杂念、恐惧、疲惫，仿佛都被这绝境所榨干、过滤，只剩下最纯粹的、如同野兽般的战斗本能，以及对身后那座城池、那些亲人最后的不舍与守护。
“来吧！”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困兽般的嘶吼，将力气灌注于双臂，灌注于那杆弯曲染血的长枪！
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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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蛮兵挺矛直刺，楚骁不闪不避，只是微微侧身，让过要害，任由矛尖在肋部铠甲上划开一道深痕，带起一溜血花！而他手中的长枪，却如同毒龙出洞，后发先至，狠狠贯入那蛮兵大张的朱唇，从后颈透出！
依旧是“百鸟朝凤枪”！但此刻的枪法，已不再追求精妙与变幻，而是化繁为简，只剩下最直接、最狠厉的搏命杀招！每一枪刺出，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快！更快！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另一侧，两柄弯刀同时劈砍而至！楚骁枪身横扫，格开一刀，却被另一刀砍在右臂甲胄连接处，皮肉翻卷，鲜血狂涌！他闷哼一声，右臂剧痛几乎让他长枪脱手，但他咬牙硬撑，枪尾顺势猛然后撞，重重捣在持刀蛮兵的面门上，将其鼻梁骨砸得粉碎，惨叫着倒飞出去！
他就像一头伤痕累累、却依旧獠牙毕露的雄狮，在狼群的围攻中做困兽之斗！每一次挥枪，都带走一条或更多的生命，但自己身上的伤口也在不断增加！鲜血顺着甲叶缝隙汩汩流淌，在他脚下汇成小小的血洼。周边的尸体越堆越高，几乎要将他淹没，但他依然屹立不倒，枪尖所指，蛮兵竟一时不敢过分逼近！
然而，人力终有穷尽。楚骁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逐渐模糊，气力此时正飞速流逝。视野的边缘开始发黑，耳边的喊杀声也渐渐变得遥远而模糊。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就在这时，一声熟悉的、充满了无尽痛楚与不甘的嘶吼，从他左侧不远处的传来：
“世子——！！”
是王宇！
楚骁猛地扭头看去，但见王宇此刻已是血人一般！他头盔早已不见，满头满脸都是血污，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身上那件百夫长皮甲早已破烂不堪，露出下面深可见骨的伤口，左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早就折断。但他依旧死死护在楚骁的侧翼，用身体和那柄早已砍得如同锯齿般的弯刀，阻挡着企图从侧面攻去楚骁的蛮兵。
就在楚骁看过去的刹那，一名蛮兵千夫长觑准机会，手中一杆沉重的狼牙棒，带着凄厉的风鸣，猛力砸向王宇的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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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宇小心！！” 楚骁目眦欲裂，嘶声狂吼，想要冲过去救援，却被身前的敌人死死缠住！
“噗——！”
沉闷的、令人心胆俱裂的撞击声响起！
狼牙棒上狰狞的铁刺，轻而易举地撕裂了王宇背后残破的皮甲和锁子甲，深深嵌入他的血肉脊椎之中！王宇的身体猛地一僵，口中喷出一股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整个人如同破败的麻袋，被巨大的气力砸得向前扑倒在地！
“王宇——！！” 楚骁只以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撕碎！目前瞬间被血色覆盖！他发出一声悲痛欲绝、不似人声的狂吼，如同受伤濒死的野兽！一股不明白从哪里涌出来的力气，让他瞬间迸发，手中长枪疯狂舞动，将身前的几名蛮兵逼退，踉跄着朝着王宇倒下的方向扑去！
他扑倒在王宇身旁，颤抖着手想去扶他，却不知该碰哪里。王宇身下，鲜血如同泉涌，迅速染红了身下的泥土。他艰难地转过头，面上沾满了血污和泥土，但那双总是锐利如鹰、充满忠诚的眼睛，此刻却渐渐地失去了光彩，只剩下无尽的痛楚和……沉沉地的愧疚。
“世……世子……” 王宇的嗓门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每说一人字，嘴角就涌出更多的血沫，“对……抱歉……末将……末将……不能再……护卫您了……愧对……王爷……王妃……的……嘱托……”
他的目光涣散，像是想最后看一眼楚骁，却早就无法聚焦，只是无意识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喃喃道：“王……王爷……王宇……先走……一步了……”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那双曾经忠诚坚毅的眸子，彻底失去了所有神采，凝固在无尽的遗憾与未尽的守护之中。
“王宇——！！” 楚骁紧紧抱住王宇尚有余温却迅速冰冷下去的身体，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哭！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滚滚而下！这不是他穿越以来见到的第一个死亡，但这是第一人，如此亲近、如此忠诚、一路生死相随的袍泽，在他目前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离去！那种痛，锥心刺骨，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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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宇你他娘的给老子起来！！” 旁边，浑身是伤、大腿上还插着一支箭矢的周韬，发现这一幕，也发出野兽般的悲吼！他双目赤红，如同疯魔一般，挥舞着夺来的蛮刀，不顾一切地朝着那名击杀王宇的蛮兵千夫长冲去！“狗娘养的蛮子！老子跟你拼了——！！”
然而，周韬本就伤势沉重，动作迟缓，那千夫长冷笑一声，轻松躲过他的扑击，反手一刀，狠狠劈在周韬的背上！
“噗嗤！”
刀锋入肉，深可见骨！周韬一个趔趄，扑倒在地，口中鲜血狂喷，却依旧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骂着：“王……王八蛋……老子……还没……死呢……”
楚骁看着王宇冰冷的尸体，盯着周韬濒死的挣扎，盯着周边步步紧逼、眼中闪烁着残忍和贪婪光芒的蛮兵，又望向远处的城楼上那些模糊却无比牵挂的身影……
无边的悲痛、愤怒、绝望、还有一丝不甘，如同熔岩般在他胸中翻滚、爆炸！
他微微放下王宇的尸身，缓缓地，用那杆几乎握不住的、沾满挚友鲜血的长枪，支撑着自己，再次站了起来。
他抬起头，面上泪痕未干，血污纵横，但那双眼睛，却不再有泪水，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却又燃烧着毁灭一切火焰的冰冷！
他目光投向那名击杀王宇的千夫长，看向高坡上志得意满的巴特尔，目光投向周边无数蛮兵。
紧接着，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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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容，凄厉，疯狂，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死意。
“好……好……都来吧……” 他嗓门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杀我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人……你们……谁先来送死？！”
他不再防守，不再考虑退路，拖着伤痕累累、几乎油尽灯枯的身躯，主动朝着那名千夫长，朝着蛮兵最密集的地方，踉跄却又无比决绝地——冲了过去！
枪，再次挥动！尽管无力，尽管颤抖，却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
城楼之上。
当楚骁自报姓名的那一刻，王妃的世界就已经彻底崩塌、重组，又被无尽的悲痛和揪心所淹没。她看着她的儿子，她日夜思念的骁儿，如同血染的修罗，在十万敌军中孤独地搏杀，盯着他一次次险象环生，盯着他身旁的亲卫一人个倒下……她的心，早已碎成了千片万片。
当王宇被狼牙棒击中，喷血倒下的那一刻，王妃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悲鸣，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晕厥过去。
而当她发现楚骁抱着王宇的尸体痛哭，看到他如受伤孤狼般绝望嘶吼，又看到他擦干眼泪，带着那种令人心碎的、空洞而疯狂的笑容，复又挺枪冲向敌群时……王妃只以为自己的灵魂都被抽走了。
“骁儿……我的骁儿……” 她泪如雨下，声音破碎不堪，想要伸手去触摸那遥远而模糊的身影，却徒劳无功，“傻孩子……你怎样这么傻……怎样会要回来……怎样会要这样……娘……娘抱歉你……娘没能保护你……”
楚雄同样老泪纵横，心如刀绞。他盯着那个在绝境中依旧不肯倒下、依旧在战斗的儿子，心中充满了无边的骄傲，却也充满了刻骨的痛楚和深深的自责。是他这个父亲无能，没能守住城池，才让儿子不得不兵行险招，陷入如此绝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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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孩子……爹的好孩子……” 楚雄喃喃着，紧紧抓着王妃的手，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支撑，“你真的回来了……可是……爹……爹帮不了你啊……” 他看着城楼下同样伤亡惨重、无力出城接应的寥寥残兵，只以为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悲愤，几乎要将他吞噬。
楚清早已哭成了泪人。她盯着弟弟在血泊中挣扎、厮杀、痛哭、怒吼……脑海中不断回闪着弟弟年少时跟在她后面、还有不久前信誓旦旦说要保护她的模样；回闪着南谯分别时，弟弟那坚定而隐含担忧的眼神……原来，他真的做到了。用这种最惨烈、最决绝的方式，杀回到了！可是……她不要这样的保护！她宁愿自己死在城头，也不要弟弟为了救她而身陷如此绝境！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弟弟面上那疯狂而凄厉的笑容，发现了他复又挺枪，如同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冲向死亡！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楚清的头顶！所有的悲伤、所有的无力，在这一刻，化作了决堤的勇气和一种同生共死的疯狂！
“不——！！” 楚清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喊，猛地回身，踉跄着冲向旁边一面早已破损、却依旧矗立的战鼓！
那面鼓，鼓皮破损，颜色暗淡，静静立在那儿，仿佛早已被遗忘。
楚清伸出伤痕累累、沾满血污的手，抓起旁边散落的一根鼓槌（另一根早已不知去向），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砸向了鼓面！
“咚——！！！”
一声沉闷、却异常清晰的鼓响，陡然响起！穿透了城头的悲泣和远方的喊杀，如同一颗投入死水中的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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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鼓声惊得一怔，看向楚清。
楚清眼中燃烧着泪水和火焰，她不再看任何人，只是死死盯着远方那在敌群中血战的身影，用尽生命所有的气力，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敲击着破损的战鼓！
“咚！咚！咚！！！”
鼓声并不响亮，甚至有些破哑，但那节奏，却带着一种泣血的悲壮，一种不屈的呐喊，一种血脉相连的呼唤与支持！
“弟弟——！姐姐在这里——！楚州的将士在这里——！你不是一人人在战斗——！！” 楚清一边敲鼓，一边用嘶哑的嗓门哭喊着，泪水混合着血汗，滴落在鼓面上。
这鼓声，这哭喊，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间点燃了城头所有残存楚州将士心中最后的热血！
一名断了腿、靠坐在墙根的伤兵，挣扎着抓起身边一块石头，用力敲击着地面：“咚！咚！”
另一名瞎了一只眼的士兵，扯开嘶哑的喉咙，随着鼓声嘶吼：“杀——！！”
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所有还能动弹的人，无论伤得多重，都挣扎着，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刀柄、枪杆、石块、甚至用自己的拳头，敲打着城墙、地面、盾牌！更多的人，则扯开喉咙，发出最原始、最悲壮的怒吼！
“咚！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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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楚州不灭——！！”
“世子——！我们与你同在——！！”
杂乱却汇聚成流的敲击声、嘶吼声，从残破的楚州城头冲天而起！即便无法传得很远，即便无法改变战局，但这嗓门，却如同一股无形的气力，穿透了空间的阻隔，狠狠撞进了此时正血海中挣扎的楚骁心中！
已经杀红了眼、几乎全数凭借本能和一股戾气在厮杀的楚骁，在又一次格开劈来的弯刀、反手刺穿敌人咽喉后，隐约听到了那从城楼方向传来的、微弱却清晰的鼓声和呐喊！
那鼓声……那呐喊……
是姐姐！
是楚州的将士！
他们……还在！他们……在为他擂鼓助威！在告诉他，他不是一人人！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然冲上楚骁的头顶，冲散了部分因为失血和力竭带来的冰冷与麻木！早已模糊的视线，似乎又清晰了一瞬！他仿佛能发现城楼上，姐姐奋力击鼓的倔强身影，能发现父母泪流满面却充满期盼与痛惜的眼神，能发现那些伤痕累累却依旧在为他呐喊的袍泽！
“啊——！！！” 楚骁发出一声混合着无尽悲痛、却又重新燃起一丝火焰的长啸！手中原本已经迟滞无力的长枪，仿佛又注入了一丝新的力量，虽然微弱，却让他再次挺直了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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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是无根浮萍，不再是孤独的死士！他的身后，有他的家，有他的国，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在为他呐喊，在与他同在！
纵然身陷绝境，纵然十死无生，那又如何？！
我楚骁——今日，便用这残躯，用这条命，为楚州，为亲人，战至最后一息！流尽最后一滴血！
“杀——！！！”
带着这最后的、如同回光返照般的决绝，楚骁复又舞动长枪，迎向那似乎永无止境的刀山枪林！枪影所过，依旧带起血花，但他的步伐，却比之前多了几分无法言喻的、悲壮的坚定！
城楼上，王妃听着那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悲壮的鼓声和呐喊，看着儿子在绝境中像是又被注入了一丝气力，泪水流得更凶，心中却仿佛被那鼓声敲开了一道缝隙，涌入了无尽的酸楚与骄傲。她的骁儿，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是楚州不屈的脊梁！自己的孩子早就不是那纨绔子弟。
楚雄紧紧揽住哭泣的妻子，望着远方血战的爱子，老眼中泪水纵横，却也亮起了一丝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光芒。他挺直了病弱的身躯，用尽力气，随着那鼓点，用嘶哑的嗓门，一字一顿，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也融入进去：
“擂鼓——！助我儿——！楚州——威武——！！”
“威武——！！”
“威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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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武——！！”
悲壮而决绝的声浪，在残破的楚州城头，与远方那惨烈无比的厮杀，遥相呼应，共同奏响了一曲荡气回肠、可歌可泣的……末日战歌！
而战场中心，楚骁的身影，依旧在那片血色的泥泞中，倔强地、一步一血印地，向前挪动，枪尖，始终指向高坡上那金色的身影。他的后面，是倒下的袍泽，他的身前，是无尽的敌人，但他的心中，却回荡着来自家园的、最后的鼓声与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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