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章 新兵营的炊烟
晨光刺破云层时，校场上的枪风已经响了半个时辰。
楚雄今日教的仍是“苍龙出水”，但多了三处变化。他持枪而立，身形如山：“看好了——这一式看似刚猛，实则内藏柔劲。枪尖抖出的弧度，不是为好看，是为卸力。”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话音未落，长枪已如游龙探出。枪尖在晨光里划出三道残影，一刚一柔，刚柔并济，最后那一下回旋收势，枪杆微颤，余劲不绝。
“此式名为‘云龙三现’。”楚雄收枪，气机平稳，“是楚家枪十八式里承上启下的关键。你得好生琢磨。”
楚骁浑身已经被汗浸透，握枪的手在微微发抖。他喘着粗气点头：“是，儿子记住了。”
楚雄端详他片刻，眼里难得露出满意之色：“下午去新兵营一趟。”
楚骁一愣：“新兵营？”
“你既是我楚雄的儿子，迟早要接触军中事。”楚雄把枪抛给他，“新兵营在北门外十五里，有三千新卒此时正操练。你去看看，和将士们说说话，晚上就在营里用饭。”
“还有别端着世子的架子。军中最重情义，你待他们真心，他们将来才能为你卖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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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直白，楚骁听懂了。他躬身应下：“儿子心领神会。”
午后，一辆青篷马车在三百骑侍卫的簇拥下驶出北门。
王福坐在车辕上，回头对车厢里的楚骁说：“世子，新兵营的刘统领是王爷一手提拔的，人耿直，练兵也狠。……”g管家滔滔不绝介绍新兵营情况和将领。
“我知道。”
“世子英明。”
车马渐近营门。隔着老远，楚骁就看见一队将领在营门外肃立等候。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一身铁甲，腰杆挺得笔直——应该就是刘统领。
马车停下，楚骁刚探出身，那队将领“哗啦”一声齐齐单膝跪地：
“末将刘莽，率新兵营众将恭迎世子！”
声音洪亮，惊起了远处林中的飞鸟。
楚骁脚步一顿，即刻快走几步上前，弯腰扶住刘莽的手臂：“刘将军快请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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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莽一愣，抬头看他。
“诸位将军都请起。”楚骁松开手，后退半步，抱拳行了个平礼，“我虽顶着世子的名头，但一无官职，二无军功，担不起诸位这一跪。”
目光扫过众将，语气诚恳：“新兵训练劳苦功高，该是我向诸位行礼才是。”
营门口静了一瞬。
好几个副将互相交换眼色，都从对方眼里发现了惊疑——这和传闻中那位眼高于顶、动辄打骂将领的世子，判若两人。
刘莽霍然起身身，黑脸上神色复杂。他拱手还礼：“世子言重了。请——”
“将军先请。”楚骁侧身让开半步。
刘莽踌躇了一下，见楚骁神色认真，也不再推辞，当先引路。
一行人往中军大帐走去。沿途经过校场，三千新卒此时正操练。喊杀声震天，尘土飞扬，长枪如林，盾阵如山。楚骁放慢脚步，看着那些晒得黝黑、汗水浸透衣背的青春面孔，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
前世的他也是军人。特种部队，五年兵龄，边境线上淌过血，雪山深处熬过夜。即便时代不同，但有些东西是相通的——那股子血气，那股子拼劲，还有保家卫国的赤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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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好儿郎。”他轻声说。
刘莽听见了，转头看他：“世子说甚么？”
“我说，”楚骁提高声音，目光仍盯着校场，“这些兵，练得不错。”
刘莽黑面上露出自豪笑容：“谢世子夸奖。都是王爷定的章程，末将只是照做。”
到了大帐，亲兵掀开帘子。帐内正中摆着主座，两侧是副座。刘莽躬身道：“世子请上座。”
楚骁却走到左侧首位坐定：“这是军中，按军规来。将军是主将，自然坐主座。我今日是来学习的，坐这儿就好。”
众将又愣住了。
最后是刘莽先反应过来，他深深看了楚骁一眼，也没再谦让，在主座坐定。其余将领这才依次落座，但都只坐了半边椅子，腰杆挺得笔直。
亲兵奉上茶。刘莽开始汇报新兵营的情况：三千新卒，来自南州各郡，训了三月，已初具战力。每日耗粮多少，耗饷多少，伤病几何，说得清清楚楚。
楚骁听得认真，不时问几句细节。问到军械时，刘莽说：“按规制，新兵目前只能配皮甲。铁甲……得到他们训练考核完毕后。”刘莽以为世子只是走过场，没不由得想到却是格外认真。这么一聊竟然是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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汇报完毕后，亲兵已在帐内已摆好一桌酒菜——四荤四素，一坛老酒，白米饭冒着热气。这在新兵营里，已是最高规格的接待。
话没说完，楚骁摆了摆手：“刘将军，不急。”
刘莽躬身道：“世子远道而来，末将略备薄酒，请世子——”
他走到帐门边，掀开帘子往外看。远处的炊烟袅袅，正是用饭的时辰。校场上的新卒们已列队往饭堂方向走，人人端着陶碗，脚步匆匆。
“将士们吃甚么？”楚骁忽然问。
刘莽一愣：“这……自然是营中伙食。”
“带我去看看。”
刘莽迟疑不一会，还是点头：“世子请。”
一行人来到校场，此刻早就坐满了兵，正埋头吃饭。
楚骁站在棚口往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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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兵卒面前都摆着一个陶碗，碗里是黄褐色的糙米饭，饭上盖着一勺水煮青菜，零星几片菜叶，两块黑乎乎的咸菜。肉是见不到的，连油花都少见。
一个年轻兵卒正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紧接着伸出舌头，认真舔着碗沿沾的饭粒。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楚骁走了出去。整个校场瞬间宁静下来。所有兵卒都停下动作，愣愣地盯着这位锦衣华服的世子。
刘莽跟在后面，心里打鼓——世子这是要做甚么？
楚骁走到刚才那舔碗的兵卒面前。那兵卒吓傻了，端着碗不知所措。
“给我盛一碗。”楚骁伸出手。
兵卒瞪大眸子，以为自己听错了。旁边的伙夫也懵了，世子要尝此？
“世、世子……”兵卒声音发抖，“这、这是糙米……”
“我知道。”楚骁温和地说，手仍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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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卒颤抖着盛满饭把碗递过去。楚骁接过，也不嫌弃，直接用手捏了一小撮饭，放进嘴里。
糙米粗糙，带着谷壳的涩味，青菜煮得烂糊，咸菜齁咸。
他缓缓嚼着，咽下去。
棚子里静得能听见远处的马匹打响鼻的嗓门。
所有人都盯着他，连刘莽都屏住了呼吸。
“挺好的。”楚骁忽然说，把碗递还给兵卒，“能吃饱，就是福气。”
他回身目光投向王福：“把我们那桌饭菜全端过来。”
王福一愣：“世子，那您……”
“端过来。”楚骁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很快，那桌四荤四素的酒菜被端进了校场。红烧肉油亮，清蒸鱼完整，炒时蔬翠绿，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鸡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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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气弥漫开来，兵卒们都忍不住咽口水。
楚骁走到中央，提高了嗓门：“今日我来新兵营，不是来享福的，是来看弟兄们的！”
又端起鱼，分鱼：“从今往后，在这新兵营里——将军吃甚么，兵卒吃甚么！我吃甚么，大家就吃什么！”
他的声音清亮，在棚子里回荡：“这一桌菜，是刘将军为我准备的。但我一个人吃，吃不香！”
他端起那盘红烧肉，走到第一张长桌前，用筷子给兵卒碗里分了一块肉：“大家练了一天兵，流了一天汗，该吃点好的！”
他分完周围一圈，站回中央，目光扫过一张张青春而震惊的面孔：
“我明白，有人会说我是世子，身份尊贵，不该与你们同食。”
“但我告诉你们——上了战场，刀枪无眼，敌人的箭不会因为你是世子就绕道走！到了那时，能替你挡箭的，是你身边的弟兄！能与你并肩杀敌的，是你身后的同袍！”
他的嗓门越来越高，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从今往后，新兵营中，将军与士卒同食同住！我若再来，必与弟兄们吃一样的饭，睡一样的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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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舔碗的青春兵卒忽然霍然起身来：“世子——世子仁义！”
像是点燃了引线，整个饭堂瞬间沸腾了：
“世子仁义！”
“世子——！”
喊声如雷，震得棚顶簌簌落灰。许多兵卒端着碗，眼泪就掉进了饭里。他们当兵三月，吃的是最糙的米，干的是最累的活，何曾有人对他们说过这样的话？何曾有人把他们当人看？
刘莽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黑面上肌肉微微抽动。他忽然想起王爷多年前说过的话：“兵卒不是牲口，你待他们如手足，他们才会为你拼命。”
原来……世子真的听进去了。
楚骁分完最后一道菜，自己也盛了碗糙米饭，就着剩下的菜汤，大口吃起来。
这一顿饭，他吃得格外慢。
他听着兵卒们激动地议论，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地品尝分到的肉菜，盯着那些青春眸子里重新燃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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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涌——他也是从新兵连出来的，明白一碗热饭、一句关心，对士兵来说意味着什么。
吃到一半，他忽然抬头，对刘莽说：“刘将军。”
“末将在。”
“从明日起，新兵营的伙食标准提一级。肉食五日一见改为三日一见，白米掺三成糙米改为全白米。缺的银资金……”他顿了顿，“从我私库里出。”
刘莽浑身一震：“世子，这如何使得……”
“使得。这点饭菜远远不能让所有人都吃上一口。”楚骁放下碗，“他们是替我楚家守江山的兵。不能饿着肚子上阵。”
他说完，继续低头吃饭。
饭后，楚骁又在营中转了转，看了营房，看了马厩，问了伤病情况。直到夕阳西下，才准备离开。
刘莽送他出营。临上马车前，楚骁忽然回身，盯着营门上飘扬的“楚”字大旗，轻声说：“刘将军，好好待这些兵。将来……靠他们了。”
刘莽肃然抱拳：“末将——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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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离营门。楚骁靠在车厢里，闭着眼。
他能感觉到，有甚么东西不一样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些兵卒看他的眼神，刘莽临别时的郑重，还有……他心里某个地方，犹如被刚才那一碗糙米饭、那一声声“世子仁义”，烫了一下。
他掀开车帘，回头望去。
暮色中，新兵营的轮廓渐渐模糊。但饭堂里燃起的灯火，还有那些年轻面庞上的光，却异常清晰。
“乱世……”他喃喃自语，“乱世要来了啊。”
可这一次，这话说出来，心里却沉甸甸的。
马车驶入王府时，天已全数黑了。
楚骁刚下马车，就看见苏晚晴站在廊下等着，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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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他快步上前，“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这儿？”
“等你呀。”苏晚晴笑着，借着灯光仔细看他，“听说你在新兵营……做得很好。”
楚骁一愣：“娘怎么明白？”
“刘统领派人来禀报了。”苏晚晴挽住他的手臂，往院里走，“你爹听了，也是喜悦的紧啊”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晚晴拍拍他的手：“骁儿，你真的长大了。”
夜风吹过廊下，灯笼的光摇曳着。
楚骁盯着母亲温柔的笑脸，忽然想起饭堂里那些兵卒通红的眼眶。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甚么，最后却只是轻声说：“娘，我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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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温着粥呢，娘去给你盛。”
母子俩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而书房里，楚雄站在窗前，桌子上放着军中传信：
“世子与三千新卒同食，分肉分鱼，立誓同甘共苦。三军感泣，皆称赞。世子仁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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