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大昉觉得自己的脑袋有点不够用，早就全部被放空了几次，根本搞不清楚状况，特别是现在。
方才被朱君翊突如其来的拍桌子吓了一大跳，当着下人的面搞得狼狈不堪，他一面任由奴婢清理擦拭掉面上的食物，一面稀奇古怪地大叫道：“你信不信小爷找好几个孔武有力的，把你就像鲁智深倒拔垂杨柳一样生撕了？你信是不信？”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无奈朱君翊对他根本不理会，也不客气，不管桌子上有几盘几碗，动手就抓，左一口鸡腿，右一口甜汤，竟把朱大昉完全视若无物。
朱君翊这么一耍无赖，朱大昉反而乐了，就如同朱君翊之前总结的一样，人的确都是贱骨头，越是没经历过的越是以为新鲜。朱大昉是当惯了主子的人，在巴城大宅和朱家老寨里，除了几个长辈，任何人面前都只有他撒泼的份，还没有谁敢在他目前撒泼耍横。今天朱君翊这一出，可是实实在在地让他长了见识。
“哎哎！犹如在这院子里我才是主子，你这小不点可是新买的家奴，小爷要怎样收拾你就怎么收拾你……哎哎……你怎样就明白吃啊？我问你话呢！”
“小爷我请你吃了么？……谁让你吃……停住脚步！我叫你停下！”
“你是饿死鬼投胎啊？……哎哎！那是我最喜欢吃的，你动手抓我还怎样吃啊？……你洗手了么？”
朱大昉脸红筋涨，仰天哭笑，无可奈何，他自认把八九年来听来的、学来的、看来的所有骂人的浑话都讲了一遍，朱君翊就像块石头，根本没反应。他盯着四岁半在风卷残云，转瞬间桌面上早就少了一半，竟没有丝毫浪费，最后只得放弃，索性拉过木椅，坐着看朱君翊胡吃海喝：“好吧！你吃吧！我不管你了……呼呼……”
周边的下人和丫头们都看得哑口无言，这还是首次看见小主人吃瘪的样子，一会儿疾言厉色，一会儿啼笑皆非，一会儿又愁眉苦脸、唉声叹气，下人和奴婢都是极善察言观色的，也不知道小少爷和这个小孩子到底是甚么关系，反正小少爷也没有叫人动手惩戒，按小少爷的脾气擅自冲上去都不明白是吉是凶，干脆都不出声了，甚至有个别人都躲进了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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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大昉虽然是个膏粱年少、纨绔成性的脾气，但或者由于年纪、或者由于个性，却不是一个擅长作威作福的主子。他们这一声不吭，朱大昉反倒忘了自己才是那个有人有地盘、实力强大的优势一方。
朱君翊是真吃饱了，甚至还打了嗝，他用原本给朱大昉准备的方巾擦干手，这才瞄了朱大昉一眼。
从刚进门，看到朱大昉整治刘丙的手段，再联想到下午的那场偶遇，朱君翊就断定，朱大昉绝不春梅、大奶奶那般是一个呼来喝去、欺压良善之辈，而是个整日游手好闲、整蛊捣蛋的家伙。这类小屁孩他上一世见得多了，乡下老家满地都是，他凶，你就要比他更凶，镇住了场面，才行宁静讲道理。最重要的是，他是真饿，几天都没吃过一顿饱饭，所以他兵行险着，先囫囵把肚子饿治好了再说。
发现朱大昉还在不可思议地瞪着他，朱君翊呲牙揶揄道：“掌柜的，你不是说你这酒肆是吃饱喝足看耍猴么？猴儿呢？”
朱大昉也不生气，反倒很得趣，以为对方有那么一种“劫法场石秀跳楼”的气势，夯劲一时上来，学着水泊梁山英雄聚义的气度，眉开眼笑地伸出大拇指，“壮士！好胆色！未请教尊姓大名？你来我家肯定是有什么目的吧？是不是明白我的本事，要邀我去行侠仗义、闯荡江湖啊？”
这回轮到朱君翊莫名其妙，自己厚着脸皮硬吃一顿霸王餐，怎样反而要变成黑道大哥谈判的架势？他可真是见识了朱大昉的异想天开。
“别急。”朱君翊慢条斯理地道，“我的确是你们朱家买进来的契奴。”
朱大昉一脸地心灰意冷，闭口半天，才幽怨地气道：“不是？那你拍甚么桌子，根本没把我当主子！”
“哼！”朱君翊一声冷笑，“把我买进来就是我的主子了？”
“啊！”朱大昉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理直气壮地道：“我家是花了资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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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过我的意见了么？”
“问……怎样会？”朱大昉有些傻眼，“我们家又不是不给钱？”
“资金给谁了？在我手上么？”朱君翊步步紧逼。
朱大昉彻底哑火了，他陡然意识到自己向来没有考虑过这些事情。
“你们没有问过我，就花资金给别人，紧接着让我给你当奴才，这有道理么？那我改天也不问你，直接收一笔钱，把你卖给别人当兔……你干不干？”朱君翊原想说当兔爷，陡然想起卡西那一幕，再说朱大昉不过是八九岁的样子，还是不要带坏小孩子的好，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好像说的有理……”朱大昉顺着朱君翊的思路想，越想越以为似乎这才是正确，自从得到几本话本故事，他就对里面替天行道、锄强扶弱的江湖豪侠崇拜不已，然而他从小成长的环境，就是这样一个封闭的山寨或宅子，家族之中，谁是真热心、谁是假善良、谁会算计他都深有体会，清清楚楚，却没有留意身边现实存在的社会不公。朱君翊的话就像是突然给他开启了一扇窗，让他发现了一人完全不同的世界。
朱君翊不给他多想的机会，趁热打铁地道：“这宅子里有这么多的契奴，她们进来时都是自愿的么？你怎样就不问问她们。”
朱大昉呆住了，慎重地指着旁边的好几个丫头，问道：“你们也都是这样么？”
丫头们胆子小，不知道怎样回答，生怕回答错了会招来祸端，一个都不敢说话，有个胆子大的怯怯地讨好道：“我们……我们都是自愿来伺候小少爷的……”
朱大昉根本不相信，斥道：“我要听实话，此日谁都不许说谎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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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人们都是群岛附近的土著，也有自行卖身投靠的，但不自愿的毕竟是多数，一时你看我，我看你，不知是谁第一人，整院子的下人和丫头们全跪在地板上哭了起来。
“我那时还小，阿爸被杀了，我就被抓来做奴婢啦……”
“我是家里的独子，也是被抓来的……”
“还有我……”
朱大昉呆若木鸡，朱君翊又道：“你说你要行侠仗义、闯荡江湖，侠义是甚么？往小了说，不过锄强扶弱而已，江湖又是什么？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身旁有这么多可怜人你不去关心，自己心情不好就驱使山羊**来折磨下人，还谈甚么侠义？谈甚么江湖？”
朱君翊看朱大昉是个孩子，朱大昉看朱君翊也是个孩子，可是朱君翊下午既然在朱大昉面前露出本来面目，也就再无顾忌，索性再把朱大昉教训一顿，却忘记自己不过四岁半，对方也可八九岁，如今四岁半把八九岁数落地一声不吭，院子里的下人奴婢们都以为惊奇，私下里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蓦地，朱大昉从木椅上一跃而起，目光炯炯地在下人奴婢和朱君翊的脸上扫视而过，甩开膀子，大步就往院外冲。
朱君翊被他看得直发毛，也有点紧张，万一对方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儿，自己此日这顿皮肉之苦可就躲可去了，幸好，自己充分发挥了三寸不烂之舌的威力，看来是把对方镇住了。
朱君翊也急了，伸手去拉没拉住，一声暴喝道：“站住！”幸好，朱大昉……呆住了。
没想到朱大昉是个直性子，一点就着，眼看他大步流星要往院外跑，朱君翊的心一下子就被提到了嗓子眼。在这春风院里，唯一的主人就是此半大孩子，自己镇住了他，今后的活动也就更方便，可是外面的那些精怪妖魔，他可不相信自己有本事也一起拿下，一旦被人明白自己此日慷慨激昂地这番大话，吉凶祸福、生死难测不说，好几个人的逃亡大计也就要胎死腹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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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做甚么？”朱君翊问的时候隐隐后颈发凉。
朱大昉斗志昂扬，道：“我去找四嫂要你们的奴契，统统撕掉好放你们回家。”
朱君翊以手扶额，长呼一口气，他可算是见识了朱大昉一惊一乍、听风就是雨的脾气，暗自庆幸自己拦得早。
“你这么莽撞，能救好几个人？”
“有一人算一个，我都要救，我要行侠仗义，锄强扶弱！”
“这座城里这么多的奴隶，你都救得了么？”
“我……”朱大昉想起黄、杨、苏、雷这五大家族中的不仅如此四家，像是每家买断的奴隶婢女也不下一百人，自己还真没此本事。
朱君翊送口气，嗓子眼的心脏又慢慢放下，才继续道：“这些人或者早就家破人亡，或者远在千里之外，你就这么把他们放了，他们没吃没喝，又失去了生存依靠，怎么回家？怎么活？用不了多久，还会被那些恶魔般的坏人杀的杀，抓的抓，卖的卖，下场一样凄惨。你这么做，究竟是在救人还是在害人？”
院中众下人奴婢本就惊慌失措，听着朱君翊描述的未来前景，都彻底慌了神，全跑出来跪在朱大昉面前，苦苦哀求。朱大昉左思右想，越想越来气，自言自语地道：“这又不成，那也不行，那我到底要怎么干才算是行侠仗义、锄强扶弱？”
朱君翊的心彻底放松了，陡然觉得，朱大昉即便是个纨绔子弟，倒也不坏，甚至还有那么一点可爱，语气放缓了许多，上前把他拉回到，摁回座椅上，开解道：“侠义有大有小，路见不平不过是小道，救几个伸手可及的可怜人，算不得侠士，最多是个善人。此世道有那么多不平不公，一人人的气力能救得过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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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难道就甚么都不做了么？”
“怎么是什么都不做？力所能及之内，当仁不让才是英雄本色。”朱君翊看明白了，眼前这位小少爷就如同前一世武侠小说入了迷的社会青年，你越是聊现实，人家越听不进去，你多提几句“江湖”、“侠义”，双方才能沟通，不过他可没敢直接拿一代宗师金庸老前辈的那句经典道义“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来刺激朱大昉，他实在也担心朱大昉别听了几句就抄起长矛去攻打荷兰人的堡垒。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朱大昉直视着朱君翊的双目，朱君翊的个头不高，朱大昉坐在木椅上正好和朱君翊高度齐平，可是朱大昉却感觉自己看不懂这个人，四岁半的孩子怎样会懂得这么多道理，对朱君翊渐渐地起了敬重之心，想起《水浒》中宋江向智多星吴用求教的情节，也照葫芦画瓢，起身两手抱拳，诚心实意地拜道：“某当如何？请先生教我。”
朱君翊被他逗得哭笑不得，索性顺势调侃道：“孺子可教也！”
朱大昉可不以为这是在调侃，这是他第二次听见朱君翊这么说，不过第一次是忿忿不平，有点心中不服的意思，这次就心平气和，以为是理所自然的表扬。
朱君翊又道：“你平时多善待下人奴婢，不要顺着自己喜恶欺负他们，对我……喔……对大家也好一点，就是你目前最大的侠义。”
朱大昉点头称诺，忽然奇怪地盯着朱君翊，好奇道：“你是不是吃了什么江湖仙丹，变得返老还童了？我怎么看都觉得你不像目前这么小啊！”
朱君翊一翻白眼，懒得理他，深沉道：“我站累了！”
朱大昉赶紧拉住他往小楼里面拽，道：“走，咱们进去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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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进了小楼，原来小楼的一楼是个迎客的大厅，朱大昉请朱君翊坐了右首，自己直接搬了把椅子在旁边坐定，早有知趣的奴婢进来奉茶，朱大昉原要撵她们出去，想起朱君翊刚刚交代的话，又变得轻声细语地请了丫头们出去忙了。
朱君翊始终还是比较关心自己的逃亡大计，联不由得想到下午朱大昉骑墙的那一幕，心里有了计较，等着朱大昉重新回座，才试探着问道：“下午你爬的那堵墙……”
朱大昉即便骄纵顽劣，心思却很灵活，不然也不会被朱君翊几句话忽悠成这样，朱君翊话未说完，朱大昉就猜到了朱君翊的目的，兴奋地冲口而出：“你要逃出去？”
原来朱大昉看《水浒》入了迷，一心要离家出走，去闯荡江湖，谋划了好几天，那处高墙正是内宅与后巷最近的地方，才安排刘丙准备梯子方便自己进出。
“你既然一心要去闯荡江湖，那为甚么又要爬回到？”
“我……巴城就这么大，我转了几圈没甚么事情可做啊……”
朱君翊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中国那么大？八百里水泊梁山都够你行侠仗义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朱大昉外出行侠的心思忽然活泛起来，非要逼朱君翊带着自己一起逃出朱家，去大清国做游侠。朱君翊原本是极力不赞同的，后来朱大昉以检举揭发为借口，朱君翊只好乖乖就范。
朱大昉说走就要走，急的朱君翊赶紧解释逃出去只是第一步，要准备吃食、要联系海船、要筹划银两……听得朱大昉一愣一愣，最后，二人打定主意，由朱大昉负责筹备银两，提供借口和便利，由朱君翊负责勘探外部，谋划逃亡计划细节，以朱君翊的计划为准。
“还有个问题……”既然达成了逃亡一致的协议，朱君翊也就没有必要隐瞒高升和妮娜的事情，简单几句就把另外连个人的情况交代清楚，又点明逃跑时一定要集中在一起，需要想办法调他二人进内宅。
“没问题！包在小爷身上，不就是要两个人嘛！我出手一切没问题！”朱大昉恢复了意气风发的豪气，满口打包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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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朱大昉倏地意识到一人最基本的问题，他还不明白朱君翊的名字，“我们总不能一直‘你’、‘我’这么称呼吧？小爷我姓朱名大昉，兄弟贵姓？”
朱君翊浑身一顿，颤声问道：“朱大硕是你甚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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