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四点，林恩在林宅门口等到了姚洲派来的车。
开车的司机没穿制服，只穿了一身蓝色工作装，看起来很随意。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他从驾驶座下来，替林恩开门，又冲站在一旁的侍从江旗说，“你不能去。我们老板只请了林恩少爷。”
江旗保持克制与司机交涉，“少爷怎么可能独自赴约？带个侍从是最起码的规矩。”
江旗成为林恩的侍从已有六年，始终很忠心。昨晚也是他陪着林恩在书房里下棋，等人。
然而司机态度坚决，“我只奉命来接林少爷，没说让我接侍从。”
林恩见两人相持不下，他不愿意在这种小事上起冲突，冲江旗摆摆手，劝道，“你留下吧，我不会去太久。”
司机像是对林恩的退让感到满意，即刻把车门开到最大，扬声说，“林少爷请。”
江旗气得攥拳，林恩拍拍他的肩，安抚了一句，“有事打我手提电话。”继而坐进了轿车后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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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林恩首次去往地下城。
昨晚的相亲酒宴结束后，他和父亲林崇基见过一面。林崇基听他说到今天受邀去姚洲的地界，没有表示反对，反倒提点他，“姚洲此人，势力日渐壮大，地下城说不定有一天全落在他手里。你和他结婚也不错。”
林恩坐在车里，想起父亲的这句话，暗自叹了口气。
相较于他的心事重重，前排的司机则显得轻松多了，一路上跟着电台广播哼歌，降下车窗吹风，单手扶着方向盘，总之没一点做下人的样子。
轿车从上城区驶入下城区，而后穿过一条两公里长的隧道，等到日光再一次涌现，窗外的景象早就截然不同。
林恩望着外面斑驳的街道，艰难地想象着自己在这个地方的生活。
随着轿车缓缓深入城区中心，林恩又不得不承认，地下城也不如传言的那么混乱。道路和建筑虽有些老旧，但商铺、医院，学校，都能沿途看到，各种设置一应俱全。
就在他们即将到达姚洲所住的街区前，司机转过头和林恩搭了一句话，“来过这里么，林少爷？”
林恩说没有。司机对此也不意外，以一种还算友好的态度安慰林恩，“没你们上城区的有钱人以为的那么差。这个地方生活挺方便，要买甚么都有。”
司机说完这句话，轿车拐入一条上山的路。街道两旁的房屋渐渐拉开距离，不像市区里那么拥挤了，视野也随之开阔起来。路的尽头伫立着一座独栋别墅，褐色外墙被茂密的绿植环绕着，前院空荡荡的，不见一人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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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恩道了谢谢，推门下车。别墅外面没人接他，林恩独自穿过前院，走上几级台阶，摁了门铃，来开门的就是姚洲本人。
司机减低车速，把车停在楼前的绿道上，扭头对林恩说，“这就是我们老板的家。”
林恩因为焦虑，噎了下，才说，“你好。”
昨晚的姚洲穿着一身西装，人模人样的还能装一下上流精英。今天他穿回便装，短袖t恤下面露出两条劲实的手臂，加上身高带来的压迫，给人感觉像是更凶狠了。
他见到林恩，没说甚么，侧身让林恩进了屋。
林恩还未站定，伴随一串狂躁的犬吠，一条黑影快速向他冲来。
林恩无处可躲，急退了几步，整个人抵在门板上，肩胛骨撞得生疼。
姚洲喝住猛犬，转头向林恩介绍，“我养的宠物，叫’凶神’。”
林恩惊魂未定，凶神就蹲在距他仅半步的地方，对他龇着利齿，犹如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将他撕碎。
姚洲笑着问，“怕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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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恩定了定神，说，“不怕。”
姚洲盯着他一张惨白的脸，没有拆穿他的否认，命令凶神回去后院，紧接着带着林恩去往客厅。
和昨晚在书房一样，即使今天两人的距离比昨天更近，林恩就跟着姚洲身后，仍然闻不到任何信息素的味道。
林恩并非一人嗅感迟钝的beta，同龄的朋友在一年前陆续完成了分化。尽管林恩不受信息素的影响，但也可以分辨出alpha和omega在气机上的细微差异。
林恩从未见过一个alpha能像姚洲这样，把自身的信息素隐藏得这么好，就算已经近身到一米之内，也无法判断姚洲的信息素属于哪种类型。
此认知让林恩有点走神。他跟随姚洲穿过走廊，始终走入客厅，视线无意抬看，一幅挂在沙发背后的摄影作品瞬间跳入眼帘。
黑白分明的巨大海浪向他扑涌而来，林恩仿佛瞬间被裹挟其中，整个人呆立在原地。
姚洲转头看了他一眼。林恩满脸错愕，连呼吸都屏住了。
姚洲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懒洋洋笑问了句，“以前见过？”
林恩看了不一会，才说，“......是我母亲生前的最后一幅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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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林恩而言，这是有市无价的一张照片。有长达十年的时间，他不明白它的下落。
姚洲从哪里得到这件作品？林恩顾不得问了。但它分明还是林恩记忆中的样子：冲印为1.5米高的竖幅，镶嵌于金属边框内。由于经历年岁，框架有些磨损，下方嵌着一枚标签，刻有“纵横四海”四个字。
姚洲没有打扰林恩，任由他走近照片，仔细端详每处细节，而后又蹲下身去，查看照片右下角的摄影师签名。
过了一会儿，林恩站起身，他甚至不舍得动身离开照片，就在边框旁边站着。
姚洲坐在几步之外的沙发里看手提电话，林恩轻声问他，“......要是我们结婚，这张照片会是我的吗？”
在他们见面的短短一天之内，林恩曾有数次吃惊于姚洲的直接。而这一次，换成了姚洲感到吃惊。
他本来就是有目的性地邀请林恩上门看照片，但当此青春的beta只为了一张照片像是就能接受这场过于仓促的婚姻时，姚洲的感觉变得有点奇怪。
他置于手提电话，一脸平静地盯着林恩，说，“结婚以后照片就是你的。如果还有别的条件，现在可以提出来。”
林恩沉默的时间很短，他稍作思考，而后轻声然而清晰地说，“好的。我还有一人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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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林宅的那场酒会又过了两周时间，同样是一人周六。
在上城区一间不起眼的小教堂里，举行了一场婚礼。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仪式的规模不大，没有媒体到场，教堂内仅能容纳不到百名亲友。
典礼定于上午11点举行，此时距离正式开始还有不到半小时。
一天前刚获得a级alpha身份的姚洲此时正坐在休息室里，房间内还有另外三人，分别是兰司、高泽，和他们之中唯一的女性alpha茉莉。
负责现场事务的工作人员进入休息室，又一次向姚洲确认了婚礼流程。待他走后，兰司捡起西装外套，准备替姚洲穿上。
姚洲的手臂穿过衣袖，衬衣袖口被往上带起，露出了左手腕处那枚新鲜的a级印痕。
兰司皱了皱眉头，有些不满地说，“本来理当是s级的。”
姚洲作为alpha的能力有多强大，兰司他们早就见识过了。仅仅因为出身不好，从小长在地下城，因此一直无法取得定级认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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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通过与林家缔结婚约，最终使姚洲顺利得到身份，却仍然不是与他实际能力匹配的s级alpha认证，只是次一等的a级。
姚洲穿好西装，看了兰司一眼，说，“s级太张扬，a级正好。”
这样说并非为安抚兰司，这就是姚洲的真实想法。
在全数人口中仅占万分之一的s级，不管放在谁身上都只会是危机大于荣誉。
几十年前立法尚不成熟时，地下城甚至出现过杀死一名s级alpha就能将其取而代之的传言。尽管现在的s级alpha已经具有身份的唯一性，就算死于非命也不会由谁替补，但太过招摇总不是甚么好事。
以姚洲的性子，他更喜欢蛰伏蓄力、等待时机，而非成为众人眼红追逐的对象。
高泽站在窗边，吸完最后一口烟，摁熄了烟蒂，转身冲姚洲说，“林家的专车到了，我陪你去一趟。”
姚洲没有反对，以他对林崇基的了解，一人beta私生子的婚礼他是不必来的，这时坐在专车里的只可能是林崇基身旁的某个亲信。但也不妨碍，姚洲欢迎一切合作关系。
姚洲和高泽先行动身离开休息室，茉莉也要起身跟随，兰司出声把她叫住了。
休息室的房门被高泽带上，室内就剩下兰司和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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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是暂时的，敌人也是暂时的。林崇基认为姚洲有利用价值，利用这场联姻将他收拢；姚洲同样认可林家的利用价值，用婚姻做交换互无损失。
“那种药剂你手里还有吗？”兰司问。
不必明说药剂的名称，茉莉自然知道兰司要的是什么。
兰司要一种在公开渠道被禁止销售，在黑市却极为抢手的beta专用药。服下以后能让beta在短暂的几小时内产生类似omega的身体反应，包括散发轻微的信息素，以及出现近似发情的身体反应。
茉莉与兰司高泽一样，同为姚洲的副手之一，常年做着黑市掮客的生意，门路很广。同一时间她还具有一点医学背景，能够配置出那些在正规渠道无法购得的药物。
但是这次，她冲兰司摇摇头，不同意给林恩用药。
“一个刚完成分化的beta，如果服用催化药物，可能会影响腺体恢复。”
茉莉今早见过林恩，对他的苍白面色和宁静神情印象深刻。
兰司还是那副轻描淡写的样子，慢悠悠地劝说茉莉，“今天是新婚夜，总要多一手准备。你先把药剂给我，我也未必用它。”
说着，他抬了抬下颌，补了句，“以备不时之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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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交给兰司，没忍住又强调一次，“不用药是最好的。”
茉莉看着他，兰司这个人实在太精了，甚么都算在前头，只要是他经手的事，向来没有分毫差错。该怎么用药，取多少剂量，这些都不必茉莉费心嘱咐。
茉莉叹了口气，最终放弃和兰司争辩，从腰带里摸出一人透明小袋子，里面装有两粒药丸。
兰司冲她笑笑，修长手指捻起袋子，说，“放心，茉莉，不会牵连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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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仪式于11点准时开始，姚洲身穿黑色西装，站在神坛前，兰司和高泽作为他的伴郎，分立在两旁。
随着牧师宣布“欢迎新人入场”，小型乐队随之奏起婚礼曲目。教堂的两扇高门徐徐张开，身着白色西装的林恩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他两手交握着一束白色花球，由林家的一位长辈陪同，缓步走过观礼嘉宾的注视，始终走到姚洲跟前。
自从两周前在姚洲家里看过照片以后，林恩便没有与姚洲再见面。
然而有关姚洲的消息，不管负面的正面的，这段时间林恩早就听了太多。甚至有林家的亲戚略带刻薄地问他，能不能在地下城安然无恙地活过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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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恩无法回答，因为他自己也想过这种最坏的可能性。
姚洲是地下城的传奇，向来没有一人后生像他这样在不到十年的时间里从无到有，积攒了数量惊人的人脉和财富，迅速崛起成为西区的老大。
就算林恩涉世未深，也明白姚洲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他的手上肯定沾过血。
姚洲取得alpha定级的当晚，林恩从侍从江旗那里获知此消息。
江旗还告诉他，“听说姚洲原本是s级alpha，因为出身不好，最多只能给到a级。”
整个林家三代，都没有一人s级alpha。
林恩想象不出来和一人s级alpha生活在一起会是甚么的。林恩只是一人平平无奇的beta。
有关姚洲的真实情况林恩不敢透露，删删减减了一部分告诉律师，对方听后只回复给林恩一句话：对方离婚很容易，你要离婚很难。
在等待结婚的这些时日里，林恩偶尔也会胡思乱想，还曾私下找过一个不入流的律师咨询离婚事宜。
别说是万里挑一的s级，就算只是一人a级alpha，也拥有诸多特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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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如林恩，在婚姻里根本没有进退自如的权利。
婚礼音乐演奏到尾声，洒满花瓣的走道即将走完。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林恩顶着一张冷冷淡淡的脸，垂着视线，由长辈领到姚洲跟前停住。
姚洲向他伸手，林恩攥住了他的手，然后他们一齐回身面对牧师。
林恩表面毫无波澜，心跳却越来越快。
和一人但见了两面的alpha结婚，是林恩活到这么大做过最冒险的决定。
一旦仪式结束，林恩就不再是自由身了。就算此刻佯装镇定，但他毕竟只有十九岁，面对这种人生大事，焦虑和惶恐是无法单凭理智加以克制的。
按照礼仪，姚洲需要一直握着林恩的一只手，同时由牧师对他们念诵一点缺乏新意的祝福和规劝。
牧师犹在说个不停，一旁的姚洲陡然问林恩，“垂下来的那是什么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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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恩错愕，姚洲的嗓门压得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是铃兰。”林恩向姚洲解释自己手里的捧花。
姚洲懒懒一笑，说了句“挺好看”，继而就收声了。
林恩一直绷紧着的神经，在此小对话之后，像是稍微放松了些。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当牧师问过他们是否愿意与对方结合，并得到两次肯定的答复后，观礼的亲友纷纷起身，送给这对新人掌声与欢呼，接下来就是交换戒指的环节。
兰司走过来递上戒指盒，蓝丝绒的盒子里并排放着两枚铂金戒指。姚洲从中取出尺寸偏小的那一枚。
林恩的手有些抖，一场不过十几分钟的仪式，不知何为让他感觉很难熬。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观礼的宾客们还在不断欢呼，姚洲把戒指缓推至林恩的无名指根部，紧接着叫了声林恩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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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恩抬眸看他，姚洲此刻的神情是一贯的冷静，浅色眼眸里倒映着林恩的样子。他对林恩说了一句自从两人见面以来，称得上是最温情的话。
姚洲说，“牧师讲的那些婚姻准则，我尽量试试看。”
林恩怔怔的盯着alpha，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回应。
牧师刚才像是提到过诸如宽容、忠诚、相互扶助、不离不弃等要求。而姚洲只说试试看。
这究竟是要给林恩多一点期待？还是让林恩认清姚洲的勉为其难？林恩不敢妄加揣度。
一旁的牧师提醒林恩，该由他为姚洲戴上戒指。因此林恩也从丝绒盒子里取出婚戒，虚虚地握住姚洲的手，将戒指套上无名指。
戒指交换完毕，牧师面上有了笑容，扬声说，“一对新人现在可以接吻了！”
林恩长到十九岁，连一次像样的恋爱都没谈过，当众接吻他根本应付不来。
台下的鼓掌更热烈了，伴随着宾客的起哄和口哨。
林恩下意识退了一步，被姚洲不留痕迹地一把揽回。alpha低沉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都在看，林恩，好好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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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林恩回过神来，姚洲收拢手臂把他往怀里一压，一人吻随之落在唇上。
林恩浑身紧绷，睁着眼被吻了几秒。姚洲还算绅士，亲吻只在唇上停留，没有再做让林恩不适的举动。
即便如此，林恩仍然紧张得大脑一片空白，恍惚间似乎嗅到一点从前不曾闻过的气机。
——是姚洲的信息素么？林恩在慌乱之下分辨不清。
一缕极淡的、冷冽的气味萦绕在他鼻息间。
好像是冬日里孤挺的龙柏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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