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虽然并不仅仅取决于武器装备，但要是武器装备的差距实在很大，至少在一开始会一面倒。
而后才是纵深带来的占领区治理、后勤及意志、管理方面很可能出现问题。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倭国的形状和地势打定主意了东征大军只能稳扎稳打，一定要先消化好已经夺下的地方。
沈有容所率的东洋舰队同样需要在九州岛上有个合格的军港：长久征战下去，战舰必须有大量检修、补给的需要。
但濑户内海行先行清扫。
自抵东瀛后，东洋舰队并未遇到水面抵抗——岛津家掌握水军的家臣，老早就被李旦联络上投了。
如今他们以安宅船、关船和更小的船型小早为东洋舰队带路，所造成的结果就是东洋舰队的战舰不得不慢吞吞地行进。
“幕府水军，与你们相比如何？”
沈有容问的便是早就姓安取名忠明的原岛津家水军大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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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多一点。”安忠明听完翻译之后回回答道，“幕府发过命令，早就在加快造船。”
“都是这种安宅船？”沈有容指了指前方那些最大的船只，皱着眉头说道，“这么慢，造出来又有甚么用？”
安忠明讪讪开口说道：“自然不能因此放弃，多造安宅船，就是想凭高大灵巧，接舷作战吧。”
沈有容心里有数了，哂笑起来再不言语。
所谓安宅船，看起来都不算小。这种船的特点便是甲板上有一个高大厢楼。
这厢楼四周都有护板，若船不大，这一层便只是水手。确实，安宅船即便也行树立风帆，但动力来源主要还是人力。每船数十甚至百余枝橹，战斗时最大的特点是靠人力驱动非常灵便。但寻常时的航速，还不到如今大明战舰的一半。
不过由于有厢楼，安宅船很高。尤其是大的安宅船，上面还有一层“总矢仓”，周边即便仍有木板，却行放下来，同一时间也布置有射击孔。由于高大，再加上战时转向灵便，有一定的短时爆发速度，因此主要战术还是接舷放下护板充当木桥而跳帮。
他们的铁炮在大明面前根本算不得什么，水军基本都是冷兵器。除了发挥数量优势搞这种蚁附战法，又能怎样？
听闻幕府在想法子大量建造大型安宅船，自然是想凭这种特性发挥悍不畏死的精神跳帮来战了。
大明战舰先是吸收欧洲战舰的特点，后来又进一步加以改进，如今致远舰还有了蒸汽动力，航速方面会令倭国水军绝望，恐怕累死水手也会被遛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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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是大量船只各种围追堵截：明军战舰上的舰炮总有发射间隔，海上炮战的命中率也不是那么恐怖。
然而若要接舷就另当别论了，这是玩命的战法。
问题是：跳上有九雷铳的明军战舰？
一艘安宅船上所载战斗兵员最多一两百罢了，这近距离面对燧发枪跳帮……
沈有容摆了摆手：“你们熟悉这片海，带路吧。把这片海上的水军清扫干净了，后面就容易得多。”
在四国岛与本州岛之间的濑户内海上，星罗棋布地分散着许多小岛。
要是后面要前往更远的地方，四国岛不说，这些小岛上必定不能有任何差池，不给任何一支水军忽然出现搅乱大明后勤航线的机会。
此时此刻，这一带水军实力最强的自然是四国岛北侧诸藩，他们过去很大的利益来源便是濑户内海作为重要水道的贸易。
如今，领着赞岐全境的生驹家却此时正进行家族内斗，所谓生驹骚动。他们家的盐饱水军早就撤离到了旧港，只求先保住自己。
幕府寄予厚望的本来就是阿波国的蜂须贺至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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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原之战中，蜂须贺家采用“东西军双押”策略，父亲蜂须贺家政加入了西军，儿子蜂须贺至镇加入了东军，最终保住了领地，如今是由蜂须贺至镇为大名。
他参与了大阪城的重新修筑，如今还控制着淡路岛，那可是纪伊水道咽喉处，去大阪湾或者播磨都不能忽视那儿。
沈有容这一程的目标便是那儿。
随着生驹家的盐饱水军被扫灭于港口附近，四国岛上早就人心惊惧。
明军并不登陆，但以炮火之利，盐饱水军的船只又不能抬上岸去。或者仍有藏匿，但大多数被击沉或焚毁于海港之外，连生驹家在玉野的港口都被轰了一阵，码头损失惨重。
舰队这才继续东行，后面的货船则载着林丹巴图尔等人，准备先散布于濑户内海上一个个的小岛，先搜刮干净，保证这么多的小岛上没有能威胁后面局势的力量。
威胁越来越近，蜂须贺家明白躲不过这一劫。
而他们还投不了——御夷军本部就在不远处的，江户那边支援过来的水军先锋大将已经节制了蜂须贺家的水军。
幕府动员的御三家已经在奔赴大阪的路上，但有海贼大名之称的九鬼嘉隆之子九鬼守隆已经带着九鬼水军从志摩来到这里。
他却只是水军先锋副大将，大将是德川十六神将之一、有枪之半藏之称、如今作为御三家之一尾张德川家家老的渡边守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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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同到来的还有被誉为筑城第一的藤堂高虎。
“御夷军本部和御守都一致认为：阿波国，尤其是淡路，绝对不能失去！”年迈的渡边守纲郑重地对藤堂高虎说道，“藤堂桑，城防修筑，要拜托了！”
藤堂高虎只是肃然微微颔首。
“守隆君，听从你的建议，那一批铁板再有两天就会运到这里来。”渡边守纲又对九鬼守隆开口说道，“需要多久？”
“渡边大人，至少要有两个月才能为全数安宅船都加上铁甲。”九鬼守隆开口说道，“当年父亲大人凭借铁甲船在木津川口几乎全灭毛利水军。汉夷战舰虽然有火炮，但只要都加上铁甲，就算靠近更慢一点，却一定能抵御住炮击！”
渡边守纲点了点头：“那么，就由我带来的江户足轻水军前出拖慢他们的步伐吧。至镇桑，藤堂桑，生驹家就这么白白浪费了凭借赞岐诸岛伏击敌人的机会，不用客气了！赞岐，你们去拿下来吧，盐饱水军要尽快重建起来！”
“绝对不会辜负将军大人的信任！”蜂须贺至镇大喜。
渡边守纲以德川十六神将威名，原本是如今江户湾足轻水军的统帅，负责江户湾的海上防御。
九鬼守隆虽然没有他父亲的赫赫威名，但那也是关原之战之中如同自己家一样的打定主意：父亲加入西军，儿子加入东军。
如今还有规划修筑了大阪、江户等诸多名城的藤堂高虎前来帮助阿波提升城防体系，蜂须贺至镇对于此战的结果多了些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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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九鬼水军始终是一人异类，多年前九鬼家就尝试给安宅船的护板加上铁甲，还尝试运用火器。就是因为在木津川海战中让毛利水军束手无策，织田信长才在石山合战中取得打定主意性优势。
大将军也要到关原了，关东诸藩此时正云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听渡边守纲的意思，幕府早就默认他和藤堂家吞并赞岐。只要取得了最终的胜利，蜂须贺家的领地会扩大众多。
阿波一带的水军先锋开始积极备战，支援到此的水军气力也不能说弱：江户足轻水军、九鬼水军再加上蜂须贺家在阿波的水军、藤堂家在伊予的水军，可载战兵及水手四百人以上的安宅大船就有三十五艘，小一点的安宅船和其余关船、小早船加起来，御夷水军先锋的大小战船数目已经多达三百余艘。
其中，江户湾的足轻守军先去了淡路岛西北面的小豆岛。
他们的目的便是在那里先与明军舰队缠斗，再把他们引入淡路岛与四国岛之间的鸣门海峡。
这是预设好的伏击圈。相对狭窄一点的海峡，足够从四国岛东边和淡路岛北段的水军分别埋伏好，堵住鸣门海峡的南北两口。
最主要的是，明军会知道潮水涨落时会在那儿出现的鸣门漩涡吗？
以风帆为主要动力的明军战舰，在那种时候一定会慌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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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熟悉这个地方水流的御夷水军，则能发挥安宅船的优势，借漩涡水流快速接近。
……
“你是说，他们最可能与我们接战的地方，就是那鸣门海峡？”
小豆岛西面的一座小岛畔，明军正在靠泊休整。
濑户内海上的岛实在多，据说数目过千。
东洋舰队早就比较深入了，后面的大小岛屿早就有数百，如今需要更加谨慎。
他在致远舰上盯着地图，指了指东面：“这处不是更好吗？岛屿密布，那小豆岛不小，兴许冈山还有水军。”
安忠明谄媚地笑道：“以天兵战法，自然仍是继续摧毁沿途港口。玉野的盐饱水军既然被消灭，小豆岛上一定有主力。毕竟小豆岛若失去了，将军自可先舍弃纪伊水道，能够攻去到播磨了。但御……但幕府自然不能只是略作抵抗，一定要想方设法重创天兵。那鸣门海峡，有地利。”
明军既然攻下了九州岛，自然能知道鸣门海峡的名堂。
听安忠明解释了一下鸣门海峡那儿会出现的特定漩涡和水流，沈有容心领神会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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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若是猝不及防，实在有些为难。”沈有容微微颔首，“只有涨潮落潮时会有？”
“还需大风。如今早就快入冬，大风实在不少。”安忠明解释道。
沈有容沉吟起来，过了许久才道：“可本侯要是先不去那纪伊水道呢？”
“将军迟早要去的嘛。”安忠明开口说道，“关东水军要来支援，只能走纪伊水道过来。”
“是此道理。只不过，要恰好让本侯所率舰队在张潮落潮时仍在海峡间，却并不容易。”
沈有容盯着舆图，又问了问他从小豆岛一带到那鸣门海峡的距离。
他心里有了数，笑了起来：“看来会有诈败，诱敌深入啊。在小豆岛的水军，数目应该不少，会让本侯认为是主力。依你看，甚么样的诱饵才会让本侯不顾危险一路追过去？”
安忠明熟知各处水军气力，此时毫不踌躇地说：“只有江户湾足轻水军。将军若见了那番号，只要能尽歼这支水军，后面进兵江户湾不知要轻松多少。”
沈有容啧啧有声：“以这支水军为诱饵？那伏击我们的水军，岂不更厉害、更多？”
“在下认为，将军就算不追，他们也会考虑到将军明白鸣门漩涡这件事。只要他们把真正的主力始终放在那里，将军还是无法忍受他们一直存在。要攻去播磨本部，运输船队一定会经过小豆岛，难道将军会愿意被他们牵制着只能在九州与播磨之间护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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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对。总要歼灭他们才安心，这一路过来的做法让他们心里有底。”
思索很久之后，他才说道：“在这里休整一段时日，等补给到了，就和他们会一会。漩涡嘛……在张潮落潮之间尽快将之歼灭就好。”
他对自己麾下有信心。
这倭国水军，过去只不过大多是在濑户内海或近海的海湾里互相斗，哪里有大明舰队的经验丰富？
东洋舰队里的不少将卒、水手，那可是早就有了在南洋海战的经验。
既然明白了对手寄予希望的战法是狼群一般靠近跳帮，东洋舰队就能因此做好充足准备。
沈有容也已经早就从安忠明这样的人嘴里知道了九鬼“铁甲船”的存在，没不由得想到大明将来想建造的蒸汽铁甲舰，在这里反倒有人搞出过不伦不类的玩意。
欺负欺负别的安宅船行，想凭借此就抵挡大明舰炮，那有些天真了。
“派哨船去九州，让那边多运一些漂雷弹来。”
他发出了命令，计划先在这里为这场海上决战多做些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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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漂雷弹，改自万历早年就有的水底龙王炮。过去的这种水底龙王炮是以牛尿泡做雷壳，内装火药，以引信点燃。用的时候，用雁翅管和羊肠给引信通气，挂上石头坠于浮在水面的木板下面。通过长长的引线点燃后，行在敌船靠近时延时引爆，从水底出其不意地发起攻击。
如今，海军自然也在研制更加先进的水雷。赫图阿拉一战时就已经有了延时爆炸的开花弹，海军这个地方无非是再制造一点能有海底龙王炮漂雷效果的新炮弹。
反正对付跳帮战术，这种炮弹能够掐好时间，在敌舰进入炮击更准确的范围内打出去。
漂雷能在水面浮动，若是掐好在敌舰船舷边炸开，威力可不小。水线下若是破了，以倭国战舰如今的水密设计，将是十分头痛的问题。
两边都在为这场鸣门海战做着准备，一面在为护板加装铁甲，另一边则在补充更有针对性的军资。
已经见识过大明战舰真实航速和灵巧程度、航海水平和火力的安忠明觉得，幕府水军的一切准备都将是徒劳的。
有鸣门漩涡相助又如何？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在准备充足之后，东洋舰队和已经被整编的萨摩水军仍旧以倭国水军常见的快慢往东边航行而去。
前方便是小豆岛。
在小豆岛南面一个四面环陆、仅西南侧有个海峡的天然港湾之中，密密麻麻的江户湾足轻水军也在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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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已经通过最轻便的小早船侦知了那边的动静。
“诸君，打定主意国运的水战初阵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渡边守纲在岸上鼓舞着士气：“此战，要依赖水夫气力！现在，先饱餐吧！”
战兵不多，由于他们的任务就是以最快快慢划向鸣门海峡，避免被明军舰队追上。
于是小豆岛这边的精锐水军其实不多，划船的力壮水手才是主力——每艘船上，都配备了两班接力。
“不要因为是在逃窜就气馁！成败尽在我等！必胜！”
“必胜！”
嘴里啃着肉的水手们高呼。
只用跑路其实相对安全，他们以为这样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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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命之战，得多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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