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勇是边境的一个守将，官职很低的那种，不过区区一人百户。
他的辖区，是一个破破烂烂的小镇，住着几百户人家，老弱妇孺加起来，不到三千人。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每到秋冬，就会有成群结队的虏贼过来劫掠。
因此孙大勇带着手下的五百官军，要时时刻刻到处巡逻，提防有虏贼趁夜过来劫掠。
日子过的很苦，然而还算行，毕竟是在大明的防区内，虏贼只敢趁夜偷偷过来，人数也不多，每次一两百人顶天了。
就是每次都跑的不久，让孙大勇很不高兴。
可是那帮虏贼骑的马都很好，箭射的也很准，遇到官军都不打仗，直接就跑，于是孙大勇很郁闷。
他很想杀几个虏贼，报上去换个功勋，这样就能混个千户，到附近的小城里头去指挥别人到处跑，不用自己日日夜夜巡逻。
今年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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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的时候，或许是因为天气冷的早，虏贼的日子不好过。
据说有个大部落组织了一千多骑兵，趁夜摸进了一个好几万人的大镇子里。
不仅杀了巡查的地方官和守将，还掠走了好几千的平民。
皇帝很生气，因此调了二十万大军，御驾亲征。
孙大勇没捞到上前线，然而也被升了官，到一个小隘口去当守将。
此隘口很小，只能通人，不能通马。
然而总算有了城墙，虽然很矮，而且是土砌的，然而孙大勇很开心，他终于不用到处乱跑，去抓虏贼了。
低矮的城墙，让他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安全感。
就是城里的兵有点少，才不到三百多人，还比不上他当百户的时候。
孙大勇问了问城里的老兵，他们告诉孙大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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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城里本来有一千守军，然而皇上亲征，调走了六百人，附近的好多隘口，全都是这样。
说是要组成一支三万人的大军，防着虏贼大军攻城的时候，好过来增援。
因此孙大勇有点挂念，万一此时候，有虏贼过来劫掠怎么办？
城里的兵太少了，他怕打不过。
但是不久，他就以为自己的挂念是多余的。
皇帝的大军赶到了，好几十万人，乌乌泱泱的，从旁边的宣府城路过。
孙大勇跟着过去看了，长长的队伍，过隘口足足走了一天。
带着他们过去的上官说，蒙古那边也慌了，从各个部落拼凑了七八万人攻打大同。
但是咱们人更多，有二十万呢！
那帮虏贼自顾不暇，没工夫管他们这些小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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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就是上官，话说得很有道理。
半个月的时间，孙大勇都过的很安稳。
虏贼不出所料没有再来劫掠，有好几个老兵告诉他，附近的部落里头，能打仗的都被他们的大汗征召了，于是想劫掠也没人能来。
又过了好几天，孙大勇又见到了朝廷的大军。
可这回是往回赶的！
据说，是因为皇上在，怕有甚么闪失，于是就回师了。
孙大勇有点心灰意冷，他还想着，打起来的时候，说不准他也能被征召上前线呢。
没想到这就撤军了……
后来没过多久，有一天入夜后，孙大勇此时正睡觉，有两个长随慌慌张张的进来叫醒了他，说宣府城外的土木堡打起来了。
孙大勇急急忙忙的穿上盔甲，登上城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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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一片火光冲天，厮杀声，马蹄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孙大勇感到有点不安。
不是说回师了吗？怎么又打起来了。
一整个入夜后，远处的的喊杀声都不停，孙大勇叫醒了城里所有的官军，严加防守。
不仅如此，他还动员了城里剩下的几百民壮，四处巡逻。
远处的的火烧了一夜，孙大勇的心悬了一夜。
天亮了。
还是没有人光顾他此小小的隘口，孙大勇精疲力尽，吩咐底下人轮流值守，自己回去补觉。
再一次醒过来的时候，外头人告诉他。
大军在土木堡被人伏击了，皇帝被虏贼抓了，好多大官都死了，二十万大军，有一大半，也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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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是一片死人，干涸的血迹，卷刃的长刀，焦黑的土地，无不昭示着这片土地板上，方才结束了一场何等惨烈的战斗，一旁蜿蜒的小溪，至今都还是一片殷红的血色。
孙大勇慌了，他带着十好几个人，偷偷的赶到了大战的地方。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愣在原地，不自觉的就流出了眼泪。
他还想起，大军过宣府的时候，浩浩荡荡，一往无前的气势。
那个时候他是那么羡慕，他们有上战场的机会，能拿到军功，封妻荫子。
他觉得，这么厉害的大军，怎样可能有打不赢的仗？
然而目前宛如地狱的场景，让他感到害怕。
他活到现在，都没有见过这么多的死人。
强忍着心里强烈的呕吐感，他带着手下的人，从战场上捡了好多还能用的兵器，火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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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了那小小的隘口之后，孙大勇每天都惊惶不安。
因为几乎每天，传来的都是坏消息。
据说虏贼掳了皇帝，要好多金银财宝。
有人说，朝廷打不动了，要议和。
传的有鼻子有眼的，还说要把宣府和大同赔给虏贼，换回皇帝。
他们这些小隘口，也要一并送出去。
孙大勇不相信，他一直在等，等朝廷派兵增援。
但是没有！
等来的只有虏贼，和朝廷严令不许乱开城门的禁令。
朝廷立了太子，换了个新皇上，是原来皇上的弟弟，据说很厉害，接连传下了好几道旨意，让大家好好固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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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也有小道消息说，朝廷早就自顾不暇了，各地调集的大军，都往京城去。
朝廷要优先保京城，他们这些边境的小隘口，只能自生自灭了。
孙大勇已经无所谓信不信了，他最近很忙。
不明白怎么会，附近各处的虏贼忽然多了起来。
比往年还要多！
有人告诉他，是由于阳和失守了，虏贼大军驻扎在关外，和朝廷在谈判。
于是虏贼的大军闲的没事，就几百人一队，从阳和跑进来，到处掳掠。
这几天的时间，他都遇上三次了。
所幸，都是不到两百人的小股部队，还守得住。
但是这么日日夜夜的巡查，守备，打仗，他感觉自己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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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那隘口运气不好，碰上了一人八百人的精锐，没两个时辰，城就破了。
镇守的五百官军，一人都没剩，连带着守将，全都死了。
虏贼向来只杀人抢东西掠百姓，打完就跑。
等他们走了，孙大勇偷偷去看过。
很惨！
镇子被烧了，百姓们大半被掳走，还有一小半，逃到了他这个地方。
回来之后，孙大勇感到很惧怕，他城里现在只有不到四百人，还没隔壁人多。
他给上官打了好几次申请，请求增兵。
他以为，至少得有一千，不，一千五百人，才能让他安心。
他明白，朝廷有三万大军，在不远处的紫荆，居庸等地准备随时增援各处，他想分一些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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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朝廷拒绝了！
他们说，让百姓先迁走，去居庸关，那儿城高墙深，有一万多大军镇守，虏贼不敢过去。
至于守将，继续镇守，不许后撤，朝廷从关内调集了大军，再过半个月就到，至于紫荆那三万大军，要防备也先大举进攻时用，不能分散。
孙大勇很惧怕，非常害怕。
他一闭上眼睛，就是隔壁隘口那守将死的时候的惨状。
明明前两天，他们还在一块喝酒。
那守将姓王，比孙大勇大好几岁，从袭职起，就镇守在隔壁的关隘。
他说，那是他生长的地方，也是他的家！
喝酒的时候，王大哥还说，自己的城里兵少，要是碰上应付不来的情况，早早报信给他，他肯定立马过来增援。
后来，他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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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颅被人斩下，高高的悬在城墙上，城下是横七竖八的官军尸体。
死不瞑目……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外头吵吵闹闹的，孙大勇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从床上坐了起来。
从隔壁隘口被冲破的那天起，他就没有卸下过身上的盔甲。
提起搁在桌子上的长刀，孙大勇立刻就冲了出去。
他站在城墙上，感觉自己这次要死了。
低矮的城墙下，一大批虏贼骑着马，叫嚣着，孙大勇一眼望过去，至少有五百人。
他挡不住的！
然而事已至此，他只能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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虏贼的马很快，他们的弓箭手太少，根本没办法有效的拦住他们。
所以他只能出城迎敌。
自己只有三百人，对面有五百多人。
孙大勇盯着身旁的将士一人个倒下，他也快要没有力气了。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将手里的长刀重重的砍在一个虏贼的马蹄上，孙大勇的眼角余光，发现了背后有人握着弯刀，朝他刺过来。
然而他没有力气躲了。
也好，城里的老百姓，大多都迁走了，他担惊受怕这么多日子，总算是有个结果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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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直在他旁边的老兵救了他，自己被刺死了。
然后，虏贼退了。
他运气还是好的，朝廷派去居庸关的巡查御史刚好路过，带着五百人的官军，眼见这边打起来了，就过来增援。
虏贼见有人来增援，也不恋战，就退了。
孙大勇回到城里，他甚至来不及悲伤，便倒头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是黄昏。
云霞很好看，红红的，像火烧一样，又像血一样，晕染了整片长空。
那个御史没走，而是帮忙指挥人加固了城防。
孙大勇和他登上城墙，查看了一番。
不知道虏贼从哪弄来的火药，城墙已经被炸出了一人豁口，仅剩不多的民壮在焦虑的修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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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对于孙大勇奋力守城的行为，表示了赞许，说要禀报朝廷，给他叙功。
孙大勇没甚么反应，相比较叙功，他更希望朝廷能给他几百官军，这样下次虏贼过来的时候，他或许活下来的可能大些。
御史还带来了一个消息。
说有好几处隘口的守将，扛不住压力，私自带兵跑到了居庸关，被守备大人抓了。
这个御史就是去带他们，回京城论罪的。
“回了京城，他们会怎样样？”
“那还用问，战时弃城而逃，该杀！”
“该杀？”
孙大勇微微重复这两个字，没有说话。
他怕死，他也想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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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看那个御史一脸愤慨的样子，他不敢说。
“朝廷这次能赢吗？”
御史长长的叹了口气，最后说。
“一定能！”
御史走了。
他有他的任务，要去居庸关把那好几个逃将押回京城。
孙大勇有孙大勇的任务，继续守好这座小城。
他们的相遇，是萍水相逢，风过无痕。
孙大勇明白，自己或许再也见不到他了。
救命之恩很重，但是在战场上，这可是寻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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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
相比于报恩这样遥不可及的事，他更忧虑自己的第二天。
他又一次向上官请求增兵，答案还是拒绝。
孙大勇拿着回信，望着残破的城墙。
远处的又燃起了熊熊的大火，不明白是哪处关隘，又遭到了入侵。
也不知道，打不打得过……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阴影当中，有个贼眉鼠眼的家伙摸到他的背后，说。
“孙家哥哥，不如投诚吧。”
“朝廷都不管咱们了，打也是个死，逃也是个死，不如带着城里的辎重，归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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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不把咱们的命当命，咱就跟着瓦剌，反了此皇上吧，反正太上皇也在对面呢，不算造反……”
月色清冷，照在孙大勇的面上，半边隐没在阴影里。
孙大勇左手握着刀，右手握着上官拒绝增兵的信函，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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