陡峭的山崖上, 劲风凌冽,吹的崖边人衣袍烈烈。
残阳越过他的肩头,将影子无限拉长。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终是有人快跑着上前, 向其汇报:“将军, 此地顽石众多, 实在太过陡峭,前几日的一场大雨, 将另一头的路被阻绝了, 恐怕要再等?几天清了路面才能继续找。”
已经死去多时的崔瞻远就倒在他身旁,半干的血液粘黏在了他的战靴上, 那张肃穆却不失英挺的脸庞紧绷着, 让人不知他在想什么。
半晌后, 张乾回身冲着后面众人高声?喊道:“如?今逆贼已死,主上生死不明。然主上之志不可?断,我?持主上令牌在此, 今后便由我?张乾接继其位, 当?号令各军继续完成反齐大业。若有违令、不服者,杀无赦!”
……
崔决的眼力极好, 在松开?手的那一刻,就看?到离他们的位置不远处的有一棵长在峭壁上的枯松, 如?果他奋力一搏, 或许还能在那棵枯松上停留片刻,再借此找到更合适的落地点。
说不定还有会生还的希望。
他自嘲一笑?, 连抽动嘴角的动作都是令他撕心裂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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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了要与徐燕芝一起死。
可?他们都舍不得, 舍不得徐燕芝死。
只不过他如?今这般惨破, 断不敢再许诺。
生怕又负了她。
他只能费尽全力去拼这丝难以?捉摸的希望,好在, 他得以?成功落在枯松上,再带着徐燕芝滚进一旁的山洞,可?也终究支撑不住地晕死过去。
“接下来就交给你吧。”
再醒来时,早就换了一个人。
逼仄的山洞中,冷泉幽幽。
弯月冷清,施舍出一抹幽凉的清光,洒在洞口,正好在青年?如?月一般的长指上。
只见那修长的五指微动,不多时,便以?掌撑地,挣扎地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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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约莫费了他全部的力气,他以?山壁为支撑点,胸口快速起伏,冷汗不止。
那身劲装已被染成触目惊心的猩红,灰尘泥土凝结在身上,额前落下几缕滚了灰的碎发,原本清俊的面孔毫无血色,如?珠玉蒙尘,薄唇惨淡干涩,狼狈十分。
张乾喂给他的药丸已经过了时辰,浑身上下的伤口让他感到全身如?有火在烧。
他只稍稍定了下神,便以?手撑在地板上,不顾右手手筋断裂的疼痛,拖着伤体,来到徐燕芝身旁,双眸沉沉地望着她。
她双目紧闭,额头上有一大块肿胀的淤青,另一处破开?了一个口子,血液早就干涸了。
约莫是落在山洞里时磕到了脑袋。
崔决心下猛地一颤,忙拿出那件藏在衣襟里的锦囊,从中取出一方?素帕,为她擦拭伤口,其上的兰花早就被染成一片红色,看?不出本来的样貌。
这是她在今生,唯一送给他的礼物。
他一直珍藏于身。
在崔决接收到的记忆中,徐燕芝也曾没?少?送上辈子的他礼物,可?这是她这辈子,唯一送给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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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拒绝了她二十三次后,收到的。
即便那会还不是他控制自己的身体,也能看?出她神态中的敷衍。
但无论如?何?,这方?素帕,可?以?让他的妒火减弱一些。
“燕燕,你还好吗?”
崔决手掌贴上她的额头,与他的滚烫不同,徐燕芝的额头寒凉如?冰。
只是一点磕碰的皮外伤,怎样会失温?
他继而又探了她的鼻息,早就弱到分不出身旁的是活人,还是死人。
怎会……
明明早就将崔瞻远杀了,明明早就抓住了希望,怎样会还是……
怎么会燕燕非死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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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她没?有死,也不会死。
死不会破局,只会让一切重头再来。
“燕燕,我?会带你离开?这里的。”说罢,他就呕出一大口鲜血来,身上的伤口带来的不仅仅是外在的疼痛,崔决的额头滚烫,意识已然模糊起来,而身旁的少?女却越来越冰……
“我?们去看?郎中,你很?快就会好的。”
“燕燕,你不要睡……”
昏昏默默中,徐燕芝感受到的,是熟悉又温柔的的指腹,在她的脸上游离轻拭。
她这是怎样了……
她想起来,可?是好似哪里都使不上力气,不如?,就这样睡下去好了……
“燕娘,该起了。”
崔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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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她被崔瞻远推了下去,然后崔决救了她,后来他也支撑不住了,要跟她一起死!
无比谙熟的声?音,一下子将她的意识从迷蒙中拉起,她也几乎是弹起身子坐了起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你——”
抓着身旁人,还未来得及抽回去的手指,有很?多话想说。
你的伤还好吗?
是不是我?们已经脱险了?
还是……
“我?、”
我?们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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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情绪激动,却是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来第三个字。
崔决略一蹙眉,手背贴上她的额间,手背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顿。
“今日是怎么了,怕我??”
而她所处的位置,是一张梅花细雕拔步床,而室内温和,点燃的熏香随着半开?的窗边,飘到外处。
她这才发现,崔决头带和田玉冠,里着一身身着一身玄色薄氅,袖口与领口都选用金线做勾边,衣服自然是被下人拿去熏过的,侵染着甘松和罗的气机,举止投足间,无不展露他与生俱来的贵气。
不对劲。
就算他们生还,也不可?能忽然住在这种地方?,况且,崔决受了很?严重的伤,可?他却看?着无恙。
她环顾四周,忽然明白这个地方是哪处了。
在上辈子的时候,崔决等?人随着崔瞻远行军打仗,途径襄阳时,他们在这个地方小?住了半年?。
方?才崔决碰到她的触感不似作假,她这是又回到了上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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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不成,后来发生的那些事,都是梦?
不可?名?状的感觉密密绵绵地挤进心尖,徐燕芝摆了摆手,恍然道:“不是,我?犹如……做了一个梦,一人很?可?怕的梦……”
“被魇着了?”崔决揽过徐燕芝的肩头,使她的脑袋抵在他的肩骨处,手掌轻轻地划过她的发顶,指尖插入她的浓发,有一下没?一下地勾弄着,简单的一人动作,却轻而易举地驱散她心中大部分的不安。
“梦中的都是反着的,既然被你叫醒了,就肯定不会有什么事啦。”徐燕芝很?乖巧地躺在他腿上,调整地一下身形,甚至还哼起了小?曲。
“虽说如?此,若你有什么不适,切记要及时与我?说。”崔决浅笑?了一声?,眼中漾出喜色,“还有一事,要与你分享。”
不知怎的,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不安感,再次涌了上来。
“我?要去鲁州一趟。”
“你、你不能去!”她转过身,环着他的腰,好似这样就能把他留下来。
“鲁州不是还没?打下来,你去实在太危险了……我?不让你走!”
她说着,就落了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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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父亲已经跟鲁州太守通过信,那处极好摆平,不出一人月,我?便可?以?回到。”即便每一次出征,怀中的小?人总会百般阻挠,但这次,崔决竟然也生出一种不安感。
恐怕,是她哭的太凶,太可?怜了吧。
“等?我?回到。我?便复又秉明父亲娶你一事。”
他也在心底做了打算。
这次鲁州谈判,父亲曾许诺过他,有朝一日推翻齐朝,便给予他太子之位,可?他毕竟不是长子,也对权势之巅并无兴趣。
他所做的一切,无非是想让父亲高兴,得到父亲的认可?。
但对比于太子之位,他更想要与心上人成亲,让徐燕芝成为他明媒正娶的妻。
就算他不要此位置,依旧可?以?辅佐父皇和兄长。
太子之位和燕娘的名?分,二者孰高孰低,自不用说。
他想着,父亲理当能欣然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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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那意思,我?不是非要逼你现在……”徐燕芝想说:“只是鲁州太过危险,你去了之后……恐怕一切都会改变……”
可?她开?口,竟说的是:“我?只是太……太喜悦了。你可?知,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不受控制的声?音,让徐燕芝心领神会。
原来,这才是梦。
她不知为何?,处于上一世的梦中,无法醒来。
“在崔府时,我?本与父亲商议过此事。可?突发的战事却将此事耽搁了。”崔决耐心地与他解释:“父亲的意思是等?战争平息再议此事,不然的话,于你无益。”
她听出他话中的意思,若是他,那么她年?纪微微要守寡了。
他不愿看?她为他披麻,也不愿看?她再嫁他人。
“你不会出甚么事的!如?今战况趋近已经平稳,再过不了多久就就会天下太平啦!”徐燕芝下床穿着罗袜,转身过来,将手背在后面,微微低首,调皮地在他的唇瓣上小?啄一口。
正当?崔决要加深这个吻时,有人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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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郎君,家主叫您去他屋中商议鲁州一事。”
崔决扣着她的乌发回吻,故意挑起她身上的渴,却又不帮她解渴,良久才回,声?音喑哑。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知晓了。”
说罢,整理了一下他微乱的衣衫,款步动身离开?她的屋子。
别去,别去!
你去了一切都会变的!
崔决!!
徐燕芝想出声?,想阻止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从背后环住他:
“表哥,近日天气都好,等?你得空,能陪我?出去逛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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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每一场离别,都会留有一人让人等?待的理由。
徐燕芝的眼中忽然像被蒙上一层看?不见的风雪,竟让她失明了片刻。
甫一睁眼,却不是满地杂草与干涸的血液令她心生畏惧,而是满天的血气与腐烂的尸臭,让她的脾胃翻腾不止。
她没?来过这个地方,却深深心领神会这里是何?处。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鲁州城中地牢。
崔决当?年?被俘鲁州城,就于这个地方在鬼门关中走了一遭。
狱卒来来往往,将被打的血肉模糊的犯人拖了进来,又将死在地牢中的尸体扔到乱葬岗去喂狗。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徐燕芝很?快便找到了崔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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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被崔氏遗弃时,徐燕芝以为她像一条被人丢弃的狗。
可?现在的他连野狗都不如?,脸上的血沾上了不少?干枯的草枝,右手的挑断了手筋,恐怕再也写不出令人拍案叫绝的苍秀字体。
徐燕芝觉得,崔决今日受的伤,就早就够令她胆战心惊了,谁能不由得想到,上辈子的伤势,更让她凝噎。
好在,在这段梦境中,她就像一抹游魂——没?错,就跟她当?年?死去时一样,可?以?穿过一切阻碍。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半阖着眼靠着墙壁,那双眼失焦无力,不是偶尔眨一下,徐燕芝都认为他早就死了。
她穿过牢门,坐在崔决身旁,陪他一起等?待天明。
可?能是她方?才将全数注意力投向崔决,等?到她坐下来时,才看?到崔决的对面不远处,竟然坐着一人不似凡尘物的僧人。
那僧人看?着没?受甚么皮肉之苦,可?令徐燕芝不解的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居然还保持着淡淡的笑?意。
“施主,您不该来此。”
徐燕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是在跟崔决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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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崔决并未回答他,是太疼了吗?
没?被回应的僧人并未再问,像是是在默默等?待甚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她以?为崔决并不会再说任何?话时,他开?口了。
那声?音就像是用沙子在他喉咙撵过一般嘶哑,听得徐燕芝一惊。
“本不该是这般局面……兵草断源,侦查使接连失踪,军队中出现叛徒……”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开?始剧烈地咳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样。
他只是不解,困惑,排除一切可?能性的原因,就是没?怀疑过他的父兄。
她知道,崔瞻远派崔决去鲁州,实则断了他的兵粮供给,还私下联合鲁州节度使将其困于鲁州城,就是为了让他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儿子死掉,而他,根本不用承担任何?责任。
“阿弥陀佛,施主原来还活着。”
崔决无视了他话中带着的刺,像是是不想让自己睡过去,开?始缓缓地与他搭话。
“我?与一人人有过约定,还要带她出去逛逛襄阳。”他竟然咳出一大口鲜血,缓了好一会,他才开口说道:“还要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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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主,你我?有缘,贫僧便想帮你个忙。”那僧人手指赚着他的佛珠,幽幽开口说道。
“你都自身难保,何?来帮我??”
跟崔决无视了他话中的讽刺一样,僧人也无视了他的:“且问施主,愿不愿意用你接下来的命数来回到你的心上人身旁。”
崔决此时的笑?声?也变得干哑,他的眼神并未有半刻明亮,只是因为他再无他法,只能孤注一掷。
“我?自当?愿意。”
那僧人又道:“虽说是帮施主,但我?还是要与施主说明,或许,在不久之后施主这场死劫就会有变数。只不过世事难料,施主回去不一定是好事,也不一定是坏事,或许对于施主来说,最?好的结局是死在这,就算如?此,施主也愿意回去吗?”
“我?自然是要回去……”
见她。
他后来的话没?在说出来,便昏死过去。
而之后便真的应了那位僧人的话,在他昏死后不到两日,陇西节度使突然出兵向鲁州发难,可一旬便破鲁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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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
崔决也被陇西洛氏救出,养了接近三个月的伤,在他终于能下地时,洛氏一族找上门来,与崔决商讨接下里的事。
“洛节度使如?此看?中在下,崔某……定当?竭力而为。”
他们看?中崔决的能力,愿助崔决一臂之力。
只不过,他们要的是天下二分,要的是二圣临朝。
崔决此时人在陇西孤立无援,若不答应,后果可?想而知。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他写下求娶的婚书,与洛氏嫡女定下婚约,被洛氏一族送回襄阳。
又一阵风雪入眼,徐燕芝看?到了回到襄阳的崔决,也是从那时起,他好似变了一个人,变得阴晴不定,眼中一闪而过的暴戾更让她担惊受怕。
他不再提,只可在徐燕芝偶尔提起的时候,他只是笑?笑?,便会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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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时她还在宽慰自己,他受了很?严重的伤,他的手都断了,表舅父见他如?此,也收回了他的储君之位,他肯定心里接受不了,这时候她还用婚事来逼他,不合适。
而现在,在这个梦境中,她好像也和崔决共感,明白他所想的一切。
而崔决何?不随时在麻痹自己,他背弃了诺言,做了不齿之事。
随着关中被完全平定,崔氏一族重入长安,斩杀暴君,崔瞻远登基为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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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崔氏长子为储君,他与崔琅各为王。
本来是这样,若没?有鲁州之行,他或许早已和徐燕芝成亲,可?如?今……
偶尔,他也会逃避,他想,他们要的是皇后之位,他如?今只是在借他们的势回到襄阳。
等?到他们发现自己其实是个酒囊饭袋,理当就会把目标转移到其他人身上去了。
而徐燕芝也终于在这个梦境中,得以?明白他在这段时间闭门不见任何?人时,做了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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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请来各路名?医来治疗他的手腕,就是日复一日的练剑。
或许跟他本人的爱好一样,无趣的紧。
不过,每当?他愁眉不展时,便会用锐利物体来刺伤自己,借此来保持冷静和清醒。
这是她上辈子,向来未见过的他的模样。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原来,在这一世就有这样的恶习。
后来,崔瞻远不知为何?松了口,收了他的兵,让崔决洛阳封地去。
这事徐燕芝也知道,并且也知道,他刚要启程的前一晚,拿着新?练得字准备让徐燕芝过目时,崔瞻远忽然改了口,不让徐燕芝跟着他一起走。
崔决置于了笔,提起了剑。
“燕娘始终以?来喜欢长安,去汴州怕是会让她回忆起伤心事,还是罢了。”御书房中,崔瞻远合上奏折,开口说道:“怎么,你还要砍杀朕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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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父皇,崔琅他与燕娘,并未良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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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样,难不成你也想娶她?可?别忘了,你早就和洛氏有了婚约。”他将奏折扔到桌案上,冷哼一声?:“朕是怕燕娘伤心,才没?将此事告诉她,她既然和你没?有婚约,你又以?甚么理由带她走?表兄妹?还是让她继续无名?无分地跟着你,你也别做的太过分了,崔决。”
徐燕芝感到吃惊,由于这些事情,她根本不明白!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崔决自然想拒绝,他想反抗,可?是他自己已经有了婚约在身,若是违约,势必失利。
这样更无法保护徐燕芝。
崔决敛下表情,称是:“父皇说的,我?知晓了,即日起我?便起身去洛阳,长安之事不再过问。”
而崔决确实做出了一个大胆的打定主意,他寻到徐燕芝,二话不说将其捆到马车里一并带走,却在出城时遭遇埋伏。
长兄不想放过崔决,崔决的名?声?太旺,甚至于他坐上了太子位,百姓依旧对崔决呼声?最?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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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崔琅一拍即合,在崔决离开?长安之前,将其杀之。
当?时,徐燕芝帮他瞒下了此秘密,他便用流兵复仇一事将这件事搪塞过去。
崔决对他二人的心思早就心知肚明,在城外设有几百精兵,将长兄和崔琅用乱箭射死。
因为亲子的死亡,崔瞻远终是“哀思过度”,“一病不起”后,将传国玉玺交给了崔决。
翌年?,崔瞻远含恨而终,崔决登上帝位,改国号为“燕”。
接下来的事,徐燕芝也清楚了,他称帝后,洛氏便要要求崔决兑现当?年?的承诺,燕朝刚立,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若此时出现了言而无信、忘恩负义的君王,百姓何?意,而中原那些不安分的因素必定会借机造势,扰乱朝/政。
崔决知道,失去了权利的自己,定无法保护徐燕芝。
他知道,他从鲁州城中出来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负了徐燕芝了。
只不过,他不知道崔瞻远是假死,为了报复崔决而在他大婚之夜将她推下城墙。
他,不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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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能哀伤。
他要表现的毫不在乎。
等?着他们暴露出可?憎的嘴脸。
他以?为自己需要权势才能保护她,真是可?笑?至极。
什么万民安康,什么建功立业,都变成了虚无幻影。
他要查清真相,要让所有嘲笑?她的人付出代价,就算杀了所有人也在所不辞。
何?为开?国之初而不能容一女子?
宫中看?似平静,暗处却已经刀光血影。
借着崔智与王氏的奸情将她除掉,重新?培养朝臣平了陇西,灭了洛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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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臣虽不敢言,却也摇头叹气,民间传言,这乱世刚平,又出现了一人暴君。
他面上一凉,最终在做完这些一切的时候,放声?大哭起来。
他跪在那座孤坟前,满身戾气,用两手挖着早就凝结成块的土堆。
崔决的眼泪夺眶而出,滚于土上,汇聚成一个小?小?的坑洼。
他却在这几滴水珠之间,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原来,我?的面目也非常可?憎。”
没?了徐燕芝,他最终放任自己活成了一人怪物。
但他并没?有停下,只是没?日没?夜地挖着,徐燕芝站在坟前,她甚么都不能说,甚么都不能做,看?着他的手指早就残破的不成样子,泥土混着血一起带着心脏不止地疼痛。
连他也不明白过了多久,只是在某一刻,
他得以?看?到森森白骨,为她虔诚地献上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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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娘,我?来与你合葬了。”
在崔决倒下的同一时刻,又是一阵呼啸的风雪拦住了她的双眸。
在此梦境中,她看?到了他的茫然若迷,他的不知所措。
万事有因有果,在他的反复抗拒,机关算尽之下,反而阴差阳错,事与愿违。
他甚至没?有想通,为何?他只是想保护一人女子,却要弑父杀兄,逼着他向上而行。
可,徐燕芝猜测,他定是明白了,那僧人跟他说的话,背后的含义。
或许,他死于鲁州,真的是于他而言最?好的结局。
可?她却,甚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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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阿爹,还是崔决,皆是甚么都不愿让她知道,在想让她单纯、快乐的过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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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入目,便是雪山了。
即便她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但她忽然能动了。
在这片雪山中看?不见崔决,这不由自主让她加快步伐,干脆跑了起来。
雪实在太厚,她不知道在哪一步出现了问题,被一个石头绊住了脚,摔到在雪地里。
脸即刻被脸迈进雪里。
不疼,却让她想哭。
“崔决!”
“崔决!!”
她昂首向天,泪水将她脸上的雪花化开?,敷在面上,冰冰凉凉的。
若是从前,她定会觉得有趣,而现在,她只想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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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着这高山中的树木,生物,以?及洋洋洒洒飘散的雪大喊。
“崔决!!!”
“你在哪!!!”
“哭什么?”
男人清冽的声?音,不大不小?,却正正巧巧传入她耳中。
徐燕芝的面上还淌着两行清泪,歪着头看?着这个陡然出现的男人。
他款步向她走来,皂靴在雪地中留下一串脚印。
“崔、崔决……”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看?他穿着则是山崖之上的那身劲装,她赶忙霍然起身身,扑进他怀里,“你在这个地方!我?在找你!我?们是死了吗?”
他的身子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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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决不语,掐着她的腰,对上她的视线,笑?道:“我?们去看?看?日出吧。”
“日出?”徐燕芝不知道崔决想要干什么,被他牵着手,她也回以?相应的力度,亦步亦趋地跟着他,问了好多问题:“我?们这个地方在哪?你的伤怎样样了?我?们为什么要看?日出啊?”
她希望崔决能回答她一人。
“去看?看?就明白了。”
可?惜,他未能回答她一人。
只是将她带到了山顶,找了个木墩扫掉积雪,坐了下来。
“我?刚刚做了一人梦,有关第一世的梦,在你我?的视觉中,好像是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她喋喋不休地跟他讲述着自己的所见所闻,“我?不该……”
“莫要出声?,先看?日出。”崔决的手掌抚过她的发顶,轻声?劝导。
“嗯嗯,好。”徐燕芝吸了吸鼻子,主动地伸手环着他的腰,头靠在他的肩膀处,等?待日光降临。
星辉渐渐隐没?,天地一线处出现意思微弱的青色,熹微的晨光由远及近,照耀到皑皑的积雪上,闪烁出碎玉一般的幻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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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晓的日辉也照在崔决的身上,将他本就白皙的皮肤照的更为瓷白,他没?有受任何?伤,清清白白,干净如?她初见般。
只可,不明白是不是那日头早就升起,将他整个人照的一晃,是要消失一般。
徐燕芝的心猛地一跳,手中不自觉地用力了几分,连忙与他搭话:“崔、表哥,你还好吗?”
崔决伸手戳了戳徐燕芝的脸颊,笑?道:“燕娘,你难不成忘了我?受了伤?怎样可?能还好?”
“那我?们不能一直在雪山上啊,日出看?完了,咱们不能耽搁太久了,我?没?受甚么伤的,我?去找郎中,定能医好你!”徐燕芝站了起来,拉着崔决的胳膊想让他一起走,自然,她也不知道要怎样走才能走的出去雪山。
“不急。”崔决顺手将徐燕芝揽入怀中,“你不如?亲我?一下,或许我?能快些好起来。”
他的话音刚落,徐燕芝的唇就覆了上来,舌尖微微地在他唇瓣上舔舐,似是最?温善的小?兽。
一个不带情玉的,最?普通的吻。
最终,他将她拉开?,她舍不得似的又追过去,这才将此普通的吻,带入了另一人旋涡。
到头来,不明白是谁在追着谁吻,崔决撬开?她的丹唇,从中着采撷她的芬香,又卷走了她脸上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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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会好些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这样是最?好的。”崔决指腹抹开?她脸颊上的晶亮,也站了起来,拉着徐燕芝的手往山下走。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下山的路不比上山的艰难,只可雪天路滑,崔决受了伤,还是要多加小?心为妙。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等?到你伤好了,我?们就……就、我?跟你走,你带我?去哪里都行!”
“这可?不行,你不能跟我?走。”
“怎么会?”徐燕芝握着他的手一僵,居然有一种握不住他的脱力感。
她突然又不想让她回答,用尽全身力气去握他的手,“你别回答我?!求你别回答……”
她又支支吾吾地岔开?话题:“这个地方即便是雪山,然而一点都不冷,我?还以为是春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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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决叹了口气,终是将她的梦境打碎:“由于这些都是假的啊,燕娘。”
若唯死才能破局,那便一起死。
可?他舍不得她死。
那便用他的命,换她的。
“回去吧,你该醒了。”
明明用了这么大力气去抓住她,她却依旧被他轻而易举地推开?。
“表哥!等?等?!”
她复又试图想抓住他的衣袖,却只感觉到他离她如?此遥远。
“你难道就不想听我?跟你道歉,说我?原谅你了,说我?想嫁给你吗?!”
“你要是想听你就别走,你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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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娘,我?还记得,你说过,你的名?字的意思是天原野大任我?游。”
目前的男人好似变回了初见的模样,他光风霁月,宛如?谪仙,跟旁人都不一样,仿佛随时要羽化登仙。
“唯愿吾爱且歌且行,不枉此生。”
只可,今后他再不能相随。
望她,好好地去爱另一人人吧。
说罢,他回身离去,毫不留恋。
……
徐燕芝从梦中惊醒,泪水与汗水从脸颊上淌下,沾湿了她的发梢。
但她无暇顾及其他,忙掀开?被褥,发现崔决就躺在一旁,双目紧闭,拧紧的眉,紧抿的唇,绷直的下颌,无一不露出痛苦之色。
她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呼吸平稳,他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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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他们实在是在某一刻总有种心有灵犀的预兆——正当?这时,崔决似有所感,似剑一般的黑眉舒展开?,睫羽微动,慢慢睁开?眼。
热早就退下,只不过脸色依旧惨白。
“表哥……”
徐燕芝舒了一口气,脱力地躺了下去,尽量缩成一团,不想触碰到他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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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好了。”
崔决身形一僵,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她从不会叫他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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