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燕芝的经历,大抵是可以写一个话本了。
她生前,大家都羡慕嫉妒她攀上了高枝,她寒门出身,只会一些民间把戏,不通琴棋书画,可她不仅被长安的百年士族认进了门,还得到了长房嫡子的青睐。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而崔氏长房那支,又在乱世中逐鹿中原,坐上了顶端宝座。
曾经看不起徐燕芝的人都说,徐氏命太好,当初那个桥边卖艺的小娘子,都要去宫中做娘娘了。
徐燕芝一开始也是这么以为的,不枉她费尽心神摘下崔决这朵高岭之花,又在征战中与他风雨同舟,可正当她要享受成果时,已经成为皇帝的崔决接另一名女子入了宫。
这名女子正是她在崔府交到的手帕交,洛浅凝。
她眼睁睁地发现册封大典上的帝后二人,穿着长安最厉害的裁工们花了一个月才裁出来的冕服翟衣,执子之手,风光无限。
嫁给他,原来是她的自作多情。
但,她是不是应该去问问他?崔决之前说过会娶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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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其实也不是想攀高枝、当皇后。她不贪心。她只是真的喜欢他,想给他做新娘子罢了。
可当夜,徐燕芝就死了。
她是被人挟持到了城墙边,推下去的。
临死前,那黑衣人覆在她耳边,说漏了嘴:
“徐娘子莫再做无谓的挣扎,下去之后,也别来找我们,我们也只是奉旨行事。”
奉旨行事?普天之下,他们能奉谁的旨?
是崔决要杀她?是因为觉得她善嫉,不想他再娶别人?还是由于她明白了他太多秘密,可以让这轮皎洁的月亮彻底堕落的秘密……
她恍惚间,仿佛看到穿着那身玄色冕服的崔决朝这里跑来,他面色苍白,神色慌张,太高太远,她大概是看错了吧。
“徐燕芝,你今日又在闹什么,赶紧下来!”
她在临死前,竟还产生出了他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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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徐燕芝忍不住骂了他。
她还想起,她被认回崔家的时候,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粗野丫头,当时连丫鬟都取笑她没见识又粗鄙,她气不过,一根筋地脱鞋砸人,结果直接落到了崔决身上。
徐燕芝站在高处,忽然间,人生短短二十余载,亦如走马观花般在她面前闪现。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个簪缨世族的大房嫡子,居然能笑着原谅她的莽撞粗俗。
你瞧瞧,多好的人啊,怎样就成了乱臣贼子,坐上了万人之上的宝座。
也变成了一个杀伐果断,冷血狠厉的帝王。
他有忠臣,有皇后,周边人都得了赏,唯独她无名无分……
可她还没回忆完,恐惧和痛楚就挤满了神经。
徐燕芝眼前一黑,再醒来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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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她好像没受伤,也没流血,难道是在做梦?
“她说了甚么?”
熟悉而低沉的声音转眼间将徐燕芝的思绪拉了回去,她望着紫宸殿中的青年,一双墨瞳含霜,肌若昆玉,却是极少数的未束长发,青丝披散在背后。
被问话的人哆嗦不止,都说新皇仁善英武,他仰慕已久,可没想到居然是在这种情况下面圣。
但大婚夜出现了这样的事情,也真是晦气至极。
“徐娘子她说……”
侍卫也是个倒霉人,昨夜本身是他值夜,天子大婚,他们这些人也跟着小酌几杯,沾沾喜气,可谁知正喝得晕晕沉沉,忽地被一声绝望的喊声吓醒,再一去看,就发现徐娘子躺在地板上。
流了好多血……
“她说……”
崔决抬起右手,锦缎长袖滑落,露出手腕上,和本人格格不入的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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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拳又松开,手掌微麻,才端起一杯清酒抿了一口,说道:“玩忽职守,拉出去砍了吧。”
“陛下饶命!徐娘子说的是、是——”
“是‘我恁娘’,崔决,我恁娘!”徐燕芝看不下去了,跑到二人面前指着崔决的鼻子大骂:“你抱歉我!”
“‘崔决,我恁娘个鳖孙儿。’”侍卫不懂开封话,只能尽量模仿,说完即刻给崔决磕头谢罪,“陛下饶命啊!小的家里还有妻儿,好不容易才混到皇宫里头……”
却听见崔决轻嗤一声,面色未变丝毫,“临死之前还能骂我,真是好样的。”
“崔决,你怎么会不看我?”徐燕芝朝他张牙舞爪,她的手穿过崔决的身体,她被自己吓了一跳。
从这一刻起,她的脑袋晕眩,也心领神会了一件事,那不是梦,她从城墙上被人推下去了。
她真的死了……
可她怎样会死了,还没离开崔决?
是她对崔决怨气太深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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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凭什么呢?她无名无分地跟了他那么久,他和旁的女子成婚,她甚至连问都没问过,他就迫不及待地将她杀了。
她曾经还为他挡了一箭,救了他的命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倍感惆怅,尝试摆出各种奇怪的姿势,希望能拈起甚么法术来攻去此负心汉。
可惜,她只是始终保持着原来的状态,崔决犹如更碰不得摸不得了。
转眼来到下葬那日,不出所料没有任何人去查她的死因。
自然,她也没有入皇陵,而是在长安郊外的一处荒地间草草下葬。
没有挂丧幡,也没有人为她哭丧,同她过去孑然一身到崔府一样,甚么都没带来没带走。
可皇帝、皇后、太后都来了。
为她挖土的宫人说:“这徐氏好福气呀,在帝后大婚之夜自尽,做了此等煞事,还能让宫里面的贵人一起为她吊唁,也不虚妄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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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这徐氏也真是个善妒的主,还真的以为自己和陛下风雨共济了,想用死在威胁陛下呀,还太嫩了点!哪个帝王不是三宫六院呢?又有哪个男人不想呢?再说了,皇后娘娘和陛下才子佳人,天生一对,皇后娘娘说过的,他们之前就是有婚约的。”
“那岂不是……这徐氏才是……”
“莫说了,挖完赶紧上去吧,这次回去这么远,希望在天黑之前能回宫,咱们也得去去晦气。”
听到这些话,如果不是她碰不到人,以她徐燕芝的性子非得在这土里跟这俩嚼舌根的宫人扭打在一起不可。
可惜她甚么都做不得,只能眼巴巴地盯着棺材入土,看到崔决携洛浅凝动身离开。
他们站在一起,宛如一对璧人。
而徐燕芝从前,就是他们的小尾巴,跟屁虫。
她不能离崔决太远,所以能听清他们说的话。
“陛下,真的不用查查这事吗?我总以为背后蹊跷。”洛浅凝忧愁得眉毛都撇了下来,一副惋惜的模样。
徐燕芝在一旁使劲点头,心中暗道,是啊!很蹊跷的,凶手就是你的好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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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凝,你是我的手帕交,你一定要察觉到我真正的死因呀。
他依旧盯着自己手腕上的疤痕,不动声色道:“人死不能复生。”
崔决的表情却始终很淡,没有疾痛惨怛,也没有最终除掉徐燕芝的快慰。
徐燕芝盯着几个人一个接一人地坐上威武的八骑马车,恍若隔世。
“可燕娘还那么青春,入宫之后,我们还没好好谈过。想来她还误会着我。我总觉得,要与她说清楚才是。”洛浅凝徐徐道来,说着说着竟轻轻笑出声,“她可能到死,还觉得是我硬生生地插到了你们中间,其实鸠占鹊巢的理当是她啊,我阿爹那儿还保存着你当年求娶我的亲笔婚书呢。”
徐燕芝一听,脸色瞬间煞白,即便她没可能再白一层了。
“不是你当初始终让她向我示好的?”青春的帝王眉头紧蹙,薄唇微启,自称也懒得用了。
“当时我也不好让燕娘失望,不是吗?”洛浅凝的笑容僵了僵,“再说了,都过了好几年了,那会我和她也就十六七岁,说过的许多话都不作数的。”
“更何况,那时我以为燕娘会知难而退,毕竟太后娘娘也不止一次地敲打过她……”
“我说她,她能听吗?”太后最终开口了,“可还好,她可算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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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仅五十的太后用手帕捂着口鼻,嫌弃地点评周遭的一切,“这地方真偏,阴森森的,可把她放在这里正好……谁让她死、死在昨日呢?让方士算了那么久的黄道吉日,被这丫头整得极晦气。”
“她死得正好,这下你最终行和浅凝终成眷属了。徐燕芝是甚么出身?她娘也无非是个来我们家打秋风的。浅凝甚么出身?她的父亲,可是陇西节度使。现在大燕百废待兴,浅凝,以后你可要好好辅佐三郎。”太后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轻快,“徐燕芝那丫头,从进府我就讨厌她,整天叽叽喳喳的,不是你父亲宠着她,我都不会让她进此门。”
“她能做甚么,跳舞、变戏法?让她当个后妃都不配!”
洛浅凝赶忙福身,“太后莫急,我省的。”
“在马车上就不要多礼了,今后都是一家人了。”
她犹如该恨他们所有人,恨他们欺骗她,嘲笑她,看不起她。
徐燕芝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也听得明心领神会白。
崔决打算娶的人一直是洛浅凝,与她在一起,也只是迁就洛浅凝的“小爱好”。
而洛浅凝一开始就没有打算与她交好,只是想看她追求不得的笑话。
多有趣,多其乐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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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不懂和他们之间的差距,可在她对他产生好感之后,洛浅凝是鼓励她的,倒说不说,她那时候受了不少崔决的冷眼,但都靠着她的鼓励重新振作起来。
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她的死,对大家都好。
按理说,她不应该再有眼泪这种东西。
可是,可是,她现在好想哭啊。
当一滴泪从她眼眶下滑落时,眼前令人讨厌的一切都不见了。
再一睁眼,已是十六岁那年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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