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6章 命运
元清杭默默不语。
喜欢这种事，可真和相处的时间没甚么绝对的关系，要不然，又哪来的一见钟情，哪来的白首如新。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厉红绫捕捉到他眼中神色，冷笑着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太想不开？”
元清杭苦笑：“我只知道，如果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我大概会掉头就走，绝不低声下气去纠缠。”
厉红绫怒道：“谁去求他了？他要退婚，我又没死皮赖脸不同意。可我颜面无存，家族被人在背后讥笑羞辱，只是放出话来，不准他大操大办婚事，这有什么错？”
她脸上充满怒意：“他偏偏说甚么妻子都已经生产，还不正正经经给她一个名分，未免不算男人。他们木家发现生个健健康康的男孩，便也默许了婚礼。这样公然打脸，害得我父亲练功时走火入魔而亡，我难道要忍气吞声？！”
元清杭盯着她：“于是就在他婚礼上大打出手？”
厉红绫手指痉挛地攥紧：“不行吗？”
元清杭皱着眉，忽然道：“红姨，你没有杀木安阳的妻子，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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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红绫身子微微一颤，猛然抬头看他：“你……你怎么明白？”
元清杭低低道：“你刚才在殿上对鸿弟说，‘你娘是因我而死的’。而不是‘你娘是我杀死的’。”
厉红绫颓然地靠在后面树干上，半晌，低声惨笑：“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事，就是在那一天，闯进那间婚房。”
天边星辰微弱，山间乌鸦忽然呜咽数声。
厉红绫的嗓门微微发颤，不复往日的骄傲凌厉：“我原本也只是想把他的婚房砸个稀烂。可一进去，却看见那采药女坐在红绡帐边，正抱着一个小小襁褓，柔声哄着里面的婴孩，面上又温柔，又欢喜。”
“我看着她面上温婉幸福的表情，心里说不清是嫉妒还是酸楚，呆呆拿着剑，正不明白该如何做。可她一抬头看见我，脸色却忽然变得惨白。”
“我在外面放话说，若是木安阳敢大办婚礼，我就杀了他妻儿，她显然是也听过这传言，便以为……以为我这是杀上了门来。”
“我盯着她那惊惧的表情，只以为又心灰意懒，又是可笑，便随手一剑斩下，想要将那碍眼的婚床和红帐砍成两半。”
“可……可谁能不由得想到，她以为我要杀床上的婴儿，惊叫一声，便奋不顾身扑了上来。”
“她一人凡间女子，身上没半点修为功力，只撞到了我剑尖，身体便被灵力撕碎，鲜血汩汩，倒在床上。她那时早就说不出任何话，却挣扎着用身子挡着孩子，绝望地望着我，眼里全是哀伤求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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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清杭怔怔听着，心里一阵怆然。
“我惊得完全傻了，盯着她眼中光芒渐渐地散去，那小小的婴孩倒在他娘的血泊中，犹如也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放声大哭起来。我盯着他身上襁褓渐渐地被血染透，只得颤着手，把他抱了起来。”
“可就在这时，身后房门却一响，一回头，却是木安阳站在门口，身后是一群仆从和丫鬟。”
元清杭沉沉地吸了口气，夜风扑面如喉，似乎格外冰凉。
“红姨……你就不解释吗？”他涩然道。
厉红绫怔怔出神，半晌木然道：“解释甚么？说这是误会，说我没杀她？……我抱着孩子一转身，所有人都像是发现厉鬼一样，惊慌后退，嘴里喊着‘杀人啦’。”
“可是，就算大错早就铸成，总得告诉木安阳，你并非故意啊。”
厉红绫从鼻子中嗤笑一声：“他又何曾给我说话的机会了？看着他心爱的女人死在面前，他便疯了一样，提着剑来杀我。我心里又内疚、又惧怕，可打着打着，我却又越来越恨他。”
她神色凄厉又不甘：“他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纵然算不得两小无猜，可也该明白我性情如何。可如今问也不问一句，便认定我是前来杀人……根本就是他薄情寡义，害我匪浅，我又怎么会要向他苦苦解释？”
她冷笑一声：“他说我杀人，那就当我杀了。他要我交还孩子，我就抢给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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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清杭忍不住小声嘀咕：“抢来做甚么啊，你又不是真的想杀他。”
厉红绫冷冷道：“那时候哪里管得了那么多，他追杀我两天两夜，我发起狠来，偏就不把孩子给他。”
厉红绫牙齿紧咬：“眼见那孩子哭声越来越弱，我路过一片村落，一家农户的妇人此时正生产，孩子没能存活。我便抢了那新生儿尸体，把手里那留了下来。等到木安阳追上来，我便在他面前，把那婴儿尸体摔了个稀巴烂。”
元清杭苦笑：“这么追杀下去，孩子也活不成啦。”
元清杭呆呆地盯着她：“红姨……你这又是何必？”
厉红绫厉声道：“他害我如此，我就要看他痛苦，又有什么不对了？哼，他发现那婴儿尸体时，面上的表情我看得不明白多快意。”
陈年旧事，鲜血淋漓，至此终于全部解开…
木安阳只看到救了他性命的妻子惨死，又“亲眼目睹”刚出生不久的孩子被厉红绫摔死，又如何不发狂？
“然后……他就将你打落山崖？”
厉红绫脸色铁青：“是啊，他忽然就像疯狗一样，宁可两败俱伤也要杀我。我又没想杀他，气势便弱了。一不小心，终于被他重创，击碎了金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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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手，遥遥一指对面的山峦：“当年我被他打落在以岭山下，那一晚也是这样，没有月亮，星星的光也很弱。”
“那时候，我忽然恨得要命，满心中暗道着的就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假如能不死，要怎样接着报复他。”
她轻轻一笑，嘴角有丝诡异的快意：“幸好啊幸好，老天一定是也可怜我冤仇没报，就又给了我一次机会。你猜，我遇到了谁？”
元清杭苦笑：“我舅舅。”
厉红绫道：“是啊。那时候我躺在山崖上的枯树上，身子越来越冷，只以为我一定要死啦，可忽然间，耳边却传来一阵尺八的曲声。”
“四周星光微弱，我费力看去，只能模糊看见一人黑衣男子，站在山崖边的一棵藤蔓上。身子随着那脆弱的野藤轻轻摇摆，就像是大江中的一叶扁舟，上下起伏，却稳如泰山。”
“他手里举着一只黑色尺八，曲声如泣如诉，却又冷漠肃杀。好半天，他才停了吹奏，遥遥向这边看来。”
“然后我眸子一花，他就早就到了近前，落在我身旁的树干上。却是个眉目凌厉俊美的青年，腰间携着一把魔气四溢的妖刀。”
“我一看，便明白他是个魔修，而且修为惊人，便是我和木安阳加起来，也打可他。”
“他低头看了我一会儿，却一言不发，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最终开口骂道：什么邪道妖人，有种就给我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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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生气，却开口道：我在山中吹曲赏月，被你们两个痴男怨女跑来煞风景，本来想杀了你们俩的，可是既然你想死，我却偏偏不让。”
“我冷笑说：我体内金丹都碎了，和死也没甚么两样。可他却傲然道；金丹碎了又有甚么了不起，又不是没有办法复原。”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心里忽然突突直跳，终于明白了他是谁。我颤声道：你就是魔宗宗主元佐意，你说的……是破金诀吗？”
“他淡淡道：你还没蠢到不可救药。我瘫在树桠上发了一会儿呆，忽然便无比想要活下去，便哀求着问他，要怎样才愿意教我破金诀？”
“他没有立刻答应我，却很奇怪地问了一句话：若是你活下来，你要怎么处置那个留在农家的婴儿？”
“传言中，他是凶残邪佞的大魔头，我明白要想讨他欢喜，就得狠心绝情，说把那孩子彻底斩草除根才好。可是我想了半天，还是道：杀孩子的事，我做不到。”
“我只道这么一说，他便会拂袖而去，却没想到他却笑了起来，道；若你说要去杀他，你这时候就早就是一具死尸了。”
“我愕然问他怎么会，他并不回答，却忽然道：我有个好办法，你照我说的做，既能出气，又能报仇。”
“我问他要怎样，他若有所思道，你不如把那孩子放在身边养大，养成一人小魔头，将来再亲手送给那负心汉，岂不是有趣极了？对了，顺便再给我的小外甥做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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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清杭目瞪口呆：“什、甚么？！”
都说他此舅舅亦正亦邪，可邪起来的时候，简直是剑走偏锋到了极点。
但凡是个正常人，也该劝说厉红绫把孩子送还给木安阳，他这随口一句的突发奇想，却直接改变了厉轻鸿的一生！
天边晨曦渐明，一缕浅浅的金色映在厉红绫憔悴脸上。
元清杭扭头看了看厉红绫，轻声道：“红姨，你养了鸿弟这么多年，真的恨他吗？”
厉红绫怔怔出神，嗤然一笑：“我本也没真的想养孩子，何况是他。他从小长得也不像木安阳，却像他娘……我有时候发现他的脸，就会又厌恶、又内疚。”
她痴痴出了一会儿神，又道：“可就算养一只狗，也会有感情的。那么小小的一个孩子，就算我待他再不亲近，也天天可怜巴巴地黏着我，只当我是他亲娘，有的时候，我又恍惚以为，就这么一辈子不告诉他也好。”
元清杭点点头：“于是，你也向来没真的想过，要鸿弟杀木安阳。”
厉红绫身子微微一颤：“他忽然道破鸿儿身世，我……”
木安阳忽然说出了陈年秘辛，她心神一时大乱，满脑子都是以后他认回儿子、父慈子孝的模样，心中只以为百般不甘和大怒，才仓促间喊了那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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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清杭目光微冷，凝视着远方天边晨曦，一字字道：“只可惜，这不是意外，是有人刻意促成的！”
木安阳这么多年都不曾明白的秘密，怎样会今晚会忽然揭开？
因为那只传舌隼，因为它离奇出现，诡异无比地对木安阳说了那四句话。
“五月初八，以岭山下。稚子何辜，父离母丧！”
“红姨，当年的事，除了你和我舅舅，还有旁人知道吗？”
厉红绫沉默半晌，涩声道：“姬半夏也明白。”
元清杭摆了摆手。
绝不会是姬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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