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7章 负心
霜降语声清脆，连珠炮般道：“左护法看他护着狐狸精，哀伤气急，便扔下话来，一刀两断可以，但是木安阳若敢明媒正娶那个采药女，她就再杀上门来，闹个天翻地覆。”
元清杭苦笑：“木安阳同意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只要木安阳不大办婚事，厉家不至于面上无光，原本这事就过去了。”霜降越说越气，“谁明白木安阳不明白被下了什么蛊，说既然决定娶她，总不能就这么偷偷摸摸，不给名分。结果，硬是在那女人生产后，补办了婚事。”
元清杭心里暗叫一声“不好”，脱口而出：“那红姨怎样可能就此罢休？”
霜降气鼓鼓道：“何止如此！厉护法的父亲当时此时正冲关突破，听了这件事，气得走火入魔，当晚就爆丹而亡了。”
元清杭惊叫一声：“甚么？这……这可得算在木安阳头上了啊。”
原先只是儿女情仇，现在可有了人命滔天！
“谁说不是呢？人木家大婚那晚，左护法就单身闯去，当时吉时已过，她便进了婚房。”
元清杭悚只是惊：“她不会下毒杀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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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中里一阵静默，好半晌，帘子后面的谷雨才低道：“木安阳那时在前面被灌酒，赶到婚房时，左护法早就把那采药女杀了。”
元清杭手一抖，震惊不已：“她要杀也该杀负心男，杀一人凡间弱女子干什么？！”
帮理不帮亲，厉红绫对他再亲厚，这件事他也没办法站在她这边啊！
两姐妹也都没了话。
半晌，霜降讪讪道：“人在气头上，甚么事做不出来？我们左护法本来就性子刚烈，被全天下人笑话不说，又害得父亲因此身亡……”
元清杭急急追问：“那木安阳呢？”
“他自然气得要疯了，两个人就在血淋淋的婚房里动了手，结果……”
霜降嗓门越来越低，仿佛也以为不忍：“然后左护法被刺了这一剑，也发了疯，就……”
元清杭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就怎样？”
霜降嗓门有点发颤：“她就把那个刚出生的孩子也摔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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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清杭“腾”地霍然起身来，手里的茶杯泼了半杯。
他愣愣地发了一会儿呆，才道：“红姨真的这么做了？当场摔死的？”
谷雨迟疑了一下：“据说当时她抢了孩子便跑，木安阳紧追不舍，后来追上后，左护法便当着他的面，把小婴儿摔得血肉模糊。”
霜降也叹了口气：“左护法这样杀他妻儿，木安阳自然悲痛欲狂，狠了心和她厮杀，最终一剑搅碎了她的金丹，将她打落悬崖。”
元清杭蓦然一惊，终于想起了甚么：“啊，明白了，我舅舅后来救了她！”
谷雨应道：“对，元宗主当年恰好路过，出手救了她后，又传授破金诀给她。从此后，她才入了魔宗。”
元清杭想着厉红绫和木安阳当年的惨烈纠葛，一面觉得惊心动魄，一边又隐约以为哪里不对。
厉红绫虽然平时冷酷无情，可当年应该也只是一人名门仙宗的少女，就算是未婚夫变了心，哪里至于有这么大的戾气？
忽然之间，他心里猛地一跳。
除非……除非厉红绫是被始乱终弃，才会这么愤怒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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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试探着压低了嗓门：“红姨她何时生下的鸿弟，你们知道吗？”
霜降微微一怔，瞧向他的眼神古怪起来：“小少主，我明白您在想甚么。没有的事啦。”
元清杭讪讪道：“你说我想什么？”
霜降樱唇一撇：“左护法从被退婚，到去打杀洞房，中间有大半年呢。她一直身段苗条，可是清清白白的姑娘。”
元清杭讪讪地不说话了。
那就完全猜错了。
他本来隐约怀疑厉红绫是被始乱终弃、有孕在身，才会那样戾气深重，可这样一说，又全数不对了。
反目成仇时，既然她压根儿没怀孕，那厉轻鸿就不可能是木安阳的儿子。
只是厉红绫杀了木安阳新婚的妻子和幼子，而木安阳也间接害得厉父走火入魔，更毁她修为，将她击落悬崖。
无论如何，彼此间都是刻骨仇恨、不死不休就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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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在一面，忍不住又轻声道：“左护法行踪不定，回来后，身旁就带了小少爷。大家都私下猜测，她是心灰意冷，随意放纵，不慎有了孕。”
元清杭默默不语。
这倒是说得通。
谷雨从帘子后出来，将昏迷的厉轻鸿重新扶上了床。
元清杭跑过去，又给他号了号脉。
剧毒的毒素最容易引起心跳加速、气机紊乱，刚刚厉轻鸿神志不清，脉搏也极快，现在一番救治后，早就平缓了许多，脸色也不像刚才那样如同厉鬼一样。
元清杭把两个侍女送出了门，自己在床边的小桌前坐定，盯着跳动的烛光，怔怔出神。
夜色渐渐地变深，窗外月光如银，倾洒在床前地板上，一片蒙蒙的白。
床上的厉轻鸿含糊地呻吟了一声。
元清杭正迷迷糊糊地趴在桌前，忽然惊醒，忙一步跑到他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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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弟？”
床上的人慢慢睁开眸子，茫然地盯着他：“少主哥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厉轻鸿痴痴望着他，像是有点不知道身在何处。
元清杭拿起面巾，帮他擦了擦额头新出的冷汗，柔声道：“是我，我从万刃冢里出来了。”
好半天，他望了望四周熟悉的房间，又瞧了瞧自己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胳膊，最终清醒了过来。
他怔怔道：“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室内的小炉子上，煨着热腾腾的汤药，下面文火吞吐着火焰。
元清杭回身，把药罐子端过来，熟练地过滤药渣，送到厉轻鸿嘴边：“哪有的事，我命大福大，好得很呢。来，喝药。”
厉轻鸿吃力地欠起身，就着他的手，乖乖地喝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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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口怎么样？”元清杭问，“疼得厉害的话，我再给你加一点镇静的剂量。”
厉轻鸿摇摇头：“不太疼。”
半晌又木然道：“习惯了。”
元清杭心里一颤，难受铺天盖地涌上来。
厉轻鸿抬起头，踌躇了半天，最终开口：“他呢？”
元清杭脸色一僵：“他也好得很，早就精进了金丹中期。”
厉轻鸿的手悄悄抓住了身旁的床单，苍白的手指有点微微痉挛。
元清杭觑了一眼他的手，嗓门微冷：“如果有人再不自量力的话，他手中的应悔剑恐怕再也不会留情。”
厉轻鸿一张脸苍白如纸，嘴唇颤抖半天，终于哀求道：“少主哥哥，我错了……我再也不害他了，求你别怪我。你要是不解气，我再去万蛊窟待几入夜后，好不好？”
元清杭心里挣扎，原先想着出来后要好好找厉轻鸿算账，可是看到他这副自罚重伤的样子，还能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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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也只有幽幽叹了口气：“我反正是管不了你的，你甚么时候也不肯真的听我的话。”
厉轻鸿慌乱无比，死死揪着他的衣袖：“不不……以后，我甚么都听少主哥哥的，你别扔下我。”
元清杭默默盯着他，心里又是失望，又是不忍。
忽然不由得想到一件事，他道：“对了，我有话要问你。当日你在迷雾阵中一个人躲避追杀时，有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事？或者说，有什么线索？”
厉轻鸿神色茫然，忽然想起了什么：“有一件事……不知道算不算。”
“甚么？”
厉轻鸿道：“木嘉荣在我面前被刺了一剑，我没看见凶手的正脸。可是犹如发现他手腕上戴了什么东西。”
元清杭精神一振：“什么？手镯，还是手链？”
厉轻鸿苦苦思索：“似乎是有花纹的护腕。”
元清杭皱着眉头：“甚么颜色，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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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轻鸿摆了摆手：“天色太黑，那人挥剑又快，我没看清，只感觉有东西。”
元清杭默默记下，心里暗暗道：接下来得叫朱朱他们专司打探消息的人注意一下，到底有没有甚么仙门高手，带着奇特的花纹护腕，或者是奇异饰品。
沉默了一会儿，他试探着道：“我听说，商朗的身体也大好了。”
厉轻鸿却没有回答，眼睫垂着，甚至连反应都没有。
元清杭自顾自道：“要是有甚么误会，该解释的就解释，该辩白的就辩白，憋着不说，才没人明白。”
厉轻鸿黑漆漆的眼中，像是一潭死水。
元清杭又道：“迷雾阵不是我们设的，姬叔叔命人在尸体中寻找，是为了找我而已，又不是为了补刀。那怎样会要任凭朋友误会？”
厉轻鸿抬起头，看着他的眼光竟似带着怜悯：“少主哥哥……你总是这么天真。”
他微微一笑，唇角讥讽：“你去向那些人说，你没杀澹台夫人，没血洗澹台家。有人信吗？”
元清杭一字字道：“但凡有一人人信，解释就是值得的。不然那些对我们抱着希望的人，岂不是会很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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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轻鸿忽然嘶声叫起来：“那是因为你明白，有一人人他始终会信你！我呢？我没有……没有一个人愿意信我的。”
元清杭道：“不试试怎么知道？何况你根本没有伤害商朗。”
厉轻鸿嗤笑了一声：“我为什么不会伤害他？”
元清杭淡淡道：“就凭他对你真心实意地好。”
厉轻鸿苍白的面上泛起潮红，忽然举手，将一面的药碗打落在地板上。
“啷”一声，药水四溢，药味刺鼻。
他身子发着抖，气喘吁吁地叫：“他对谁都好。就算是一只狗，对着他略微示一点儿弱、扮一点可怜，他都会对那只狗好的！”
元清杭凑过去，用力抓住了他的胳膊：“可你不是狗，你也明明白他对你不一样。”
他用力极大，厉轻鸿那只满是创口的胳膊被他摇晃着，洁白的纱布迅速渗了血出来，片片鲜红。
厉轻鸿仰起头，像是完全感受不到疼痛，眸光中依旧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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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样会要管我？”他喃喃道，“你不是有你的小七君了吗？……让我一人人待着。”
元清杭忽然怒道：“你喜欢和商朗交往，真的是因为以为他愚蠢、戏耍他有趣吗？”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厉轻鸿倦倦地合上眼皮：“不然呢。”
元清杭咬着牙，：“你靠近他，只是因为，你自己不想再沉到泥里去吧。”
他一把抓起厉轻鸿的手，用力攥住：“你给我听好——不准再杀人了，不要再让自己的手沾血。回身没有那么难，回头也不丢人！”
……
远处的窗外，一个人影默默站在树影下，寒风袭来，她额前的发丝被吹得纷乱飘飞。
黑影一闪，一人身影站在了她旁边。
厉红绫蓦然转头，怒喝道：“谁挂念他了？我只担心小少主太劳累。刚从万刃冢中脱困，又陷在澹台家，差点没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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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半夏淡淡道：“我说的本来就是清杭，你以为我说谁？”
姬半夏凝视着远处的厉轻鸿窗前透出的灯火：“挂念的话，就进去看看。”
厉红绫不说话了。
姬半夏目视前方，仿佛在自言自语：“轻鸿是你儿子，我本不该多话。可万蛊窟里那么凶险，你该强行把他揪出来的。”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厉红绫冷笑：“我教了他十几年，所有的本事可没藏私，都传给了他。要是连个万蛊窟都应付不了，那迟早也要死在外面。”
姬半夏沉默半晌，道：“即便是轻鸿考虑欠妥，害得小少主落在万刃冢内，可谁能不由得想到小少主能为那个宁夺做到这样？”
厉红绫道：“我养他，就是要他忠心耿耿、辅佐小少主的，他这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有什么用！”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清杭心软，看到轻鸿自罚，也不会觉得出气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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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红绫柳眉倒竖：“难过才好！叫他明白自己这样愚善，只会连累身旁人和他一起受苦！”
姬半夏转过头，一双灰色眸子像是透着奇怪的怜悯：“你这么生气是为什么？不会是气他那样对木嘉荣吧？”
厉红绫死死瞪着他，艳丽的面上有丝扭曲的恨意：“难道不该气吗？他对苍穹派那商朗好就罢了，他竟然对木家的人也那样！”
姬半夏沉默不语。
厉红绫声音越发尖锐：“人家身娇体贵、受尽宠爱，他呢？他有什么资格心善，他也配对木嘉荣好？”
……
苍穹派，千重山。
层层叠叠的山峦不出所料有千重万重，山腰白云环绕。
一人身着白色剑宗衣袍的青春弟子挽着食篮，沿着隐蔽的后山小道，艰难地向上攀登。
山路崎岖，像是许久没人行走过，野草遮蔽了大半路径，只半露出一条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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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半天，他才终于爬上了一处峭壁，气喘吁吁地绕到一块大山石后面。
从正面看，这个地方俨然只是一片嶙峋的山崖，只有到了后面，才能赫然看见一人小型阵法。
灵力隐约波动，堵在一人硕大的洞口前，上面封着一道道的封印。
那小弟子掏出一张备好的符篆，焦虑地打在特定的一人光点上，封印的光芒微微淡了点，平整的山石上，赫然露出了一人小小的洞口来。
“二师兄，饭菜送来啦。”他叩了叩山石，冲着里面叫，“师父说你只服用灵丹不够，还是要补充点灵兽肉类。”
里面静默了片刻，才有一道清越冷肃的嗓门淡淡传来：“明白了，放下吧。”
洞口里伸出了一只形状纤长优美的手，将食盒拿了进去。
那名小弟子轻轻松了口气，正要回身动身离开，忽然，那清越的声音又开了口：“你等一下。”
那小弟子立刻往后退了几步，远远离开了洞口，才道：“二师兄，什么事呀？”
门里的人沉默了一下，淡淡道：“师弟，我很可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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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弟子慌忙道：“没有啊！”
“那你怎么会要离得这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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