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飞把最后一人碟子洗完、擦干,小心地把碟子放进消毒碗柜,关上消毒碗柜的柜门,按了消毒的按键之后,回过头用两手拢起洗碗池里的食物残渣,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接着打开水龙头,把洗碗池冲洗干净了,再用抹布擦了擦湿漉漉的料理台面。一切收拾妥当之后,他侧耳听了一会浴室传来的三平放热水嗓门,然后回身关了厨房的灯,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夜晚,并不是一天的结束。肖飞坐在书桌前,拿起皱巴巴的书包,紧接着把书包口往下,倒出了书包里的所有东西——同样皱巴巴的教科书和作业本,一点圆珠笔、钢笔、铅笔,还有一本看起来比较干净的本子。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肖飞把那本相对干净的本子拿到自己跟前,从第一页开始打开,边用手翻着页,嘴里边不住地低声开口说道:“这个地方的线条行细点。”“这个地方的阴影理当重一点。”本子里的每一页,都是肖飞的画,画上有路上的行人,有邻居家那笑起来很温暖的小妹妹,有三平煮的咖喱牛肉,有红绿灯……
“甚么时候能画福山呢……”肖飞喃喃着,翻到了一页空白处,随手捡起桌面上的一支铅笔,开始打草稿。
他并不知道要画什么,但是拿着铅笔的手早就开始动作了,他也就不想停下来。但心里还是挂念着远处的福山。
福山就在他们居住的这座城市的西边,要先坐四十五分钟的地铁,再转乘17路往福山镇方向的公交,大约坐半个小时,坐到最后一人站,再步行大概五分钟,就到了福山公园的售票处。买了票,就能进去。福山,就在里面。
福山是这座城市的标志性景点,肖飞在电视上、杂志或报纸上发现过有关于福山的介绍和图片。即便模模糊糊明白福山的样子,但对于不是亲眼见过的事物,肖飞都没有办法画出来。其实说起来,福山跟普通的山没有区别,在全国范围内的所有山峦高度的排名中,福山甚至都排不到前十名。但福山的历史却耐人寻味,相传是有一位皇帝曾在福山的一座寺庙中修行过。此传说传到今天,早就衍生了各种各样神乎其神的版本。有说皇帝修行过后就顿悟,因此在寺庙里剃度出家,把江山和美人都像那三千青丝一样,抛了去;有说皇帝在修行过程中,突然认识到自己过往犯了众多滔天大罪,深痛反省之后,回到皇宫,就开始励精图治,把国家治理得有模有样;甚至还有人说,皇帝其实是福山的山神,在修行过程中,和福山产生了某种共鸣,从此便在福山隐姓埋名,过着无人知晓的清静生活……这些或真或假、被添油加醋的传说,给原本平平无奇的福山披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于是那座寺庙,连带着福山,都出了名。
来到这座城市已经有三年多了,三平刚开始还信誓旦旦地说要带他去,话刚说完就忙着她的小提琴演奏会——排练、排练、排练,然后巡演、巡演、巡演……就这么过了三年,三平和肖飞,连去往福山镇的地铁,都没上过。
但肖飞想去福山,并不是因为这些传说。说实话,对于这些传说,他一个字不信。他只是想试试,站在高处,看看这座城市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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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不自己去?三平经常不在家,他也十五岁了,周末的话,他完全行说走就走。
就是不明白怎样会,想到要自己独自一人去福山,心跳就开始加快,两条腿也有点抖。
对于这种身体反应,肖飞以为很羞耻。他烦躁地加重了手中铅笔的力度。
门外传来了三平小心翼翼的嗓门:“肖飞,你睡了吗?你还没洗澡吧?”
肖飞从思绪中抬起头,压着心里的烦躁,转而用开心的语调回复:“好的,我就去。”紧接着看了看今晚的作品——嗯,是学校饭堂里的那只小黑猫,现在正躺在他的本子里,懒洋洋地打着哈欠。还不赖吧——肖飞在心里想,随手把教科书拿过来,盖住图画本,回身走出房间。
三平站在肖飞的门外,手里拿着一杯刚冲好的热牛奶。肖飞从房中里出来,盯着三平手中的热牛奶,伸手就把牛奶接过来,回身回房,把牛奶放在书桌上,紧接着关上房门,对有点尴尬的三平开口说道:“牛奶我洗完澡再喝。我先去洗澡了,你是不是要休息了?明天有演出吧?那就晚安咯。”肖飞故意把语调拉长。
三平在肖飞快走进浴室的时候,叫住肖飞:“明天一早我就要出发了,所以早餐你……”“啊,我自己解决就好。演出顺利。”肖飞应了一声,啪地一声,关上了浴室门。
心跳又加快了,两条腿也开始不自觉地在抖,额头上渗出微微的汗,肖飞以为这浴室太闷了,一定是三平刚洗完澡,水蒸汽还在的原因。
他把冷水的开关打开,刺骨的冷水瞬间从花洒的蓬头里出来,他站在花洒下,身上的毛孔在冷水的刺激下,都紧紧闭着。紧闭着的毛孔带来一大片麻麻的感觉,从皮肤表面钻进了他的内脏,他抬着头,看着迎面冲来的冷水,全身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
“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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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早晨,天色总是亮得迟。肖飞从睡梦中惊醒的时候,是翌日清晨六点零四分,看出去,窗外的一切却还是被一片浓厚的黑笼罩着,这种黑,死死地压着肖飞的心脏,让他以为呼吸困难。
他翻了个身,把目光投向窗外的视线收回来。客厅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紧接着就是微微的、钥匙相碰撞所发出的嗓门——行听出来,三平在客厅是多么地小心翼翼,连拿钥匙都是轻手轻脚的。
肖飞静静地听着客厅的动静,当大门被合上,微微发出“咔哒”声音的时候,肖飞甚至能想象得到,三平在门外如释重负的样子。
他从床上坐起来,发现此日的身体很重,仿佛一不留神,就能轻易倒回到床上。
强撑着像灌了铅的、沉重的身体,他缓缓挪到书桌前,捡起铅笔,打开图画本。
房间里很宁静,和窗外的静谧世界一样。天色还没亮起来,外面世界的一切,也都还是静悄悄的。但肖飞面前的此世界里,却因为他手中铅笔和白纸间的摩擦,所发出的那种清脆爽利的“刷刷刷”声,而慢慢地,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肖飞穿着一件薄薄的单衣,深冬的空气里,侵略式的寒冷不断向他袭来。当他最终意识到冷、握着铅笔的手开始剧烈颤抖起来的时候,一只忧郁地盯着他的黑狗,已经跃然纸上。他飞快地扔下铅笔,跑到衣柜里,找出一件厚大衣,哆嗦着穿上。但两条腿还是在打架,他又找出一件棉裤,胡乱套上。抬头看一眼闹钟,已经七点半了,猩红色的晨光,也不明白什么时候,悄悄爬上了房中里的墙壁。肖飞一股脑地把桌子上的东西都扫进书包里,冲出了房间。
餐桌上放着三平前一天在面包店买回到的面包,还有一杯表面已经结出一层奶皮的牛奶。肖飞走到餐桌旁,拿起硬邦邦的面包就放进口中。餐桌子上有一张纸,他拿起一看,是三平的字迹——“面包要热了再吃,牛奶也是。这几天的伙食费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你出门记得拿。放学早点回到。”他放下纸,顺手捡起牛奶,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
面部有点发热,眸子也有点涩。肖飞把放面包的碟子和装牛奶的杯子洗好、放好之后,走过玄关,随手抓起柜子上的资金包放进裤子口袋里,打开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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