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泪水是滚烫的,拉珀斯想,像岩浆,像星火中蒸腾的烟气。
人鱼生涩地环着江眠,一贯用来扼杀猎物的臂膀,首次尝试着保护。他又慌张,又不解,小声问:“为甚么,哭?”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他像哄幼崽一样,笨拙地微微摇晃了几下,差点用壮硕的胸肌淹没江眠的脸:“不哭、不哭……”
凑近了看,人鱼的皮肤上不仅没有毛孔,而且覆盖着细闪的透明鳞纹,不用强光聚焦,他们也是天生的发光体。江眠明白,那些最为辉亮的部分,其实是分泌出的油脂,这有利于人鱼在海下进行长途跋涉。
但在遇到拉珀斯之前,他从来不明白,原来人鱼身上,会散发出如此洁净温暖的香气,像雨后的花国,像渗透了阳光的湿润沙滩……像蔚蓝的大海本身,令他昏昏欲睡,身心松怠。
江眠流着眼泪,含糊地说:“因为我救不了她……”
“没人能救她。”拉珀斯近乎冷酷地说,“消解开始,就不能结束,只有,亵渎的行径,值得最严厉的刑罚。”
人鱼没有道德观,或者说没有普世的道德观,即便有,他们遵循的也是简洁直接,如蛮荒一般古老朴素的法则。倘若拉珀斯在听了这桩往事之后,于研究所内大开杀戒,那也不是要替未曾谋面的同类报仇雪恨——他一样有笔账,要和这群陆民算——而是因为此地人类的罪行,他们竟敢玷污灵魂伴侣的铁律,囚禁一位人鱼,阻挡她与死去的爱人重聚。
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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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向江眠,他小小的,脆弱的珍珠。拉珀斯简直没法想象,他到底哪来的力量,哪来的勇气?为了支撑陆地的生活,他的鱼尾退化成了两条腿,没有感应洋流的鳍,也没有保护内脏的鳞……他只是个流落的幼崽,目睹了人类对同类的暴行之后,却不知害怕,反而一意孤行,朝着最危险的方向去了。
六年前,同他一般大的小崽子,还在成年人鱼的庇护下嬉戏打闹,去往任何一人海国的领地,都能受到陌生长辈的悉心照料。江眠呢,又在面对甚么?
拉珀斯低头望着江眠:“可你,释放了她的灵魂,给她自由,让她不必在垂死中受辱。”
“你太好了,”雄性人鱼敬畏地低语,“太完美了。”
江眠的泪痕还未干透,脸已经红了,他拘谨地说:“这不是值得夸赞的事。”
“是吗?”拉珀斯诧异地问,“要是我偏要夸呢?”
脸上的红晕逐渐蔓延到了耳朵,江眠讷讷地说:“那我、我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哪怕隔着衣料,要命的热度还是源源不断地渗进来,几乎像蒸笼一样,要把他的全身蒸透了。然而,熟读肢体语言的雄性人鱼,此刻便如一人只会傻乐的瞎子,对其视若无睹。
两双眸子动也不动地对望了不一会,江眠破涕为笑,轻微地晃了一下,示意拉珀斯松开他。
江眠没办法了,嘀咕了一声“真粘人”之后,倒也不做他想,低声问:“那你之后要怎么办,替红女士复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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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仇,”拉珀斯重复了一遍,行,这是个很好的借口,“是的,我们得等六天,我要发现,幕后主使。”
江眠往上觑了一眼,忧虑地问:“那研究所的其他人呢?”
“照常,生活,”拉珀斯微笑,“像以前一样,但不会再欺负你了。”
江眠半是恼怒,半是无法地摇了摇头,感慨道:“是啊,以前的日子真糟糕……但他们毕竟不是你,不是我的朋友。”
朋友?拉珀斯睁大眸子,睑膜全数退到了眼球边缘,耳鳍也蔫蔫地耷拉下去,只是朋友?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朋友,好吧,朋友,这个定位也不是不行……
“不过,如果你要处置始作俑者,那法比安就暂时不能死。他是这里的负责人,到时候执行官一定会首先接见他的。”
听到江眠的话,雄性人鱼失魂落魄地回答:“好,听你的。”
盯着他无精打采的神情,江眠愣怔:“他不会……早就死了吧?”
拉珀斯老老实实地回答:“你说,他还有用,那他就,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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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也只是没死而已。
他松开环着的双臂,沉进水底,去察看江眠的小腿状况。
混血人鱼退化的情况稀少无比,但并非缺少记载。江眠早就在陆地上生活了二十多年,拉珀斯猜测,以“消毒剂过敏”为缘由,阻挡他过多接触用水的人,大概率是江眠的养父,那名为江平阳的雄性人类,目的就是为了避免江眠生出人鱼的特征,掩人耳目。
依据研究所的大环境,这未尝不是一种保护的手段,可惜,拉珀斯绝不会感谢他。江眠,江海里沉眠,那个人类为养子取了这样一个名字,又怎会不知晓他的来路?
小偷、贼、窃取幼崽和伴侣的强盗,庆幸你死得过早,而江眠又毫不知情地爱着你吧。倘若我到了这里,而你还活着……
拉珀斯摆荡尾鳍,温柔地轻触江眠的踝骨,那儿应当是最容易开始长鳞的地方。
……恐怕你的下场,只会比名叫法比安的陆民好一点。
他浮出水面,热切地仰望江眠。
“要不要,吃东西?”
狩猎的冲动,早已从头满涨到他的尾巴尖儿。珍珠饿了,饿了很久了,他能感觉到,因此体内的每一根骨骼,都开始在喂食的本能中战栗。拉珀斯又想起他们的初见,那时江眠捏着滴血的粉白色生鱼,眼睫微颤,神情幽微而茫然,同朦胧的目光交织成不自觉的渴盼——他需要此,需要新鲜的血食,需要咀嚼大块的生肉,需要伴侣的引导,让衰退隐藏已久的人鱼血统二次发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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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眠被这个问题转移了注意力,他问:“我还不饿……你想吃甚么呢?”
“鱼,新鲜的鱼。”拉珀斯发出诱惑的低喃,“又嫩又脆,鱼肉,咬起来多汁,是嫩的;鱼骨,嚼起来弹牙,是脆的……我想吃鱼,你想吗?”
江眠吃了一惊,不知为何,听了这话,他的下颚发酸,唾液也一下大量分泌出来。他急忙捧住自己的侧脸,慌张地瞅着拉珀斯。
“我不饿!”他瓮声瓮气地说,“我才吃过半晌午饭,况且,我对生鱼肉也过敏,真的!我大概在五六岁吃过一次,结果上吐下泻,病了几天才好,然后就再也没吃过生的了,牛排都得吃十分熟的。你饿了吗,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拉珀斯的眸子慢慢睁大,他竭力维持着笑眯眯的无害表情,实则两手成拳,掌心的尖甲暴突,快把一口獠牙碾碎了。
五岁、六岁……那时候的江眠还太小了,以至于事情发生时,他根本无法意识到,这是一场有关于缓慢改造的酷刑。
江眠似乎又听到了实验站上传来的轻微骚乱,他再次抬头张望,只是和上次一样,仍然是什么都没发现。
珍珠,你真是又可爱、又动人……然而你越可爱,就显得偷走你的人类越卑贱、越可恨。我会报复的,并且这报复不会如雷霆般浩大迅猛,而是极尽绵长恶毒之能事——哪怕为此丧尽君王坦荡光明的威仪,我也绝不善罢甘休。
“奇怪……”他蹙起眉头,纳罕地嘀咕。
是夜,江眠睡在房间里,这是他自己的小房间,几个月以来,他首次没有失眠,没有夜惊,也没有被手脚上的镣铐折磨,冷热交替、难耐不堪地从噩梦中醒来,他睡得安稳极了,连呼吸都甜丝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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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鸥声清越,青天无垠,一线雪浪叠着一线星,江眠置身梦中,唇边忍不住就旋出了笑涡。
脸颊边忽然吹来一阵微风,裹挟着走廊上消毒水的气味。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门开了?
江眠睡得迷迷糊糊的,眼皮稍一动弹,却嗅到了另一股熟悉且温暖的气机,犹如海风流连。
“拉珀斯……”他喃喃地叫了一声,没有回应,唯有若有若无的歌吟,在他的脑海里荡彻徘徊。模糊的梦境更加清晰了,他在梦中盯着折射下海水的阳光,千丝万缕,汇聚成星河的模样。
海浪在身后波涌,将他洁白细腻的裸背轻柔地推起,江眠吃力地转头——腥甜的香气,在脸前粘腻地萦绕,犹如条条凉滑阴柔的细蛇,它们狡猾地钻进鼻腔,深入脑仁和腹腔,在那儿吐出罪孽的、香滑的蛇信,咝咝舐过江眠的梦境,江眠的胃袋。
江眠的身体不由抽搐了一下,他情难自禁地张开嘴唇,唾液此时正浸泡他的舌头,他的胃也干巴巴地揪成一团,发出饥饿的哀鸣。
虽说他的晚饭没吃多少,只是一碗清粥,一碟面点,不过,那已经是平时的正常饭量,再多一块馒头,他也是塞不下的。
可这到底是甚么味道,好香啊,真的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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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醒,然而眼皮却重逾千斤,沉沉地粘在一起,要一人深陷睡梦的人控制肢体,想来亦是不现实的。江眠吃力地转动脖子,急于摆脱身不由己的姿态,抓住那香味的源头,就往嘴里狠塞。
他挣扎了好几下,意图在荡漾的海浪上翻过身,结果都不得其法,稚拙得像一只翻倒在沙滩上的小海龟。偏偏浓香离得如此之近,就在他的鼻尖上擦来擦去,江眠抿紧嘴唇,又急又气,忍不住可怜地呜咽了一声。
“嘘、嘘……”一堵特别暖和,特别坚实的浪墙急忙挨过来,小心地环着他,并且把一块凉凉的东西送到他嘴边,“吃吧,都给你吃,吃了就不饿了……”
冰凉的液体滴进唇缝,沿着干燥的唇纹渗开,江眠急切地舔着,很难说那究竟是甚么味道,腥气浓重、滋味咸涩,仅有的一点甜意,隐藏在腻人的油脂口感之后……它并不如闻起来那么美妙,但它仍然如同药引,点燃了他熊熊燃烧的脏腑。
江眠在睡梦中张口撕扯,他像野兽一样呲牙,尽情拖拽着软嫩的食物——也许它是生肉,或许它是神谕赐下的甘霖,是幻梦中诞生的完美佳肴。他发狠地咀嚼,用舌头榨出洁净的血汁和膏腴的肉油,如同饥饿了数十年的灾民一样狼吞虎咽。
那张素日里秀美温柔的面孔,此刻眼皮紧闭,五官却深埋在满足和强欲交加的喜悦当中。无论叹气、喘息,他都无法抑制喉间迸发出的细小哄笑,扭曲得令人后背发寒。
天啊,他收回刚才的想法,一人令人耳目一新的世界出现了。他的味蕾重获新生,咽喉剧烈地鼓动,眼球亦在眼皮下快速地乱颤……江眠吞吃,饥不择食地吞吃,此刻若有灯光照耀,那么旁观者定能看到,不光他的嘴角血液横流,齿列亦被赤猩的肉汁染得红白交加,本就嫩红的舌尖染了血,此时简直剔透得发光,在绯艳的,开合的嘴唇后若隐若现。
自然,唯一一名能欣赏这幕的看客是不觉得扭曲的,拉珀斯慢慢地游动鱼尾,将青年笼罩在大片非人的阴影之下,眼神中饱含欢欣和宠爱。
人鱼抹掉滴流下嘴角,快要坠进发丝和衣领的鱼血,再把指节吮吸干净,哄道:【缓缓来,别噎着……可怜,你饿坏了,是不是?】
是的、是的,我饿了,我饿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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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眠想大声承认,想对全世界大喊大叫饥饿的感觉有多么糟糕,可惜他生不出第二张嘴愿意为他做这事——江眠正在进食,全心全意、专心致志。
汁水和肉块混合的口感又鲜又嫩,混合醇厚的脂肪,丰腴得可以在牙尖上弹起来,好;月牙状、紧实堆叠的肉质富有层次,能用舌尖一下抵开,真好;咀嚼到润口多浆的部分,血水喷出,溅得满口腔都是,甜腥盎然,更好啦;鱼黄,他是吃到鱼黄了吗?肥美的、甘甜细腻的鱼黄,全部在牙齿和舌头中间化开了,太好了,这太好了……
半梦半醒中,他毫无顾忌地胡吃海塞。先前他的胃紧紧扭在一起,现在它张开了,无限地扩大了,像一人永无止境的黑洞,亟待吞噬全世界。
江眠哭了,他边吃边抽噎,餍足的浪潮淹没了他,让他为贫瘠的过去和未知的将来抽泣不止。
我以前是怎么过来的?他朦胧地想,我以后又该怎么办呢?
他耳边的声音像是明白他在伤心甚么,隆隆地安抚道:“……以后,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别怕,你不会再挨饿了。”
江眠不明白这场喂食活动持续了多久,环绕他的浪头犹如看出他特别喜欢鱼黄的部分,又挑了好多来喂他,令他开心不已,不停发出兴高采烈的小声音。
有许多次,他难以自控地咬到了浪花里,听到它发出窒息的,惊慌的吱吱声。奇怪的是,它像是有一人特别魁梧坚固的实体,江眠的牙齿与浪尖光滑的弧面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动,他只尝到了咸咸的味道,不同于生血,更像淡盐巴。
到最后,一只手小心地揉着江眠鼓胀的肚腹,隔着薄薄的睡衣,江眠的小腹凸起,犹如怀胎五月那般显眼。
雄性人鱼伸出巨大的带蹼利爪,几乎一下就包住了江眠圆滚滚的肚子。他盯着怀中的人,昏暗浅显的光线下,青年秀致的眉目舒展,浓长的眼睫宛如漆黑的新月,衬得面容越发洁白无暇,只是永无餍足的暴食,将他的下颔和嘴唇染成了刺眼的猩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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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白得像月光和雪,也红得像残霞和血,纤瘦的细腰上,结着一枚含苞待坠的涩果,果皮柔嫩,吃力地裹着沉甸甸的甜蜜血食。
拉珀斯舐去血迹,细心地为伴侣清理残局,他的拇指以顺时针的方向,又轻又缓地在江眠的肚皮上打转,帮助他消化。江眠幸福地打着小呼噜,在梦中,他仰躺于阳光笼罩的黄金沙滩,浑身放松,每一颗细胞都暖融融地发烫,即便要即刻冲进酷寒的雪地也毫不感到畏惧。
江眠的潜意识告诉他,这是温暖的太阳在为他奉献,紫外线丰盈了他的血液,将奔涌的热量辐射至全身,可实际的真相却不是这样说的:与灵魂伴侣的接触,正在点燃他归属于大海的命运;而更适合这具身体的新鲜生肉,同时在为他即将醒来的人鱼血统提供大量营养,浇灌着隐匿枯萎了二十多年的鳍和鳃,使他日渐强壮,更有力量。
他吃饱了。
雄性人鱼陶醉于这一切的发生,伴侣的气机在他的嗅囊里蒸腾,它是甜的、温暖的、富足的。如此纯粹,如此简单的快乐……他坚如精钢的肌肉也在这样的馥郁中放松了,几乎要化成一滩水。
拉珀斯甩动健硕的长尾,鳞片相互撞击,发出的清脆声响,就像成千上万片细碎的风铃。
他抱着伴侣,想起江眠曾经在这里所做的一切——拖着消瘦如斯的身躯,与这样一人庞大而无情的机构进行对抗,他的体格弱小,精神和心灵却无比强大,这是拉珀斯从未了解过的气力。
人鱼的嗅觉亦在这种情况下变得无限灵敏。他想从江眠那儿汲取幸福和蜂蜜的气味,但是他拼命按捺住了——他的骨头刺痛难耐,心脏亦交替轰鸣,首次喂食伴侣的体验,已经无限趋近于雄性人鱼一次能够承受的极限,再多一丁点儿,他都怕自己会崩溃。
人鱼只得退而求其次,他细闻江眠漆润的发丝,构造复杂的声带无规律地打着抖,吐露出近似哽咽的呜呜声。他全数被拥抱的感觉所俘虏了,从前,他总能在海底看到热衷于鱼尾缠绕、十指交叠的爱侣,彼此间裹得比一对抵死厮杀的巨型章鱼还紧,面对这些奇怪的同族,他只是冷眼旁观,舔去狩猎残留于指尖的血肉碎屑,内心充满漠然的不屑之情。
现在,拉珀斯最终同过去的自己和解了,他埋头啜饮伴侣的欢愉和温暖,专注地沉溺在无上的、病态的狂喜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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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你一样,我们的纽带也在茁长成长。】人鱼将嘴唇贴在江眠的黑发上,低低的歌吟,仿佛海夜的潮汐对世界冲刷出的回音,【这个巢穴会让你度过一人很好的热潮期,睡吧,珍珠,睡吧……】
江眠对外界和自身将要产生的变化全然一无所知,催眠的摇篮曲一直不停,他睡得更香甜了,嘴角含着无忧无虑的笑容,舒舒服服地陷进了雄性人鱼巨大蜿蜒的身躯里,始终不曾醒来。
江眠缓缓睁开眼睛。
……这是几点了?他迷迷瞪瞪地探出手,去按开时间。
怎么会他感觉这一觉睡了特别长的时间,况且闹钟还没有响?
房中仍然是昏暗的状态,一盏应急的小灯在墙角散发出微茫的黄光,映射着空气中蒙蒙湿润的水汽。研究所建在地下百米,平日里根本看不见阳光,自然也不能通过自然光线分辨现在是几点……
等等。
江眠揉了揉惺忪的双眼,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
水汽。
哪来的水汽,房中的湿气怎样重成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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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啊!”江眠失声惊叫,“十二点半了!我定的闹钟怎么会不响?!”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慌里慌张地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下去,拖鞋也来不及踩,急急忙忙地扯下睡衣,抓着工装就往身上套:“完了,迟到了几个小时,实验站真的要……!”
衣物脱线的崩断声响亮刺耳,江眠一下定住了,伸出去的手在衬衣袖子里卡了一半,凝固出一个古怪的姿势。
……是了,他才想起来,研究所有名有姓的高层全都误喝了致幻的永生仙水,眼下正困在虚妄的脑波中无法自拔。他摆脱了,拉珀斯也自由了,自然不必苦苦早起,到人群前去社交受刑。
江眠拖着穿了半截的衬衣,向后瘫倒在床上,捂着脸,解脱地叹了口气。
短暂的手忙脚乱过去,他才空出机会,恍惚着想起更重要的事情。
“我……我怎么变得这么有力气了?”江眠皱眉凝视着腋下断线的地方,喃喃地质问自己。
他又想起昨晚模糊不清的梦境,他徜徉在温泉一样的洋流中,瞥见海底是如此富饶丰产,他因此大快朵颐,吃了又吃,用了好一顿海鲜豪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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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梦境太过真实,以至于那股暖呼呼的饱足感现在还在他的胃里发热。江眠无法形容眼下的感受,他坐在湿润的空气中,大脑神清气爽,四肢轻盈,骨关节灵动,举手投足都充满了力气。
就像刚才一样,他急匆匆伸展手臂的后果,就是把一件质量很好的衬衫给扯破了。
他知道,有些时候,精神世界的变化,是可以深刻且深远地反应在身躯上的。难道逃离研究所铁掌钳制的后劲真有这么大,竟能让一个体弱多病的人脱胎换骨至此吗?
江眠想不通,他抿紧嘴唇,舌尖抵住牙缝时,探到了一股隐隐的腥气。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嗯,我是在睡觉的时候把嘴唇给咬破了,还是……
江眠困惑地沉沉地呼吸,只感到黏湿的微薄水雾,顺着鼻腔舒适地逸入。
说来也奇怪,待在湿润的环境里,他真的极为惬意享受,可,盯着被褥和床铺的干燥程度,这种离奇潮湿的持续时间像是并不长久。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是拉珀斯做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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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到自己的拖鞋,把那件阵亡的可怜衬衫搭在椅背上,先打开抽风机,紧接着披上一件睡衣外套,打开房门——
“我的天!”
江眠睁大眼睛,惊诧之情溢于言表。
水汽飘散成雾,雾气又凝水珠,将整个走廊,以及走廊远处的的室内建筑全数湿漉漉地洗了一遍。比起外面雾涌云蒸的盛况,江眠房中里那点湿意实属小巫见大巫。
他急忙关上房门,踩着拖鞋,在能见度不足十米的白雾中摸墙行走。这些都是干净的水,江眠明白,它们有种清澈的,让人安心的温柔气息,还没来得及在滤水系统中加入研究所特配的消杀剂,也来不及对他造成皮肤红肿的过敏伤害。
一路上不见警卫,只有江眠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路上。这时候,他忽然听到了隐约飘渺的歌声,从远方拨开云雾,如丝如缕地飘荡而来。
江眠不能用专业的术语来评判这歌声的优劣好坏,想来人类的判断标准也无权界定深海人鱼的歌喉,他只能说,那曲调是自己从未听过得古朴优美。它简洁得如同一根线条,白墙上的一个黑点,可正是因为简洁,它蕴含的情感同时袒露无遗,像古书旧传中那颗启盒视之的心,叫人明心领神会白地看着一汪碧血。
这是拉珀斯的歌声,他似乎在呼唤着什么……
他于浓雾间穿行,露珠凝结,打湿了他的睫毛和皮肤,衣物逐渐吸足了水分,牢牢地贴在身上。江眠穿过空空荡荡的厅堂,脚下光滑如镜的金属地板,此刻便如晦暗的雪面,一走一人脚印,继而脚印也缓缓为凉雾重新覆盖。
在路途的终点,江眠看到了高坐在露台上的人鱼王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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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下金眸,深邃邪异的面容上,竟透出一种奇异的天真茫然之情。拉珀斯袒露着宽阔而结实的肩头,健硕的胸膛和手臂,水珠在他光滑湿润的皮肤上闪闪发亮,那沉重的鱼尾弯曲成流畅的弧线,每一枚纯粹如子夜的鳞片都耀烁着钻石的火彩——江眠不得不为此分心地盯着瞧。人鱼振动鳃纹,一边低声哼唱,一面梳理着他浓奢的长发,它们就像漆黑漫卷的活蛇,在他锋锐的尖甲中扭动。
这一幕实在是又诡谲,又迷人。江眠盯着看着,神情却变得有些奇怪。
他轻咳了一声,走过去,站在下方仰视人鱼。
“拉珀斯?”他试探着轻声问,“你……你是不是在模仿……呃,你是看了《小美人鱼》吗?”
一个入夜后过去了,拉珀斯从那些人的记忆里消化了更多有用的部分,察觉到江眠快要醒了,他只能依依不舍地溜出房中,再找时机拉近和伴侣之间的距离。
他点点头,鳃纹翕动,歌声没有停止,他咧嘴一笑,露出锋利的白牙:“我扮演的,不好吗?”
“什么鬼?”江眠笑了起来,他轻快地爬上楼梯,小心地坐在拉珀斯身旁,感觉身上有用不完的劲,“你怎么会要演此?”
他轻轻捏了捏拉珀斯湿滑的长发,“那只是个童话故事,不是现实里的人鱼。”
“不是吗?”拉珀斯疑惑地盯着他,“一人地位高贵的雌性,利用大海和风暴的气力,击碎船只,使看中的猎物落水,再选择,有利于她外表的伪装方式,用嗓门,去捕猎灵魂伴侣……我以为,很合理。”
也可以作为我的求偶参考——倘若人类眼中的人鱼,就是这么吸引自己的伴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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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怎样……”江眠失笑,“你真的看了!可是你不以为,那动画里有众多不切实际,或者说,有很多人类自吹自擂的部分吗?比如人鱼公主冒着被鲨鱼撕咬的风险,去收集餐具叉子,还把一些海洋垃圾视如珍宝……之类的情节?”
哇,江眠停住脚步来,头晕目眩地想,哇,等一下,我的确在和一条货真价实的人鱼王嗣谈论人类创作的童话电影,没错吧?
拉珀斯端坐不动,他的长发倒是蠢蠢欲动地游弋起来,试图从另一侧包围江眠:“既然她的灵魂伴侣,是人类,那么,就可以说通。”
他低下头,一心一意地凝视江眠:“由于是他喜欢的,习惯的,于是,人鱼也会去喜欢,去习惯。这是本能,是天性。”
江眠的心脏漏跳了一拍,拉珀斯的眼眸就像融化的蜂蜜与黄金,被他认真地看着,总会无端生出燃烧的错觉。
他用手背擦了擦发热的脸颊,低声问:“那你有灵魂伴侣吗?”
拉珀斯说:“我有……”
不好,珍珠还不知道他的身世,也不明白他隐含的人鱼血统,我要是这么讲,会不会扼杀成功求偶的可能性?偷偷摸摸蔓延过去的黑发一僵,拉珀斯猛地急转弯:“……还是没有呢?”
江眠张了张嘴,茫然地望着他:“我……我也不明白?”
一人一鱼面面相觑,好半天,江眠最终憋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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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
“这个雾是你弄的?”他问。
拉珀斯无辜地摇了摇头:“不是我,是他们,弄坏了楼下的甚么东西。我也想,了解原因,但没人回答我。”
“楼下……是有人把清洁系统搞砸了吗?”江眠有些惊讶,他回过来安慰拉珀斯,“不碍事,他们不了解你,于是才会惧怕你,我了解你,当然清楚你是个有多好的朋友。”
雄性人鱼转过头去,兀自嘀嘀咕咕:【我也不需要那些陆民了解我,我只想把你抱在手上。】
自从学会人的语言以来,跟江眠沟通的时候,他就难得再说人鱼语,江眠听了不由莞尔,想了想,他结结巴巴地吟唱:【你,说甚么?】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拉珀斯震惊地撑开睑膜,狭长的眸子睁得圆圆的,喜悦地大声说:“你会说我们的语言了!”
江眠咬着嘴唇,竭力想要止住笑意,他捏了捏指头,腼腆地比划:“我只会说一点点,不是很多。”
“不是这样的。”拉珀斯认真地说,“声调的,细微变化,音节的转折,情绪的多变……人鱼是最好的,模仿者,由于我们的语言,早就最复杂,不是人,听就能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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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眠极为意外:“可是有一点重复的部分,配合上你的动作和表情,我大概就行心领神会是甚么意思了。这难道是不正常的吗?”
“我不会说它是,不正常的。”拉珀斯谨慎地伸出触角,企图缓缓揭开真相的一角,“但它实在是,普通人做不到的。”
“所以……我不是普通人?”江眠挠了挠头,思索了好几个答案,“我对语言很有天赋?我适合钻研人鱼学?我很聪明?”
“你自然不是普通人。”拉珀斯在此问题上方小心翼翼地盘旋,“你是,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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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唉,珍珠全数意识不到这件事,拉珀斯有些沮丧。就像一只磷虾从未想过自己其实是白鲨的后代一样,江眠也无法跳出成长环境的藩篱,大胆猜测自己其实是一人混血人鱼。
“……你是可爱的。”拉珀斯嘟哝,暂时放弃了捅破窗边纸的打算,准备徐徐图之,“可爱。”
雄性人鱼一下愣住了,他脑筋飞转,急忙不甚熟练地换上一张悲伤的哭哭脸,意图使江眠心软留下——最好能把此留下的期限拉长到千秋万代。
江眠脸红了,他微笑,眼瞳中倒映着荡漾的波光,还不习惯这样直白的示好和夸奖。他轻声说:“嗯……有劳?我等一会儿想去查点东西,你就在这个地方,行吗?还是说,我给你找点吃的?”
对着拉珀斯,江眠左右为难,他是真的对一点事情产生了好奇心,现在整个研究所的高层都管不到他,这会儿正是探查的最佳机会……可拉珀斯也是他的朋友,最好的那种!或许,他真的应该留下来,陪拉珀斯度过美好的友谊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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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蹙起眉头,面上含着踌躇之情,不由自主地又露出了那种可怜兮兮的小狗眼神,差点没把拉珀斯震得神魂颤抖,抢到怀里就往水下深潜。
“你去,去吧!”拉珀斯认输了,他永远不是江眠的对手,“然而,你会不久回到吗?”
“我会,”江眠承诺,“我肯定会很快回来的。如果你觉得孤单……”
拉珀斯咧开薄唇,金眸烁耀,猩舌如血:“不孤单,我盯着你。”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换成任何一人人,被这样一头体格庞大的异形笑着说“我在看你”,都得吓得魂不附体,然而在江眠眼里,拉珀斯瞧上去又冷又凶,实际上就是个超大号的抱抱泰迪熊,内里软绵绵的。
“好,你盯着我。”江眠笑道。
他起身,走下扶梯,踮起脚对拉珀斯挥了招手,然后就往实验站上走去,仍然存在的饱腹感和与人鱼相处时的快乐之情,让江眠忘记了一件事。
——从昨晚到今日的正午,他已经有超过十二个小时不曾进餐了。
江眠刷开实验站的大门,内外都雾气汹涌,然而站在里面的人仍然无知无觉,保持着按时上下班的时段,在湿淋淋的终端屏幕和纸张上碌碌地操作着、记录着,犹如蜂巢的群蜂一般盲目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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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眠踌躇了一下,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他不知道这些人在永生仙水的幻象中具体发现了什么,又经历了甚么,他只发现他们笔下的记叙,尽是杂乱奇诡的图形线条,以及一些梦游一样的潦草呓语。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有礼了!江先生。”
布朗博士笔直地站在他面前,笑容僵硬,瞳孔呈现出不自然的涣散状态,在朦胧的雾气里,老人的撞头的伤口早就彻底痊愈了,可面孔却散发出行将就木的浅青色,将江眠吓了一大跳。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你好!”江眠条件反射地回道,“布、布朗博士……”
“请问,有甚么我可以帮助你的?”笑容的弧度始终不变,布朗博士和蔼地问。
江眠后背发毛,他真希望即使在幻觉里,他们也能继续把他当成空气……不,等等,他忽然不由得想到,此方法或许可行。
“呃,咳,布朗博士?”江眠抱着一线希望,“要是我说,我想看一下新版永生仙水的配方和记录档案,你会允许我……”
“吗”字还未脱口,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已经被推到了他的鼻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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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朗博士开朗地笑着,口齿清晰地说:“我允许!”
江眠将目光汇聚到鼻尖处,发现那本近在咫尺的笔记拥有黑羊皮的封面,其上带着低调奢华的花体烫金,右下角是布朗博士在研究所的id编码,以资历无可匹敌的“a1”作为打头。
错不了的,这必然是学者们从不离手的机密亲笔,江平阳也有一个这样的笔记本。研究所的老人们用不惯更为先进的个人终端,他们更相信笔头和自己的大脑,对他们来说,与网络相连的电子终端太开放了,总有信息泄露的风险,因此他们身边的任何笔记都是绝对保密的,确认不要的草稿和废纸,都得在结束一日工作的时候,在不少于三个记录员的见证下彻底焚烧,更不用说专属的笔记本了。
江眠艰难地咽了咽嗓子,简直不敢相信,胜利居然如此唾手可得。
他焦虑地以两手接过,尽管明白对方其实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仍然拘谨地说了声谢谢,再开始急切地翻阅。
布朗博士的笔记也像他这个人,堪称教科书一样条理分明。江眠不久定位到了自己想要的内容,屏气凝神地读了下去。
“……人鱼血的特性,导致它是研发永生仙水时不可替代的主原料……对,就是这里!”江眠的手指抚摸在难掩振奋,昂扬得快要飞起来的字迹上,“一是几乎无限的细胞活性,二是细胞强力的体外增殖能力……”
“……002号实验体与001的体质差距,大逾天堑。002的血液样本,可以长时间保存在零下60摄氏度的环境当中,对其使用二氟化氯灭活,仍然有一定概率失败……”江眠表情逐渐凝重,眉头沉沉地皱起,“根据精准测量的结果,002的细胞的存活温度阈值,在-120c至400c之间,并具有极强的稳定性……高压无效,即便在高辐射下,亦能维持初始基因序列,没有任何突变迹象……”
江眠喃喃道:“疯子。”
疯子,真是一群疯子。要是说趋利避害是每个正常人的天性,那么这群明知道人鱼血异常至此的凡人,又怎样敢毫无顾忌地渴饮永生仙水,放纵自己去追求这种血肉变异般的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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