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野是第一人发现不对想制止妮妮的, 但她的站位实在离妮妮太远了，想跑过去的时候明显早就来不及了，就这么眼睁睁地盯着石墙上迸射出流淌着血液。
鲜红鲜红的。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一人黄昏的时间, 先是警车后是救护车, 鸣笛声响破天际，县里的人都当是怎么了, 有不少人都特意赶过来围观。
眼见着门前的人越聚越多, 警方不得不额外抽调了些警力来维持秩序。
妮妮的养父母显然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程度，又是气愤又是焦虑, 一路跟着去医院的时候, 始终在不停地问救护车跟来的医生和护士。
最开始那护士只当吴丽的喋喋不休是患者家属的关切。
还算有耐心，一直在安慰吴丽和汪海。
等她发现吴丽看着妮妮的眼神里写满了不耐烦，护士直接闭嘴把注意力都放在了妮妮的身上。
徐青野和徐池也跟着一路来了医院，熟悉的抢救室门外, 之前小雯病重的时候，他们也经常来，这次躺在里面的人却换成了妮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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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青野站在外面的时候，心中五味陈杂。
当初她们给妮妮定下这户人家的时候, 徐青野还专门去附近走访过，得到的反馈都说吴丽和汪海这对夫妻在临江市合唱团呆了众多年, 现在两个人都是团里的领导，在团里一直都比较有地位, 专业技能没得说。
要是非说有什么缺点, 那就是太过敬业有些严厉。
现在想起来, 当时这夫妻俩的邻居隐晦提起吴丽家里的亲戚在当地很有权势, 倒像是一句暗示。
但那夫妻俩几次来福利院和妮妮相处的很好, 偶尔教妮妮唱歌的时候, 连梁殊这种对养父母非常警惕的性子，都要说几句妮妮以后要享福了。
她怎样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今天这样。
手术室门前的灯还在亮着，门上挂着的红色灯牌因为年久失修，不停地闪烁，一下下的红色就这么窜进站在门外众人的视线中，大家的心情都说不上都自然。
徐池愁着一路上脸色就没好过，在站手术室门前叹了八百口气之后，被徐青野叫到了一旁的楼梯间。
徐池盯着此熟悉的楼梯间，脸色也是惨白一笑，不明白自己这个侄女想说甚么。
“青野，你想说甚么就说吧，你叔叔我还撑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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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青野习惯性地抿了抿唇角，紧接着问徐池：“叔叔，妮妮的事你怎样想？”
徐池听见徐青野这么一问，不自觉隔着玻璃目光投向楼梯间门外站着的那几个人。
吴丽全程都冷着一张脸，即便自己的养女如今生死未卜，她最关注的也始终都是自己的姿态。
而一旁的汪海，倒是先前拉着进进出出的护士问了几句，紧接着就开始盘算着自己今晚要回临江，说自己第二天还有合唱比赛要指导。
至于到底热爱工作，还是心底对妮妮冷漠。
很难说。
这件事的罪魁祸首吴伟，人家压根没跟过来，救护车来之前人家就开着跑车一溜烟的走了。
而这次过来的两个警察也是眼见着妮妮自己去撞墙的，所以这边在确认了吴丽和汪海与妮妮确实是妮妮的‘父母’后，也走了。
徐池尽量压低自己的声音，满脸愁容：“我是想把妮妮留下，妮妮也上初中了，之前始终找不到领养的人家，我也想好了不管怎样想办法也把这好几个姑娘都供上大学，可是现在……妮妮的养父母要是不同意退养，估计这件事处理起来会很难。”
“听妮妮养父母的话，妮妮都早就到了现在这种状态了，他们也想直接把妮妮带回临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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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那句话徐池没说，这哪里是在养女儿，这在她的眼里就像是养宠物。
徐青野实在也不由得想到了这一点，于是她想了想，然后突然问徐池：“叔叔，我想起刚刚下来会诊的那神经外科医生，是你以前的小学同学？”
如果记得没错的话，徐池和自己这个小学同学的关系也不错，之前给福利院的孩子安排体检也是走的这个赵医生的渠道。
徐池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嗯，是，你想做甚么。”
徐青野回头看了一眼楼梯间门外的响动，没直接说，而是拉着徐池又往下走了几个台阶，才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只说了简短的好几个字，徐池的眸子却是一亮。
“这行吗？”
徐青野：“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或者叔叔你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就算有其他的办法，现在也来不及用，妮妮现在这个样子，总不能真让这对黑心的夫妻俩把她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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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池咬了咬牙：“行，就按你说得办。”
手术进行了三个小时，并不是一人很乐观的时间。
徐青野时刻都留意着手术室门前的动静，毕竟这套方案可不可行，还要看小雯手术的情况。
手术室的灯灭了五分钟后，赵医生先从病房里走了出来。
他过来会诊的时候就认出了妮妮，理所自然地以为徐池现在还是妮妮的监护人，口罩没摘就径直走到了徐池的身旁。
只是还没等说什么，吴丽就又一副很担心妮妮的样子，大步走了过来，直接横在了徐池和赵医生的中间。
“医生，我女儿现在怎样样了？有没有脱离危险？”
女儿？
赵医生疑惑地目光投向徐池。
徐池这才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是妮妮的养父母，最近一段时间的事，现在妮妮的法定监护人是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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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赵医生还真没听说过，只是刚找到养父母就发生这种事，赵医生朝着吴丽点点头，但还是多了个心眼，一面交代妮妮的病情，一面留意着徐池的脸色。
赵医生：“患者头部发生剧烈撞击，撞击力度较大，出现了颅内血肿，颅内压升高，我们进行了及时的手术干预，目前的情况趋于稳定，一会儿会转入到重症监护室监护48小时，要是没出现甚么问题会转入到普通病房，后续还需要好好调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吴丽听见妮妮的抢救很成功，第一反应并不是高兴而是皱了皱眉：“那妮妮现在就只能留在这个地方治疗吗？你们这里就是县城医院，我想把我女儿转到市里的医院，这样也方便我和我爱人一起照顾。”
刚才始终都没有出声的汪海最终说话了：“对对对，不瞒您说我们夫妻俩的工作都挺忙的，真是一天也耽误不了，我们就把妮妮转到市里最好的医院，我们不缺钱的，总留在这里也不是个事。”
患者家属有转院需求这都是医院里最常见的事，但像这种患者还没从手术室里推出来，就忙着说转院的事。
他还真是很少遇见。
徐池轻咳了两声，试图和赵医生装不熟：“咳咳咳，这位医生……孩子现在这种情况行挪动吗？我们也不是非要带孩子走，一切都是为了孩子的健康着想，想着大地方的医疗条件会好一点；咱们槐江县这方面的医疗资源怎样样，比临江市的差众多吗？”
赵医生深深地望了徐池一眼后，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他蹙了蹙眉，语气也变得不太好：“现在这种情况怎样转院，从这个地方到槐江开车怎样也要开个个把小时，通那边的路都没修好呢，患者现在比较严重的脑震荡，最忌讳的就是颠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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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做家长的还是要对孩子负责，转院这件事我这边不建议，具体的你们自己商量。”
“至于我们县城医院的医疗资源自然是和北城这种大城市没法比，但和临江这种地级市的资源不会差的太多，具体的你们行再去了解，我们神外今年返聘回到的主任是临江第一医院神外主任的老师，这点我行确定。”
赵医生说的也都是实话，所以说这话的时候毫无心理负担。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吴丽即便满心满眼的不开心，也都只能暂且忍下，最后见赵医生要走，才又问了句：“那她一会儿送到重症监护室我们今晚是不是就不用留在这里陪着了？”
这话一出，赵医生属实有些无语了。
徐青野靠在一边没作声，她一向清冷不愿与人多纠缠的性子，也忍不住皱眉多说了句：“重症监护室是甚么意思，我相信两位老师不会不明白吧，后续的治疗情况医生需要和患者的监护人沟通，要是你们不愿意好好地养妮妮，我们福利院不介意你们退养，我们也可以把妮妮照顾好。”
退养这种事放在私底下说，吴丽都以为丢人，现在医生和护士都在盯着，吴丽的脸色明显有些挂不住了。
她甩袖子走了，临走之前还白了徐青野一眼。
见吴丽走了，汪海回头看了看，最后也无法地跟了出去。
赵医生盯着和自己同龄，却明显比自己老了好几岁的徐池，拍了拍他的肩头：“孩子没事，年纪小身体好养养就好了，倒是你，怎么比我一人天天黑白班的医生还忙，走，此日我晚班，去我楼上坐坐，和我说说这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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妮妮还没等从手术室出来，她的那一对养父母就齐刷刷地走了，连句多余的话多没留下来。
徐青野跟着徐池一起过去，两个人本来想着那对夫妻就这么走了，他们今晚就在医院里将就一入夜后，但是徐池晚饭没吃，人刚下了电梯，就堆坐在了病房的门口。
赵医生先是废了半天力气把徐池弄醒了，后来好说歹说才把自己的车钥匙丢给了徐青野。
“带你叔叔回去好好休息，此日我晚班，我帮你们盯着，你们要是实在不放心，第二天早上在我交班之前过来就行。”
徐青野：“那麻烦赵医生了，我第二天一早就把车开过来。”
“没事，我和你叔叔从小就认识，都是老朋友了，这点小忙没甚么不能帮的，你们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徐青野一人人搀扶着徐池还有些费力，有赵医生帮忙就轻松了许多。
徐青野带徐池回到福利院已经十一点多了，福利院的孩子们也都睡了，整个院子里都静悄悄的。
回到的这段路并不算远，隔了好几个街区，但徐池睡了这么一段距离，精气神恢复的不错，下车以后早就行自己走了。
徐青野见叔叔已经恢复过来，才放心地端着自己换洗衣物去后院洗漱，下午她去抱妮妮的时候，身上沾染上了不少的血渍，她忙了一晚上，也是等换下来衣服的时候才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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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洗漱完又洗了件衣服，就到了后半夜。
最近县里提倡环保，路灯过了十二点灭了一半，这样寂静漆黑的环境，一楼尽头那个开着灯的房间就显得异常通亮。
徐青野估摸着老徐这是还没睡，等她想过去敲门的时候，屋子里不出所料传来了一阵阵通电话的嗓门，徐青野就又在外面等了一会儿，才又敲门。
徐池开门的时候，身上穿着还是白天的那件黑灰色外套，头发乱乱的，眼中也没有什么精气神儿。
徐青野有些担忧地盯着徐池：“怎么还没睡？在打电话？”
“进来吧。”徐池把那个屏幕早就摔裂的手提电话放在一旁，背景灯还没亮的界面是通话界面，如果细看会发现上面有一整排的号码，最近的通话时间就是刚刚。
徐池倒了杯水洇了洇嗓子：“给你韩叔叔和刘叔叔他们好几个打了个电话，想问问这种事具体要怎样办；其他几个福利院都没这种退养的经历，只有你韩叔叔的那里有两例，就多聊了一会儿。”
徐池说的这两个人是附近其他几个县里福利院的院长，小地方的福利院情况也都差不多，基本除了政府和社会偶尔的救济，院里自己也要想办法赚些钱，他乡下搞得那绿色有机农场，他们也都有参与。
徐青野从边上搬过来了一人椅子：“那韩叔叔怎样说？”
“情况不一样，老韩那边的两个领养人都是因为自己的原因退养的，即便中间也扯皮过几次，但退养的过程还算比较顺利，我们的情况不一样，妮妮的养父母全数没有退养的意愿，而且我们现在也没有任何证据来证明妮妮在他们那里真的遭到了甚么非人的待遇，没有任何理由让孩子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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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妮妮本人有强烈的意愿想回来也不行吗？难道我们真的要走到打官司的那步？可是即便要打官司，妮妮短时间也要呆在她养父母那边，韩叔叔有没有说过有甚么其他的解决办法？”
徐池：“有，要是真的有门路这件事说好办也好办，但是没有门路可能就比较困难了。”
徐青野：“怎样说？”
徐池：“你韩叔叔的意思是找一人比较有分量的当中间的说和人，把这件事就这么了了，尽可能地不要走法律程序，这样对大家都好。”
“你韩叔叔老家就是临江的，于是对这个夫妻俩比较熟悉，说这夫妻俩不同意退养有很大的可能是因为怕面子上挂不住，赶上新年前一定要把妮妮接过去，四处一宣扬，估计周围的亲戚、街里街坊都知道他们领养女儿的事了，总不能我们说退养，他们就爽快的同意。”
徐青野点头，也算是比较赞成这种说法：“那有比较合适的中间人吗？”
说到这里徐池就有些为难，连表情都有些不太自然了：“问题就在这个地方，我们在临江那边也没有甚么熟人，此中间人实在是难找，不过你韩叔叔刚才隐晦地提了句，说最好跳出临江，直接找一人北城的关系，吴丽的哥哥就是在北城做生意，据说合唱团的众多场地器械都是她哥哥赞助的，要是能找到这方面的关系，事情估计就解决了。”
徐青野听徐池这么一说，似乎是想起了甚么，眉头动了动，没说话。
徐池抿了抿嘴唇，不明白自己应该不应该说接下来的话，但就算不说，他好像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于是最后还是说了：“妮妮的事情我还没和小殊说过，她现在也算是演员了，北城肯定也可以有些人脉，要不要第二天打电话问问小殊有没有甚么门路，看看能不能找个中间人说和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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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徐青野几乎想也不想地否定了徐池的此提议。
如果梁殊是和楼宴之谈恋爱，这件事或许行提提，但梁殊和楼宴之是那种关系，她并不想让梁殊为了这件事去求楼宴之。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徐青野态度之强硬，饶是徐池也是一愣：“我也没甚么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看，毕竟她不像是你安安稳稳地读书工作，她现在在那圈子里认识北城有钱人的概率肯定要大一点。”
徐青野眼中闪过一道说不清的情绪，那情绪有些酸涩，明明甚么也没做，就让他想起了某个人，有些想掉眼泪。
徐青野往后面台灯光线昏暗的地方退了一步，试图回避自己明显的异样情绪：“好了叔叔，这件事暂时你先别和梁殊说，你今天早点睡吧，我再想想办法。”
“嗯，那你也早点睡。”
要是不走法律途径解决这件事，徐池并不觉得徐青野会有甚么办法，于是也只当她是说说的。
凌晨两点，徐青野回了自己的房间，距离天亮其实也没有多久了，但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中像是过电影一样闪过一人又一人的画面，有妮妮下午那赴死般地剧烈撞击，有她父母动身离开那天整个槐江县都看得见的漫天大火，有她与贺敛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也有她提分手那天她的决绝与他的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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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刻意回避真的可以让她与贺敛再也没有交集吗？
她刚见到吴伟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个人眼熟，方才她最终想起来自己在哪里见到过她了。
不知不觉间，她好像早就有很久都没见贺敛了，但贺敛总是行以其他的方式重新迈入她的视野。
是楼醒以贺敛名义在南湾里举办的那场庆功宴，他也是想同贺敛套近乎的其中一员，后来理当是由于实在和贺敛周边这群人攀不上关系，只是凑到最前面打了声招呼就灰溜溜的走了。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楼醒之前还调侃过，不记得自己请过这号人物，也不知道他是和谁一起混进来的。
徐青野接下来的一整晚都未曾入睡，心中是前所未有的纠结。
她到底要不要去找贺敛，用最简单的办法解决这件事，但现在的她又该以甚么样的立场去求他呢？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始终到天亮，徐青野都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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