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5

海国英雄志 · 凶猛老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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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卫首领桦山义政策马上前，来到崇文战马一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低声问：“殿下，赖元那贼子跑了。。。为什么要放跑他们？怎么会不击二通鼓？怎样会不全力攻打他们？我心中疑惑，实在憋不住，哪怕殿下处罚我也认了。”

崇文却没有发火，他默默看着远处夕阳下的寺地町，好半天才开口说道：“义政，你是个好剑手，可你忘了，你本是渔夫之家。钓鱼，就要用鱼饵，他们就是我的鱼饵。我在他们之中埋着致命的鱼钩，我要钓更大的鱼，怎么能把饵料毁掉呐？”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桦山义政一脸茫然，嗫喏着开口说道：“我还是不懂。”

崇文没有看桦山义政，嗓门低沉的开口说道：“是啊，你还不懂，年轻真好啊，还不是想这些乱七八糟的时候。总有一天你会心领神会，决胜岂止是在疆场。。。你看。”

崇文马鞭一指北面，堺城就在那儿，在静静等着他们。地平线之外住江方向，陡然铳炮之声大作，海风送来隐隐的喊杀声，显然那里此时正发生激烈的战斗。

为了防止细川赖元退到长壕顽抗，崇文在正面牵制住幕府军主力，又早早派二出海带领朱难驮哨从海路北上住江，由住江口朔流而上，在距离海口上游7里的一个渡口大和川登陆。这个地方，正是长壕和住江结合部，也是长壕尽头。

幕府军看起来兵强马壮，可惜分散在长壕内外。两道长壕加在一起有30里长，仅交通城卡就有14个，加上一点关键街町的防御，每个据点的守卫都很薄弱。他们主要是用来监视大内军残部，保护寺地町侧背，根本没不由得想到侧面陡然出现强大的敌人。

朱难驮哨，也就是故徐义哨，是战斗力比较强的一哨，现在兵力近9百人。此时留守长壕的是畠山家的残兵败将，和号称将军亲军的2千御马回，总兵力大约4千人。

二出海指挥朱难驮哨从大和川突入，沿着长壕内侧向南进攻，连续攻克七道町、北道町、高须神社、神明町、妙国寺等大批幕府军据点。城内四天王寺听到隆隆的枪炮声，大内教祐虽然带伤，还是亲率大内军残部开始向外反扑，策应二出海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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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府军整个长壕防线都动摇了。那些据点中的守军惊慌失措，根本不明白外面发生了甚么，四面都是喊杀声，铳炮爆豆一般响个不停，长壕守军却不明白敌人在哪里，该向哪个方向冲杀，也不明白向哪里逃跑。

有些家伙很快就结束了迷茫状态，由于大批黑衣海贼从北面汹涌而来，迅速包围了他们驻守的井楼、关卡或者街垒，在弓箭射程之外从容布置炮垒。在火红的夕阳下，青铜铳管闪耀着不详的光芒，炮垒后面，是密密麻麻的刀枪丛林，一面面狰狞的滚海龙王旗，让人想到吃人的妖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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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有见过抱式大筒的军吏，就会意识到那是一种火器，行在超远距离射杀他们，躲在据点中就是坐以待毙。

他们大声驱赶着部下冲出据点，试图阻止海贼布置炮垒。这些幕府军很勇敢，结果却很悲催，他们遭到了凶猛排铳射击，把他们打的哭爹喊娘，根本不可能迫近炮垒，只能远远听到那些可恶海贼肆无忌惮的笑骂。

迟钝些的龟缩在据点，随后就被一轮又一轮铁弹覆盖了，那些薄薄的木板堡垒根本挡不住火炮急袭，不久就崩裂坍塌。飞溅的碎木造成更加可怕的二次杀伤，幕府军士卒哭喊着，咒骂着，祈求着援兵。

没有援兵，没有救星，在据点被夷为平地之前，那些嗜血的妖魔就会冲上来，戈甲森森，像黑色的潮水，最终淹没了他们。

海贼一个一人扫荡幕府军据点，不费吹灰之力，整个堺城外围都充斥着幕府军士卒绝望的哀嚎。可怕的屠戮始终持续到黑暗逐渐笼罩四野，战争的喧嚣渐渐平息下来，只留下黑暗中无尽的绝望哭号。

戌时二刻，西洋时间8点，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黑衣军团停止了进攻。海贼仅用了一个下午，就击溃了1万4千多幕府军，这些人昨天还几乎夺取了全仴最富饶的城市，今天就遭受了重大挫败，命运跟幕府诸公开了一人巨大的玩笑，幽魅啊幽魅。

幕府军一战伤亡逃散5千余人，丧失了三分之一兵力，被两面压迫在寺地町到花田口之间的狭窄区域，长不到3里。况且士气低落，哭泣和咒骂充斥着每一人角落，全军几乎丧失了再战的勇气。

二出海一哨人马在妙法寺以北，大内军残部占领了内城要点住吉桥，随时行突击宿院的幕府军。幕府军的头部在寺地町，仴局主力在寺地町逼城下寨，监视着町内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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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幕府军就是一条死蛇，被人揪住尾，按住头，动弹不得，况且随时会被人狠踢暴露的腹部。昨天以前，幕府军三面包围着琾城1个多月，可是到了此日晚间，被三面包围的变成了他们自己。

幕府军只有向东撤退一条出路，那是广阔的原野，以仴局这点可怜的兵力根本不可能封闭。但这种溃逃很难有组织，一旦遭到追击，不明白有几个人能逃到50里外的高槻城。虽说还是两军对峙状态，然而从目前的态势来看，幕府军早就回天无力，必败无疑。

而海贼付出的代价极其轻微，只有不到2百人的伤亡，和2千斤**。

可是崇文却非常清楚，他的胜利有侥幸之嫌。他对仴国局势了如指掌，而幕府对东海商团却所知甚少，靠好几个细作的零星情报，不可能知己知彼。仴人根本就不懂如何应对火器战争，在开第一炮之前，幕府就已经输掉了这场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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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只要幕府军不是真正的傻子，总会有才智之士想到应对炮火的办法，再靠出其不意取得胜利就难了。而他的弹药储备最多再支持一场大战，如果输掉下一次战斗，他就输掉了这场战争。他比谁都清楚，仅靠火器，还不足以赢得整个仴国，他必须要利用别的武器。

将来的决战会更加凶险，可是今晚他不想思考这些。他的心在呼唤另一颗火热的灵魂，一遍又一遍，你还活着么？你还活着么？你还活着么？

大阪湾海滨的夏夜，海风带来了清凉，驱散了白日的酷暑，本是最令人舒爽的时刻，萤火虫飞舞，夏蛩欢快的鸣叫，空气中弥漫着稻香。

可是在这个地方，在这血肉战场，只有战火硝烟。无边的营火联接到天边的星辰。夜幕下的大地，是沉默而又恐怖的世界，活人和亡灵共舞的世界。

海贼的寺地町营地防卫并不严密，没有挖掘防御壕沟，没有栅城保护，甚至没有拒马刀车，只是把各种车辆联成车城作为营地屏障。没有哪个幕府军头目会试图夜袭这样的营地，他们明白车城后面是多么恐怖的东西，白天他们已经受够了。

此时仴局胜势已定，也许今晚幕府军就会撤退，崇文也并不打算追击残敌。现在，他只想让他沸腾的心平静下来，他在大帐前来回踱步，有时抬头看看大海，有时看看黑暗中的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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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崇文慢慢说道：“阿牛，你还记得我们冲出堺城的那晚上么？”

来财牛开口说道：“自然想起，那时候有鲶鱼仔，还有富田详二，花子他们。那好几个为保护我们而死的大内家侍卫，我们都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崇文说道：“是啊，可是你忘记了一人更要紧的人物，浓姬。如果不是她拼死救我们，我们不可能生离堺城，可如今她被困在城里，生死不知，我们又该如何？”

沉默了许久，来财牛开口说道：“我明白你想干甚么，可是你不能去，我去。东海商团行没有我，但不能没有你。”

崇文依然盯着远方的繁星和营火，沉声开口说道：“阿牛，义政。。。要是我说我累了，我厌烦了眼前这些小暴君和倒霉蛋，厌烦了东海商团和它那些吵吵嚷嚷的契东，厌烦了没完没了的杀人放火，尔虞我诈，肮脏愚顽。。。你们相信么？”

桦山义政瞪着眸子，一脸不可思议的说道：“那是不可能的，你把我们领到这个地方，难道不是为了给我们这些人一人公平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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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文摇摇头，说道：“是啊，天下人很苦，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还有我的伙伴，跟我同生共死的家伙们。。。我希望你们活着，有个大院子，有个胖老婆，一大群孩子，一群鸡鸭，一圈牛羊。

甚么天下大同，什么海贼们的公道。。。那只是个梦，忘了吧。我是被逼的，你们也是被逼的，我们都入娘的是被逼到了这里，死中求活而已。

要是有个庄子，或者一人该死的织布作坊就更好了。我所求不过如此，就是这点愿望也不能实现，入娘的，我能怎样办？只能领着你们来这个地方杀人放火，杀的血流成河，天昏地惨，人伦丧尽有如禽兽。

此日运气在我们一面，第二天呐？后天呐？将来呐？只有妈祖娘娘知道，可她老人家永远也不会告诉我们。投珓？那只是我们自己安慰自己，商王问卜，其实吉凶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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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刚才我在想，要是第二天我就战死，现在我理当入娘的干点什么。想来想去，只有这件事值得我去做，比第二天目送那些仴人的屁股更值得去做。她把一切都给了我，而我甚至不明白她的生死。。。要是有可能，那就给她一人惊喜吧。”

两个小伙伴互相看了一眼，不明白这场大胜的缔造者怎么会说出这么丧气的话。他们的主子有智有勇，气吞山海，撼天动地。也会忐忑不安，焦躁起来喜怒无常，蛮横无礼，大发雷霆，让左近吃尽苦头。自然多数时候都是嘻嘻哈哈，和弟兄们大呼饮酒，像是他们的兄长。

他有各种面孔，然而他向来不消沉。越是看起来毫无出路，大出海就越自信，以他的沉着冷静鼓舞他人，让人以为他每时每刻都藏着底牌，胜利水到渠成。

可是在这个夜晚，大出海和每个普通人一样，软弱迷茫，胡言乱语。这让两个小伙伴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哪一人才是真实的大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