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 阴眼之地
沈墨于墓室中静静地端坐许久。
方才那一番操控，令他对死气的运用有了更为深刻的感悟。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与此同时，他也察觉到墓室内的死气已然变得稀薄。
沈墨正思索着此事，墓道口忽然泛起一阵凉意，阿青飘了进来。
“刚才发生了何事？我像是听到了野狗的嗓门。”
她显然是被动静惊动，急忙过来查看。
沈墨将驱赶野狗的经过详细讲述了一番。
阿青听完，轻轻颔首，开口说道：“能操控死气驱赶野狗，你的本事有进步了。不过这地方……”她环顾四周，接着说道，“死气快被你吸纳一空了吧。”
“算是吧。”沈墨回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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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前往阴眼之地，那地方每日有两个时辰的修炼时间，可好好利用起来。”沈墨开口开口说道。
沈墨霍然起身身来，活动了一下身体，“阿青姑娘，要和我一同前去吗？”
阿青点了点头。“反正无事，陪你便陪你吧~”
两人即刻出了墓室，一路向西而去。
今晚没有月亮，乱葬岗一片漆黑。
但沈墨走在这片荒地上，却能将周围的景物看得清清楚楚。
凭借那种新获得的感知，周围每一座坟包、每一截枯骨、每一缕飘荡的死气，都浮现在他的意识之中，比眸子所见更为真切。
“到了。”
阿青停住脚步脚步，朝着前方扬了扬下巴。
沈墨向前望去，只见林中空地之上，那口黑潭静静地卧于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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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具老尸仍旧盘坐在原来的位置，身形佝偻，一动不动。
阿青飘身向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阴眼守使，晚辈又来叨扰了。这位沈公子今日依照约定，前来您这儿苦修两个时辰，理当不会打扰到您老人家吧。”
老尸并未抬头，只是摆了摆手，权当回应了。
沈墨心领神会，拱手作揖行礼，而后朝着潭边走去。
他刚在潭边坐定，那股阴寒的气机便扑面而来，比在墓室之中浓郁了数倍不止。
黑潭中涌出的死气精仿若经过反复淘洗，竟没有丝毫杂质。
沈墨盘膝而坐，《尸解经》便自动运转起来。
功法运转的快慢，比在墓室之中快了许多。
那些精纯的死气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竞相钻进他的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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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的酥麻之感比上一次强烈了十倍，仿佛每一寸骨头都在被重新磨砺。
沈墨稳住心神，开始引导这些涌入的死气。
起初，一切还算顺利。
他依照这几日摸索出来的方法，以意念牵引死气，让它们顺着骨骼慢慢附着。
但没过多久，情况便出现了异常。
涌入的死气实在太多，多得他根本来不及引导。
那些气机如潮水般涌入体内，在体内横冲直撞。
沈墨试图收束它们，却发现自己的意念根本跟不上死气涌动的快慢。
好几团死气在腹间纠缠冲撞。
沈墨心头一沉，那些冲撞的死气渐渐开始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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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在体内肆意乱窜，尽管他这具尸身并无痛觉，但沈墨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灵魂生出一种不适之感。
他渴望停住脚步，渴望切断与外界的关联，只是却根本无法做到。
黑潭中的死气如疯魔般疯狂地往他体内灌注，根本不给他拒绝的余地。
体内的死气越积越多，沈墨感觉自己宛如一只被吹得过度膨胀的皮囊，随时都有爆开的可能。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嗓门在耳边响起。
“稳住心神，切勿抗拒。”
是周伯的嗓门！
难道周伯就在附近？
沈墨不知他何时到来，也无暇多作思考，只能依照他的话行事。
他强行压制住心中的恐惧，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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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却一切秘法的脉络图，把自己的骨头当作经脉，顺着骨头运行！”
“记住！骨头是尸身最为阴寒的地方。你让它走经脉，它不认路，自然会乱。让它走骨头，那才是它该去的地方。”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沈墨心中一动，当即放开对那些死气的约束，只是微微引导，让它们附着在自己的骨头上。
果然，那些原本横冲直撞的死气，渐渐安静下来，乖乖地附着上去，渗透进骨质之中。
越来越多的死气找到了归宿，不再相互冲撞，而是有条不紊地融入沈墨骨头深处。
那种即将被撑破的感觉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实感。
每一根骨头都在吸纳死气，每一寸骨质都变得更加坚硬。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顷刻间，涌入的死气逐渐缓和下来。
沈墨缓缓睁开双眼，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在他的感知中，手上骨头的玉色比之前更为坚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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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握了握拳，关节处传来流畅而有力的转动。
“多谢周伯指点。”他转过身，朝着后面的黑暗恭敬地行了一礼。
周伯的身影从树后慢慢出了，依旧弓着背，双眼紧闭。
“你倒是胆量不小。”老人在不远处的站定，说道，“竟敢到这个地方来。换作其他人，早就被死气冲散魂魄了。”
说着，周伯对着那具老尸拜了一拜，喊了一声“前辈”。
那老尸没有什么动静，只是微微点了点下巴。看来他们二人是相识的。
周伯哼了一声，语气语重心长：“苦修之事，心急又有何用？你这具尸身才被死气温养了几日，所能承载的死气有限。方才若不是及时稳住，轻的话骨头会碎裂，重的话当场就会魂飞魄散。这阴眼之地的死气，岂是能让你如此肆意挥霍的！”
沈墨低下头，并未辩解。
他心里明白，周伯是对的。
方才自己实在过于冒进了，一心只想着尽快提升，却忽略了这副尸身刚觉醒不久，根本无法承受如此猛烈的灌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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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
周伯语气稍缓道。
“能稳住也算有本事。接下来这段日子，你每日来此苦修，但切记，不可超过两个时辰。吸纳死气要循序渐进，让你的骨头慢慢适应。等骨头彻底稳固了，再考虑下一步。”
沈墨点头应承下来。
待周伯离去后，沈墨重新坐了下来，静静地望着面前的黑潭。
周伯没再言语，回身又是对着老尸一拜，消失在黑暗之中。
“在想甚么呢？”阿青飘了过来，在他身旁坐定。
沈墨摆了摆手，说：“在想方才的事。我的确太过心急了。”
“心急也是正常的。”
阿青望着黑潭，说道：“换作任何人，明白自己只剩下四十多天的准备时间，都会心急如焚。不过那老头说得没错，苦修这事急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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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明白万人坑的事情了……”
沈墨有些尴尬地说道。
“呵呵，我怎样会不明白，本小姐可是这个地方的名人儿！”
阿青拍着胸脯回应道。
沈墨应了一声。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阿青忽然开口开口说道：“你明白我生前在春风楼的时候，最怕什么吗？”
沈墨转头看向她。
“不是怕那些喝多了的客人，也不是怕老鸨的鞭子。”阿青望着黑潭，眼神有些悠远。
“是怕日子过得太慢。一天十二个时辰，从早熬到晚，再从晚熬到早，熬得人都麻木了。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快点熬出头，哪怕死了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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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轻笑一声，说：“结果真死了，又以为日子过得太快。一眨眼十几年，犹如甚么都没做，就这么过去了。”
沈墨静静地聆听着。
“你在沈府的时候，过得如何？”阿青转过头，目光投向他，轻声问。
沈墨思索片刻，回答道：“读书。”
他接着开口说道：“每日便是读书。清晨起来读书，上午读书，下午读书，晚上依旧读书。父亲说，我必须考取功名，不能在京城丢沈家的脸面。”
“那你喜欢读书吗？”
“谈不上喜欢。只是以为，若能考取功名，谋个清闲官职，平平稳稳过一生，倒也不错。”
阿青微微一笑，调侃道：“结果呢？安稳没求得，反倒躺在这里了。”
沈墨苦涩一笑。
两人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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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个义妹。”
“她叫阿糯。她也在春风楼长大，比我小五岁。我刚进去的时候，她才到我腰那么高，成天跟在我身后喊姐姐。我教她认字，教她梳头，教她如何躲开那些喝多了的客人。”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后来我死了，也不知她如今怎样了。算起来，今年也该二十多岁了。说不定早就被人赎出去，嫁了人，生了孩子，过上好日子了。”
沈墨转头看向她。
不知何时，月光从云层后透了出来，洒在阿青面上。
那张半透明且苍白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眼底却藏着些难以言说的悲伤。
“你……很想念她？”
阿青点了点头，又摆了摆手。
“想念又有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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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叹息道，“我又出不了这乱葬岗。就算她哪天即便是死了被埋进这个地方，我也未必能认出她。这地方死的人太多，谁晓得谁是谁。”
沈墨默不作声。
过了不一会，他陡然开口道：“说得也是，我娘也葬在这乱葬岗的某个地方。”
沈墨没有接着往下说。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阿青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肩膀。
她的手呈半透明状，拍上去几乎没甚么感觉，不过沈墨却能领会其中的心意。
“会找到的。”阿青柔声安慰道，“先把本领苦修得扎实些，之后再缓缓寻觅。”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沈墨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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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传来一声鸦啼，在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
“天快亮了。”阿青站起身，“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去四周查看一下，看看有没有异常情况。那老尸虽说准许你在此处修炼，但阴眼之地终究不是善地，谨慎些总归确实。”
沈墨应了一声。
阿青飘然而去。
沈墨独自一人端坐在潭边，陷入了沉思。
方才遭遇的危机，让他深刻地认识到一件事。
尸修这条路，远比他预想的要艰难得多。
死气并非越多就越好，修为提升也并非越快就越妙。
每一步都要稳扎稳打，稍有急躁冒进，就极有可能前功尽弃。
说着，他又尝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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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臂骨、肩胛骨、肋骨、脊椎、腿骨……都比之前坚实了不少，不过质地依旧不均匀。
这一回，他将感知沉入体内，先探查这具身体的状况。
有的地方玉色浓郁些，有的地方则淡一点，显然还需要更多死气温养。
他试着引动一缕死气，让它附着在玉色最淡的那截骨头上。
死气顺从地贴附上去，然后缓缓渗透进去。
那截骨头的颜色以非常缓慢的快慢，微微变深了一点。
沈墨并不着急，就这样一缕一缕地引动死气，让其均匀地附着在每一根骨头上。
不急不躁，循序渐进。
周伯说过，让死气走骨头，那才是它该去的地方。
或许这便是尸修的方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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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去强行追求，也不去刻意抗拒，顺着这具尸身的本性，一步一步向前迈进。
夜色渐渐褪去，东方泛起一抹灰白。
沈墨睁开眸子，霍然起身身来，活动了一下四肢。
经过两个时辰的苦修，他感觉体内的死气充盈了许多。
潭边那具老尸依旧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墨朝它行了一礼，紧接着回身动身离开。
出了阴眼之地时，阿青从一旁飘了过来。
“怎么样？”
“还好。”
沈墨回应道，“比之前强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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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
阿青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了点头。
“是强了些。走路的姿势顺畅多了，不像刚苏醒时那样，好似僵尸一般。”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形态扭曲的老树林，朝着乱葬岗的外围走去。
晨光逐渐明亮，荒草之上挂满了露珠。远处传来乌鸦的啼鸣声，在寂静的山坡上回荡。
沈墨突然停下脚步。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在清明瞳的视野里，乱葬岗东边的方向，有一道死气正慢慢升腾。
那气机的颜色与周边不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他想起那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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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尸埋葬的区域。
“没事儿。”
沈墨收回目光，“走吧。”
继续前行时，沈墨在心中默默记下了那位置。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下次得去那儿探个究竟。
远处的的山坡上，那些掩埋着女尸的坟包静静地卧在那儿，在逐渐明亮的天色中显露出模糊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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