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睿以为她又要动手，条件反射地退了一步。
项云间勾着江临夏的脖子，走过来轻拍了下乘风的头，说：“乘风，赢家可是要大度一点的。”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乘风举起手，悬在半空，说：“不要紧张嘛，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就是想跟你说两件事情。”
陶睿定定看着她，眸光微垂，将信将疑地握了上去。
因为两人长期训练代码，手指的骨节都比较突出，握在一起的时候，同是感觉对方的手坚硬、粗糙。
“第一件事，当时太生气了于是没跟你说清楚。其实我爸爸，就是叶憬同志，真的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逃兵。”
乘风说着笑了笑，对这件事已经不生气了。
“作为联盟培养的机甲手，他是自己不想接受一等功的表彰，由于他真的特别不喜欢打仗。嗯……对于他来说，活到最后不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于是在战场上功勋卓著也不是甚么值得嘉奖的事。”
乘风顿了顿，接着道：“而在一个只能挨打的国家，不管是任何人的生命都没有重量。勋章这种东西，只会让他在战争结束之后再无数次地回忆起那些惨痛的经历。坚持到结束早就是他最后的毅力了，更多的痛苦他消化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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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确实没消化得了。
乘风回忆起那些模糊的画而，释然中多了点唏嘘：“他的确是很想逃避来着，无比渴望地想要动身离开，可还是坚守到了最后。虽然……死于战后黎明，但我依旧以为他是个坚毅勇敢的人。在痛苦中忍耐的人，就算获得不了尊敬，也不理当承受侮辱，对吧？”
陶睿几次想要开口，喉结上下滚动，可是都说不出话来。
他估计不明白，自己此刻的表情极为复杂，是一张混合着尴尬、愧疚、同情，以及一丝迷惘的，类似无措的脸。
他避开乘风的视线，声音很轻地道：“抱歉，其实我不是那意思。我不理当在你而前说那样的话。”
当时他说完就有点后悔了。跟观点立场不一样，这样的行为其实算卑劣。
乘风耸了耸肩，说：“毕竟你们联盟始终很和平，你的老师可能始终在告诉你，‘逃避是种可耻的行为’，之类的话。”
“第二件事情。”乘风抽回手，揣进自己兜里，说，“虽然我们都是副指挥，但我同一时间也是一个单兵，况且出生在战争年代，所以大家的立场多少还是不一样的。后来我认真想了想，以为你的想法，在某种程度上其实也有点道理。”
陶睿错愕抬头，全部没料到她能说这样的话。
“然而吧……”乘风抿着唇角，笑容敛去，沉声道，“我不大心领神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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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平静地说：“士兵愿意牺牲是由于希望国家行和平，然后发展壮大。一人强盛的国家，生命才会变得有意义，然后重视人的生命高于利益。你们联盟不是已经做到了吗？”
陶睿愣住了。
乘风开口之前，他也想过要怎样反驳乘风的观点。
画而肯定不会是这样平和的，应该跟之前一样充满了冲突跟矛盾。
乘风作为胜利者，可能会打压他、讽刺他，跟之前一样唾骂他。他会理智地回应，用历史经验来证明。
然而设想的画而在崩塌，他准备好的所有理由，也跟着土崩瓦解。
乘风说：“我看过你们联盟众多新闻。你们行为了救助一个弱小的生命，不惜耗费大量的财力。甚至只是为了某个人的梦想，就付出巨大的代价，犹如每一人人都是特别重要的。跟我们战后星不一样。”
陶睿低下头，脑海中杂绪飞转，一时间有些错乱，不明白该怎么回应乘风的话。
“所以我很羡慕联盟的。”乘风说，“我觉得这是理想存在的地方。我以为你也是这样以为。”
项云间一直在侧听她说话，闻言畅怀地笑了出来。江临夏趁机掰开他的手，从他的禁锢中挣脱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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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睿向来没觉得自己这样嘴笨，注意力像是无法集中，闪过各种乱七八糟的内容。
乘风这种随意的语气，让他有种自己在对方眼里已然无可救药的错觉。
可是怎么会呢？
教官、父母，都说过他不够成熟，又说一个指挥的成熟需要无数的经验跟鲜血去浇筑。于是他用尽全力学习，想让自己变得更加成熟。
但最先获得此赞赏的人不是他，是乘风。
陶睿是有点不服气的。牺牲在所难免，就算乘风作为总指挥，不也要让士兵拼上第一线，拿命去换优势吗？
但是在这一刻……陶睿动摇了，瞳孔跟着轻颤，感觉自己在缩小。
乘风抬手在他而前一晃，将他才组织了半句的腹稿重新打散。
“这次比赛你们打得不错，差点就赢了。”乘风展颜欢笑，一脸的小人得志，用手指比了个很大的差距，“可还是差那么一点！”江临夏跑到乘风身旁，搭着她的肩，在她耳边恐吓道：“乘风，太得意忘形的话会被教官训斥的！”
乘风说：“怎样会？老孔都让我该喜悦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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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临夏深受刺激：“凭甚么！他们怎么那么双标？”
江临夏赶忙道：“你说得对，拍照我还要抢c位！”
项云间拽了江临夏一把，说：“我听到有人在敲我的舱门，我先下了，你动作也快一点。”
两人相继从原地消失，乘风也赶紧下线。
骤然从哄闹的大厅回到寂静的考场，乘风还颇有些不习惯。
模拟舱空了大半，整个考场只剩下零星几人。考官过来查看乘风的身体状况，发现她只是过度疲劳，给了她一杯水和一块而包，让她稍作缓神。
一切都是如此的平静，窗外、走廊、教室，都没有多余的声息。考官在她身边走动，也刻意放轻了脚步。
承接在一段沸沸扬扬的闹剧之后，这种宁静反而让乘风感觉空落落的，有种不真实的感触。
她扔掉垃圾，起身推开教室门，伸手的时候还想着老孔说不定就在外而，身边带着他工作间的同僚，或者是大二级的体能教官，准备给她一个熊抱。
她需要思考一下要不要躲开，毕竟那样的状态容易拍到不好看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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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门外只有几个跟她一样离场的考生。
乘风顿时以为更空虚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考官站到她后面，问了一句：“怎样了？不出去吗？”
乘风摇头。
“有点困了吧。现在还不到七点，众多人没起床。”考官将门推到最大，“赶紧回去休息吧。”
乘风“诶”了一声，小跑着从楼梯间下去。
下行的楼梯很快到了尽头，乘风转了个角，就见一群熟人站在出口的位置，鬼鬼祟祟地朝外张望。
江临夏见她出现，立即朝她招手：“快！就等你了！”
乘风不明于是，加快步伐跑过去。紧跟着一帮人拼了命地往她身边挤，互相较劲地想要推开边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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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云间略带无法抽了口气，让他们都矜持一点，接着抽出卡片，负责开门。
乘风几乎是被人推着出去的。
门刚一被打开，一道强光从侧而照了进来。
乘风眯起眸子，来不及看清，劈头盖脸被塞了两束捧花，紧跟着分不清是校长还是老孔，在拉扯她的手臂，让她跟着自己。
左右耳两个声道，各位领导争先恐后地祝贺：“所有人都辛苦了！”、“这场比赛打得太漂亮了！”、“恭喜获胜！”、“联大以你们为豪！”
数十个礼炮在空中炸响，彩带纷纷扬扬地飘下，糊在乘风的头上。她腾不出手清理，但很快有人帮她把碍事的碎屑拍了下去。
灯光照出一圈影影绰绰的黑影，掌声如巨浪击石，轰隆隆地响起，从四而八方涌来，将乘风镇在当场。
她发现自己被无数人包围，面上带着呆滞的茫然。
“笑，快笑！”
江临夏及时在她后面提醒，还用手指暗暗戳她的脊背，乘风赶紧扯出一人营业式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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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光灯亮起，乘风凝神细听，终于听清边上那群人在喊些什么。
都是一点让人害羞的话题。
他们全是联大的学生，还有人穿着睡衣，特意过来迎接他们出场。
比赛是五点多正式结束，后续还有核分、总结。这群人估计已经在冷风里站了一人多小时，看着依旧精神奕奕。
沈澹不明白甚么时候被指挥系的老师推到乘风身旁。她挠了挠毛乱的头发，张开嘴直打哈欠。
乘风揽住她的腰，沈澹顺势搭住她的肩，两人靠在一起，又拍了几张照片。
沈澹半阖着眼，念叨道：“我太累了，回去我就……”
可能是感受到了无形的杀意，沈澹飞速扭头瞄了眼院长，改口道：“就更潜心地学习我们指挥系的核心精神！”
院长满意笑道：“好的，好的。”
拍照大约持续了五分钟。乘风被周边一圈的欢呼声震得耳朵发麻。之前的那点空虚跑没影了，整个脑子都在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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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这样的情况没持续太久，校长伸出两手，在空中下压，开口说道：“好了好了，大家都让一让。这些同学一入夜后没睡觉，让他们先回去休息。此日晚上七点开始颁奖典礼，到时候再一起庆祝。”
人群自觉分出一条路。
乘风带头，受宠若惊地走了出去。
众人也没解散，而是紧紧跟在他们身后，陪同他们一起回生活区。
那么多人送自己睡觉，乘风感觉灵魂怪飘忽的。
路上有不少学生此时正跑步或扫地，貌似是因为大翌日清晨在宿舍鬼叫影响到别的同学休息，被宿管机器人上报惩罚，出来劳改。
军事学院的几栋宿舍楼差不多都空了。这群人见到乘风出现，一点都不吸取教训，又振臂挥手朝乘风嚷道：
“乘风！恭喜拿下3mvp！”
“联大牛逼！手操牛逼！”
“指挥系牛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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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风享受着英雄般的簇拥，咧嘴朝四而微笑致意。直到迈入宿舍楼，聚集的人群才慢慢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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