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长流神情滞住，病房内在这一刻静极了，不知是恍惚还是真的，盛长流以为自己听到了陈垠撕心裂肺的哭声。
“陈垠在医院走廊里哭得很惨”这件事，比起自己差点被杀还要让盛长流震动。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接近死亡的那瞬间，盛长流特别想见陈垠。
可等到与死亡擦肩而过，他活下来的这一刻，盛长流忽然意识到，陈垠原本该是个多么快乐的人。
盛长流曾经以为陈垠的笑容刺眼、以为陈垠的快乐傻逼透了、以为陈垠不记仇转头就忘的习惯会害死他自己。
因此在陈垠与他亲密起来的那些日子里，陈垠的快乐成倍减少。
盛长流以为那像是没什么。
直到这一刻，盛长流重新活了一次之后，他的自私、黑暗、丑陋仿佛在短时间内被抽出灵魂，他知道那些阴暗面还会重新回到自己身上，自己依然会想拉着陈垠一同沉沦，逼着他痛苦、迫使他屈服。
陈垠不该承受的，他本应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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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干净的这一秒，盛长流想。
护士还是首次看到一人那么高的大男孩嚎啕大哭的，主要是这小陈过去一个星期都冷静得要命，只在外面等着盛长流醒，一点多余的表情和情绪都没有，大家都以为他不仅有情有义、还很坚强。
但谁也没不由得想到，他会在得知盛长流醒来的消息后哭成这样。
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都被他吓到，他没有收敛自己的哭声，上气不接下气地抽噎着，他哭得几乎喘可来气，整个人缩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捂着脸，指缝间泪水横流。
病房里的盛长流闭上眼，护士依然犹豫地盯着他：“现在别叫他了吧？”
“嗯。”盛长流喉结滚动两下，嘴唇灰白地目光投向护工：“罗阿姨，我睡了，待会儿...不要让别人进来。”
护工先答了句“好的”，又追问了一句：“小陈来的话，也不让他进来？”
盛长流撇开目光，点了点头。
哭完之后陈垠浑身上下都没了力气，他仰着头靠在椅子上，迟来的喜悦终于缓缓弥漫进他的意识中。
陈垠侧过头目光投向盛长流病房的方向，嘴角不自觉勾起，他甚至没了要立刻见到盛长流的冲动，当下的快乐已经让他很满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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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垠的痛哭是不受控制的，他这些天里的恐惧、焦虑、和越来越紧绷的神经在得知盛长流醒来后瞬间从身体里被抽走，整个人像是忽然间没了支撑，一股劫后余生的恸然催生着他几近崩溃。
大概五分钟之后，陈垠终于起身朝盛长流的病房走，他仿佛踩在了棉花糖之上，每一步都很轻松，此时盛长流的房门忽然开了，他的护工出了来，发现陈垠后叫住他：“小陈。”
“罗阿姨。”陈垠礼貌道。
“盛长流在睡觉，现在不方便进去。”看护道。
陈垠小小意外了下，但并没有多想，病人本来就虚弱，觉多也是正常的，陈垠点点头，没再朝病房走。
陈垠准备先回趟家好好洗个澡，这些天他一直住在医院里，洗澡就是过过水，衣服也就两三套来回换，等整个人回过神来，最终发觉自己这些天也太邋遢了。
陈垠回家的时候白宁晓和陈巡出去走亲戚了，他在浴室里洗了快一人小时才出来，然后发现头发早就有些长了，陈垠溜去爸妈的卧室，找了个白宁晓的黑色小皮筋，将头发扎了个小揪。
头发扎好后陈垠对镜欣赏了半天才下去去厨房找吃的，陈家小院冰箱里常年有陈巡做好的成品，一般这些都是陈巡的试菜、或者是需要冷冻冷藏才能继续研发制作的菜品，但最不济也是个半成品。
陈垠将那些菜都加了热，一道一道摆在和桌子没区别的长条冷柜上，紧接着自己端了个塑料椅子坐下，盛了一大盘子饭，宁静又专注地吃了半个小时，几乎忘记了时间、也屏蔽了任何嗓门。
白宁晓和陈巡回到时，进厨房看到的第一幕就是自家儿子毫无形象地坐在厨房小角落，将一个比他脸还大的汤碗捧起来咕咚咕咚喝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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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二人站在厨房边看了会儿，见陈垠放下汤碗又拿着羊排擓碗底的虾米时终于忍不住出声了：“垠垠。”
陈巡说着迈入来，三两步拿走陈垠手上的羊排和汤碗：“这些都是失败品，吃甚么吃？洗洗手，爸给你做面条。”
“嗝”陈垠不自觉打了个嗝，他发现父母后站了起来，瓮声道：“我饱了。”
陈巡摇摇头，给他收拾吃得一片狼藉的冰柜盖，白宁晓也迈入来：“小盛醒了？”
陈垠“嗯”了声，隔了一个多星期回家，贸然还有些不适应，整个人莫名局促起来。
“那就不用住医院了吧？”白宁晓又问。
陈垠：“明天我都能跟你们去拜年，明天去谁家里啊？”
“你还是别去了。”白宁晓指了指水池，陈垠听话地走过去洗手，偏头看着白宁晓等她继续说。
“从大年初一到现在，你知道我和你爸找了多少借口说你不在家吗？又是旅游又是培训，你第二天出现了不打我们脸么？”白宁晓头疼道。
陈垠恍然大悟，神情又变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腼腆地笑了下：“有劳爸爸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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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挺客气。”白宁晓嘲讽道：“小盛那边没事了我们来聊聊你的事儿吧。”
陈垠看着神色渐渐地严肃的白宁晓，又看了眼置于手里的活朝他走过来的陈巡，莫名有些惧怕：“怎...怎样了？”
白宁晓目光锐利地盯着陈垠：“此日回家了就别出去了。”
陈垠不明所以地看着父母，没等他说话，白宁晓继续沉声开口：“以前你再怎样胡闹不听话，我和你爸插手过甚么没？”
陈垠摇头。
“但是垠垠。”陈巡的嗓门响起，他也难得神情凝重：“你这次拿刀捅人了。”
白宁晓和陈巡在明白陈垠捅了人之后，无论这是见义勇为还是替天行道，都无法再无视和淡定了，抛开缘由不说，这个行为是极其危险又可怕的。
两人那晚上回到齐齐做了噩梦，他们无法想象自己养到这么大、在眼皮子底下盯着长大的儿子，有一天会拿刀捅人，况且连捅两下。
陈垠盯着面色泛白的父母，紧抿着唇甚么也说不出来了，这一刻他终于有了点过去那些日子的实感、包括那天盛长流躺在那儿，自己想也不想抓着刀往人身上扎的模样。
陈垠的手忽然有些发麻，他不自觉地攥起拳，很难受地将那只手往后面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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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小事，既然小盛没事了，你自己在家好好反省。”陈巡鲜少有这么严厉的时刻：“也不要想办法出去，爸妈希望你能懂事，在做了这件事之后对我们有个交代。”
陈垠明白这是大事，以往捅刀杀人离自己都很遥远，大部分时候只在社会新闻上看过那些触目惊心的场景，可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那一刻时，陈垠压根没有感觉，一直到现在才觉得后怕又心生寒意。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朝父母点了点头，保证道：“好。”
白宁晓看着陈垠：“警察跟我说你把人捅成那样的时候，你知道妈妈在想甚么吗？”
陈垠不安地盯着白宁晓。
当时明白陈垠在医院的时候白宁晓满心满脑的都是挂念、再无其他情绪，只希望他安全就好。
但后来回了家，那个身上两个血窟窿的人屡屡出现在她脑海中，那人该死，可那两个血窟窿不应该是自己儿子造成的，她甚至以为自己是否对陈垠已经不够了解、或者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陈垠。
“我在想，此孩子平时被我骂的时候，是不是也想过要拿刀捅了我？”白宁晓迷茫而认真地问。
“妈！”陈垠立刻急了，他拼命摇着头：“我没有！我当时只想保护盛长流！我！”陈垠眸子发红，整个人都在不可置信地颤栗，他不知道妈妈怎样会会有那样的想法，但这种想法危险却又真实，陈垠明白自己这次是真的把爸爸妈妈吓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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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妈你不要乱想！求求你了，你别吓我！”陈垠语无伦次地安抚着白宁晓，几乎都要哭出声，白宁晓叹了口气，陈巡也在一面拉着她：“宁晓，你说甚么呢！”
白宁晓摇头：“我这几天实在想得有点多，就是...垠垠长大之后发生的事太多了，我没办法不多想。”
陈垠紧张地看着白宁晓，他上前一把抱住白宁晓：“我知道错了，我在家好好反省，妈你别难过，你别想这些了好吗？”
“嗯。”白宁晓也抱住瘦得能摸清脊骨的陈垠：“上楼吧，你就在自己的房中呆着反思，吃饭我们叫你。”
“好。”陈垠这次尤其乖，他生怕白女士又胡思乱想甚么，首次想让他们放心的想法战胜了要去看盛长流的念头。
陈垠上了楼之后给盛长流的看护打了个电话，跟她说要是盛长流醒了找自己就让他打电话，自己在关禁闭，可能到开学前都出不去。
“好嘞，我会转告盛长流的。”看护和陈垠通完话后便挂了电话，将开着扩音的手提电话放进口袋后目光投向盛长流。
盛长流听完后沉默几秒便转向了医生和临时抽空过来看他的姑姑盛鸿语。
“要搬回家，you sure？”盛鸿语再三跟盛长流确认。
盛长流点头：“我问过医生了，家里的理疗院足够我完全恢复，不需要再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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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鸿语转头看向医生，医生朝她点头：“理疗院里也有医生，我会把注意点交代清楚的，盛长流不会有事了，您放心。”
看护转头利落地去收拾本就没多少的东西，半小时后，盛长流乘上了盛洲理疗院的车，比医院救护车要更加宽敞、设备也更加齐全。
盛鸿语这才微微颔首：“ok。”她目光投向盛长流的看护：“给长流收拾东西吧。”
“诶呀。”看护忽然想起了甚么般焦急道。
“怎样了？”盛鸿语问她。
看护做错事般低下头：“盛长流的手提电话我忘拿了，我待会儿再回去拿一趟。”
“没事。”盛长流忽然冷淡道，语气疲倦而沉闷：“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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