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关洛阳在桥下原地挖了个坑，把教头埋葬下去。
马志行帮着把土推下去，把土堆拍打结实一些，开口说道：“我看那边好像有一颗断树，要不要弄些木头过来做一人墓碑？”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关洛阳考虑了一会儿，还是摇头：“算了，你知道他的真名吗？”
“我只听过他的外号。”
马志行语气低落，“不过我知道他跟盟会里众多高层都打过交道，也许会长明白他的真名。”
关洛阳说道：“那就等以后你们成功了，再到这里来看他，为他立碑吧。到了那时候，他理当也会更喜悦。”
说着，关洛阳把藏在腰带里的船票翻了出来，在水底下奔走了一路，浑身都湿透了，船票也浸了水，还好没被揉烂，晾上几个时辰应该还能用。
他把船票递给马志行，马志行接在手里，目光却落在他的伤口上，道：“你这是枪伤，要想办法把弹头取出来进行缝合包扎，不然会持续失血的。”
关洛阳平静的开口说道：“没事，这两颗子弹，一人入肉一寸左右，另一人卡在我骨头上，都已经被我运力锁住，暂时不会有什么大碍，要是现在把它取出来，之后我发力出拳，只怕更要崩裂出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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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子弹打在身上的时候很疼，卡在里面更疼，但关洛阳早就有点适应这种感觉了，他不想在此话题上多聊，走过去把地上那长条的锦盒捡起来。
“可惜，古画遇上水，只怕早就毁了，这幅画有甚么来历吗？”
马志行心事重重，时而盯着教头的墓堆，时而想起自家老父，被问了两次才回过神来。
“听说是唐朝吴道玄的作品，画的是他徒弟卢稜伽，但在吴道玄的相关记载中，从没有提过，况且师长画弟子也有些古怪，有人怀疑是后世之人托名所作。”
吴道玄就是吴道子。
吴道子本来家境贫寒，道子这个名字，就是指他母亲是在道路上生下了这个孩子。
但他在书法绘画上很有天赋，先学书法后转绘画，把书法用笔融入到绘画之中，吴带当风，八面俱全，由此成名，被当时的玄宗皇帝，亲自赐名为“玄”。
譬如他曾经在景云寺，作地狱变相图，景云寺的老僧玄纵说：“吴生画此地狱变成之后，都人咸观，皆惧罪修善，两市屠沽，鱼肉不售。”
吴道子的一生有颇多传奇，所作图画，有撼动人心的气力。
唐朝有三绝五圣之说，吴道子便被称作画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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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志行先把名册收好，走过来打开锦盒，里面的画果然早就湿透了，纸背上透出一片青痕。
“奇怪，我想起这是水墨画，怎么会有青色的部分？”
他心中起疑，想到那洋人就是为了这幅画才追过去，才导致教头身亡，便对关洛阳说起这事。
两人把古画取出，想看个究竟。
画卷展开之后，正面是一人束袖提笔的书生，在墙上作画，墨迹或浓或淡，略有些走样，却看不出半点青痕，把画反过来一看，那片青痕仍在。
显然是画纸里面夹藏了东西，泡水之后才显露端倪。
马志行用指甲细细刮开一端，揭起了背面的一层来，露出藏在其中的一张残图。
图上云卷如焰，狂焰如花，远处的几截擎天高峰的映衬之下，一头巍然如山岳的青色神鸟，振翅风云，凌空下击。
这幅画卷，就在神鸟下方断去，裂口参差不齐。
两人同时看见了这幅画，马志行还不觉得如何，旁边关洛阳陡然间闷哼一声，倒退两步，抬手捂住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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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志行惊道：“你怎么了？”
他这句焦急的嗓门落在关洛阳的耳朵里面，忽远忽近，有时恢宏高昂，重重叠叠，又忽然低微深沉，听不真切。
这小小的桥洞，身外一切习以为常的天地，犹如正在进行一种迅烈而无声，不可测知的变化。
天旋地转的感觉袭来，关洛阳双腿下意识地立了个桩步，刺痛酸涩的感觉，从他双眼之中渗透过来，包裹着眼球，向下流淌。
越是流动，越显得炽热，渗透在皮肉骨骼之间，从双肩流向双臂，最后在指尖聚成极致的刺感。
关洛阳毛骨悚然的让自己的双手远离了自己的脸，刚才那转眼间，他竟会以为所有靠近了自己双手的东西，都将被撕裂切割，分崩离析。
在他仍有些模糊的视野中，有光芒真实不虚的从指尖，越过腕部，向手臂蔓延，在皮肤表面形成了古青铜器色泽的繁复花纹，始终延伸到手肘。
呼！！！
马志行拿着的那张残破图卷，自行燃烧起来。
只是看一眼那花纹，都会让人下意识的联不由得想到，幽暗的古代神庙中，壁画上绘雕琢出来的道氅玉爵、璎珞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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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连忙甩手丢掉，盯着地板上的火光，再看看关洛阳的双臂。
“原来那个洋人，是想要这件东西。”
那个洋人身上的鳞甲、寒气，似乎又在眼前闪过。
马志行紧张到嗓子干涩起来，哀伤痛恨之中，却又隐隐酝酿出一点希冀。
那个洋人是真正的刀枪不入，那样被殴打，看起来都没有甚么伤势，要是关洛阳也能获得那种力量的话，又有谁能阻止他们登船送走名册？
好半天之后，状态稳定下来的关洛阳尝试了几回，打破了马志行的幻想。
“我体内这股暖流，只能停留在肩颈双臂之间，况且，我也没觉得能凭空制造冰霜甚至火焰之类的东西。”
马志行有些丧气，道：“理当是由于那洋人获得的时间更长，他的能力，可能就是从另一半残图上得来的吧。”
关洛阳轻声道：“这已经是意外之喜了，本来就算没有这东西，我同样会在黎明时分让你上船。”
马志行心下不安，问：“你想做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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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名册，朝廷会在南边布防排查，但除了名册，广州城里还有些玩意儿，是他们不得不看重的。”
关洛阳抬起视线，眺望某个方向，齿缝里透着刀一样的冷意，“我会闹出足够的动静，为你制造机会。”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做青面鬼最擅长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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