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抱头鼠窜

三界两境录 · 肉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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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过一堆还遗留着些许恢宏气势的残垣断壁，跳过只剩一米多高，被风雨侵蚀成大部分黑白相间、隐隐约约透出绯红色彩的围墙，已经可以发现老烟囱那巍峨的身影。

年轻的我吐出衔在嘴里的草根，抬头望了望长空。乌云密布的长空越发阴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那些快速聚拢又迅速消失的黑色的云朵，仿佛嗷嗷待哺的小绵羊遇到了大灰狼，急匆匆的，惊慌失措的，四下奔逃而去。

我脚下加快了步伐，十几年在山间小路和废铜烂铁间练就的跑路功夫派上了用场。刚躲进老烟囱的小拱门下，倾盆大雨瞬间就弥蒙了天地。

没有回头去看那些长空的眼泪，我一头扎进黑乎乎的烟囱里，抓着冰凉的角钢爬梯，向上爬去。

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可是在这里我根本用不着眼睛，几十米高的爬梯不久就到了尽头，光明接踵而至。

跳上钢筋焊接而成骨架，用废旧木板拼接的地板，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反身躺下，张嘴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近半个小时的高强度运动，几乎将我的体力压榨殆尽。可肺部火烧火辣的感觉却让我的肾上腺素分泌急剧增加，此时的我兴奋的犹如即将进入洞房的新郎。

“咚”，一声轻微的响动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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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我转过头去，不由得瞳孔放大，一个阴影正靠在被我当做窗户的烟囱排气口前。

揉了揉因在黑暗中呆的太久，突遇光明的刺激而酸胀痛痒的眸子，我看到一人穿着红色连衣裙，留着与电视中金毛狮王样式一致的齐肩卷发的女人正用端详的眼神盯着我，手中还拿着一本书，不用问，那肯定是我藏在这个地方的武侠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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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你的秘密基地？”对面的女人弯下腰，

用绵软好听且容易使人昏昏欲睡的南方口音的普通话问道。

一幅精致而姣好的面容逐渐在我眼前清晰起来。她的脸颊上因似笑非笑的表情而形成了两个浅浅的小酒窝。挺直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暗红色的塑料眼镜，长长的睫毛带着点点晶莹，那理当是从窗外飘入的雨丝。几根微黄的发丝散乱着从窄窄的额头上倒垂下来，却遮不住镜片后面明亮而深邃的眼眸。

见紧盯着她的我没有说话，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涂着大红色口红的殷桃小口显得愈发的娇艳欲滴。

直起身，她微笑着说:“小弟弟，别焦虑，姐姐是路过的，偶然发现了这个地方，便想着进来看看。”

我慢慢的霍然起身身，盯着她的手说:“那是我的书。”

“哟，这么小气呢！”她展开眉头，用另一只手捂住嘴笑了起来。

“我明白是你的书，看看怎样了？你捏着拳头干甚么？想打我？别看你是大小伙子，你可打可姐姐我哦。”她说着，前仰后合的发出银铃般的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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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方我征用了。”她刚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早就抢到右边堆着的一堆纸盒旁，伸手向纸盒堆下面伸去。

然而她的动作更快，一个跨步用一只手挡开我伸向纸盒堆的手，右脚伸向我的支撑脚一撩。

在听到“砰”的一声巨响和拼接地板“嘎吱”的颤动声的同一时间，我的下巴和肩头和地板来了个亲密接触。绕是二十出头的我，也感觉到天昏地暗，一时半会没有爬起来。

挣扎着用两只手撑着身体抬起头来，我感觉浑身就像散了架，下巴上麻木中带着一点清凉，我明白，流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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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却早就好整以暇的坐在纸盒堆旁我用来当做凳子的小木箱上，手上还拿着一人饼干盒。

“这么振奋干什么？”她吃吃的笑着说，举起手，用两根手指捏饼干盒着转着圈。

我反而冷静下来，两手用力撑起身体，把两腿盘起来，坐在地上沉声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盯着我的样子反而吃惊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玩世不恭的表情。两只手边掰着饼干盒的盖子边问:“里面有甚么？不会是情书吧？”不等我回答，她已经打开了盒子，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一一放在地上。

盒子里装的是我的学生证，父母的烈士证明，优秀大学生奖状，一张存折以及几封信件。她猜对了，里面有一封情书，不过是别人写给我的，其它的都是退稿信。

她拿出我的优秀大学生奖状，用眼角瞟了一瞟，嘴里发出“啧啧啧”的嗓门，抬头看了看我，说:“失敬，失敬。”又捡起几封信，一一打开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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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编辑都是狗屁不懂的家伙，什么平行宇宙只存在于幻想中，量子传输没有科学依据，甚么新时代的大学生应摒弃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多关心国家民族的未来？扯淡。”她边盯着我的退稿信边嫉恶如仇的骂道。

发现那封情书时，她笑了，边看边说:“不错啊！你在球场上舍我其谁的英姿吸引了我，你不苟言笑奋笔疾书的神情打动了我，你精益求精专注实验的精神激励了我。啧啧啧，你们学校的小姑娘真会玩。”

我伸手拿过一团卫生纸，擦了擦下巴上的血，继续坐在地板上盯着她表演。

看完信，她抬起头对我笑了笑，说:“你，我也征用了。”

“甚么？”我还没有回过神来，她就一脚踢在了我的脑袋上。我的脑海里骤然如远古洪荒的大钟鸣响，又若史前如山岳般威猛的猛犸象群，直向我冲击而来，只听到“砰”的一声，我最后的意识告诉我，我的脑袋再一次重重的砸在了地板上。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在我二十余年的生命中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我仿佛是一条在热水中游泳的鱼，湿哒哒的，黏糊糊的，懒洋洋的。这种感觉倏忽急逝，接踵而至的，是犹如在绿草莹莹的旷野策马狂奔，风驰电掣、马毛猬磔。突然一股压抑的情绪爆炸开来，犹如凝聚在地层中几千万年的能量突然得到宣泄，黑烟滚滚、岩浆崩裂，天昏地暗，形如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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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挣扎着睁开眸子，脑袋依旧昏昏沉沉的像是扣着一口百十斤的大锅。眼前出现的是纸盒堆、饼干盒、小木箱和从地板上堆起来一米多高的书堆，静悄悄的树立在地板上。

窗外依然在下雨，雨势已经小了众多，时不时有被风吹的乱了方向的雨滴飞进窗内，打在我为了挡雨而订在墙上的花条纹编制布上，滴答作响。

我坐起来，两手抱着脑袋摇了摇，身上陡然有些发冷。低头一看，我居然一丝不挂，回过头找到衣服穿了起来。我回想起了晕倒前发生的事。

“她是谁？为甚么要这么做？”我脑袋里不由自主的出现了此问题，却想不通，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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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摇了摇头，霍然起身身走到小木箱前坐下，背靠在贴了报纸的红砖墙壁上。突然，我发现书堆的顶端有一张用我的学生证压住的纸条。

霍然起身身，走到窗前，天色已近黄昏，暮色随着细雨奔驰而来，将此早就废弃的三线建设时期修建的工厂旧址笼罩的愈加阴暗。

我拿过纸条，打开来瞧了瞧。上面写着:小徐同学，这个地方被征用了，你也被征用了。注意，我不是和你商量，只是通知你。其下并没有落款。

远处一片灯光闪烁，那是我的学校和一点不明白做甚么的单位，它们都和这个工厂同一时间期建设，在这鸟不生蛋的偏僻乡村艰难屹立了几十年。

还有一个星期我就要动身离开这个地方去实习了，远离此承载了我四年青春的地方，我发誓永不再回来，虽然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都花费在这个地方-这里的红砖绿瓦中:教学楼、宿舍、食堂、图书馆、实验室、校外围墙边牛毛毡和铁皮搭建的小食店以及砖混结构没有外装修的简陋的录像厅、网吧。

当然还有这个地方，我为逃离肮脏、拥挤、压抑的，无时无刻都充斥着谩骂、低俗、无趣的言论的，以及这一切都和弥漫着强烈的男性荷尔蒙交相辉映的筒子楼宿舍，靠一己之力修建起来的秘密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