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2章 为什么？为什么不走！
陈渡站在河边，很久很久！
盯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风从那边吹过来，腥味比昨天更重了。不是腐烂的腥，是另一种腥，像血，像生肉，像有甚么东西死了很久还在往外渗。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前胸。那团热还在，但几乎感觉不到了。只剩一点温，淡淡的，像快灭的炭火。
只剩两天不到了。
他转身走回屋里。
陈念又睡着了，蜷成小小一团。她睡着的时候眉头也是皱着的，像在做梦，梦见甚么不好的东西。
柳芸娘也睡着。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被子盖到下巴，露出半张脸，瘦得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
陈渡蹲下来，盯着她们，很久。
他伸手，把陈念踢开的被角掖好。又伸手，把柳芸娘额前的乱发拨到耳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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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他霍然起身来，推开门，往镇上走。
镇上比昨天更空了。
风从北边吹过来，卷着枯叶和灰尘，打在门板上，沙沙响。有扇门没关严，被风吹得一开一合，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有人在哭。有扇门直接倒在地板上，门槛上落了一层灰，灰上有一人手印，像是有人摔倒了又爬起来。
陈渡走到王铁柱的肉铺门口，停下来。
门开着。案子上空空的，一块肉都没有。
王铁柱蹲在案子后面，没磨刀。他手里拿着刀，但没动，就那么拿着，盯着街上的雾。他旁边那床被子还在，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角落里。
陈渡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王铁柱没转头。他就那么蹲着，盯着街上的雾。眼珠子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雾，和街上的雾一样。
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扇门不响了，久到风停了，久到街上的雾犹如又浓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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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王铁柱开口。
“昨儿个夜里，我梦见她了。”
陈渡没说话。
王铁柱盯着街上的雾，眸子一眨不眨。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穿那件蓝底白花的褂子，就是她最喜欢的那件。她说‘铁柱，我想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说，‘我这就来。’她说，‘别来。来了我就不认你。’”
陈渡转过头，盯着他。
王铁柱还是没动。他就那么蹲着，看着街上的雾。
“紧接着她就走了。”他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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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头，盯着手里的刀。刀锋上没水，干干的。
“你说，她甚么意思？”
陈渡没回答。
王铁柱沉默了一会儿。紧接着他抬起头，盯着陈渡。
那双灰蒙蒙的眸子里，有东西在动。
“陈渡，你怎样会不跑？”
这个问题很轻。轻得像随便问问。
你为甚么不跑？
陈渡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紧接着他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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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想跑。”
他的嗓门很轻，轻得像说给自己听的。
王铁柱愣住了。
陈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虚的抖。
“我每天睁开眸子，第一件事就是算。”他说。“算怎样跑，往哪跑，跑不跑得掉。”
他顿了顿。
“算来算去，跑不掉。”
王铁柱盯着他。
“你妹妹？你娘？”
陈渡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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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芸娘那样子，动都动不了。”他说。“陈念被那些东西盯着，跑到哪追到哪。我前脚跑，后脚它们就跟上来。”
他抬起头，看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跑，半路被追上，胜率0%。守，还有20%。”
王铁柱的眉头动了一下。
“20%？”
“20%。”陈渡说。“不是0%。”
说完陈渡笑了笑，那笑很短，很轻，嘴角只扯动一点点。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那种没办法了反而笑出来的笑。
“我总是评估风险，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说，“真的很愚蠢。”
他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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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没有选择呀。”
王铁柱盯着他。
陈渡霍然起身来，抚了抚膝盖上的灰。
“王叔，你走吧。”他说。“往南跑。越远越好。”
王铁柱没动。
他蹲在那儿，看着陈渡。那双灰蒙蒙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变。
“我不走。”他说。
陈渡看着他。
“我婆娘埋在这儿。”王铁柱说。“她说不让我去，但我得守着她。”
他捡起那把刀，霍然起身来。站起来的时候腿抖了一下，但他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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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20%不是0%。”他说。“万一呢？”
陈渡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走吧。”他说。
“去哪？”
“回去。”陈渡说。“第二天还没过完。”
---
回到院子，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但天还是阴的。那层灰蒙蒙的东西压在头顶，压得人透可气。
陈念站在门口，等着他们。
她看见陈渡，跑过来，站在他面前。眸子亮亮的，但亮里有一点点东西——是害怕，是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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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她小声说，“那人又来了。”
陈渡蹲下来，盯着她。
“谁？”
陈念往院子门口指了指。
“穿灰衣服的那人。”她说。“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还带了好多人。”
陈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院子门口，站着七八个人。领头的那个，穿深灰长袍，双手背在身后。他后面那些人，腰里别着刀，站成一排，像一堵墙。
那人开口了。嗓门不冷不热，像在说此日天气不错。
“第二天。”他说。“第二天我们来收渡口。”
他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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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你妹妹，今晚还有机会跑。”
陈渡没说话。
那个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前胸，又从前胸移回面上。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甚么。
然后他笑了。那哄笑很短，很轻，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20%？”他说。“你算错了。”
他回身走了。那些人跟在后面，消失在雾里。
他明白20％？陈渡瞳孔微缩。
对方始终在监视他……那么……收渡口的时间也一定不是巧合了！对方到底想干甚么？
陈渡盯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
陈念拽着陈渡的衣角，小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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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那人……”
“我知道。”陈渡说。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蹲下来，盯着她。
陈念的眸子亮亮的。那亮里，有惧怕，有担心，还有别的甚么——是信任。
“念儿，怕不怕？”
陈念想了想。她的小眉头皱起来，皱得很紧。
“怕。”她说。“但哥在，就不那么怕。”
陈渡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很软，很细，像小动物的毛。
“进去吧。”他说。“外面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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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念点点头，跑回屋里。跑到大门处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才推门进去。
陈渡站在大门处，盯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前胸。那团热几乎感觉不到了。只剩一点温，淡淡的，像快灭的炭火。
但他没动。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入夜后，陈念睡着之后，陈渡又坐到门槛上。
他看着那条河，看着那层薄冰，看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只有风，一阵一阵的，带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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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传来脚步声。他没回头。
王铁柱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拿着那把刀，放在膝盖上。
沉默了很久。
然后王铁柱开口。
“20%够吗？”
陈渡没回答。
他看着那条河，盯着那层薄冰。薄冰下面，水还在流。流得很慢，但一直在流。
“够。”他说。
王铁柱点点头。
“那就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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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坐在那儿，看着那条河，盯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风还在吹。腥味越来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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