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哪儿？”
桑意的手一抖，嘴唇被送过来的汤汁烫了一下，她“嘶”了一声，扔掉勺子赶紧捂住嘴。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唐礼笙不明白她怎么了，只是听那头的嗓门感觉她不太好，再次开口时不由得紧张了几分，车速也慢下来不少：“阿意，发生了什么事？”
老板早就给她递了一碗冷水过来，桑意用纸巾沾着敷着，早就没什么痛感了。过了那茬儿，她的状态也恢复过来，脑海里又浮现出在那日在溪山丢脸的场景，可还是硬着嗓音装作冷淡地回答：“没什么。小叔又有甚么事情要交代？”
听出她话语里的不耐，唐礼笙也不恼，反倒是有些玩味地说：“没甚么事就不能找你了吗？”他可还记得乔祈临跟她在一块，从TC一动身离开，他就开着车想着四处找找。
桑意感觉自己被噎了一下，狠狠地噎了一下，此说话这么不正经的男人真的是唐礼笙？她怎样以为那么像多年前的陆砚呢？
通话一时之间静默下来，不一会之后，唐礼笙又说：“怎样不说话？不方便？”
“有甚么不方便的。”话音刚落地，雨就下下来了。雨势有些大，她坐的位置又有些靠外，脚踝处被大湿了一片，心里缓缓堆积起说不清的怨气来，对着电话那头的声也嚷的大了些：“唐礼笙你究竟有甚么事？磨磨蹭蹭地还说不说了！”目前还冒着热气的馄炖也让她没了享用的心思，离开座位往更里面的空间站了站。
唐礼笙被她吼地一愣，随即又展颜笑了起来，为她那句“唐礼笙”。很多年未曾听过，当年那样被她叫过也只以为心酸，如今再听，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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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沉的哄笑就那么传来，桑意握着电话更觉得今天的一切都很玄幻，唐礼笙莫不是得了什么病吧？一种让人性格转变如此之大的病。其实也怪不得她惊奇，从前两人摊开心意之后，唐礼笙对她都是避之不及的，而今重逢，躲的人变成了她，唐礼笙则是三天两头地在她生活中以高频姿态出现。
这样的变化到底是怎样来的？她捉摸不透，也懒得去想。
唐礼笙像是是听出了那边有稀稀疏疏的雨声，他连忙将车停在路边，说：“到底在哪儿？”
“什么在哪儿？”
“你。”
“你要干嘛？”
“过来找你。”管不得乔祈临是不是还在，他想，他需要即刻找到她，见到她。
“找我？找我……做甚么？”
“桑意！”饶是唐礼笙不想发火也被她折磨出脾气来。
经过这几年的成长，桑意早就是个吃硬不吃软的家伙。唐礼笙威胁的语气一出，她立马乖乖交代了行踪。找到那儿不久，因为唐礼笙也经常在那附近办事。他黑着一张脸下车，但在看见桑意裤脚微湿，整个人贴在角落里躲雨时，他的脸色就缓了下来。待他走近后，嘴角甚至还牵起了笑意：“一个人？”乔祈临根本不在她的身旁，不明白是提前动身离开了，还是桑意的助理随口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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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个人难道我还是一条狗么！”她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雨下得越来越大，天也阴暗得不像话，唐礼笙站在她的面前，生生阻断了她所有动身离开的路。
唐礼笙欺身上前，在看见她不自在地作势往后退时又退开站直了身体，唇边的笑意不仅没有消散，还加深了几分，摇着头说：“阿意啊，越来越没礼貌了。”明明是责怪的话，却不难听出里面的几分戏谑。
他这是要来跟我讨论……敬老？桑意甩甩头，以为他不是那么无聊的人。干等着毕竟不是办法，桑意主动开口：“那么，亲爱的小叔，您今天急着找我到底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呢？”
刚调侃她不懂礼貌，她便将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连敬语都没漏掉。唐礼笙忽感头有些疼，但内心又燃起几分希望，她肯对着他使小性子是个好现象。
“走吧，坐车上谈，我想你也不愿意在这儿受冷。”
每次唐礼笙都犹如拿捏住她一定会跟上来一样，桑意盯着他的背影很不甘心。但跺了跺脚，阴冷的雨水飘进棚里打在她身上，粘粘地很不舒服，还是屈于现实上了车。
中控锁落下，整个车里变成一人幽闭的空间，把外面滴滴答答的雨声都隔绝开来。不知怎样地，桑意瞥见唐礼笙的表情变得很严肃，她心中一凛，尽管不明白他今天来所为何事，但眼下，她也有些不知所措。
“小叔？”
唐礼笙没有回她，仿佛真的在酝酿甚么天大的事情。他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摩挲，唇角也抿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喊着她的名字。
连着几声阿意，叫得她的心也慌了。但车锁扣着，她逃也逃不了，只能耐心的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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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会儿，唐礼笙才转过头来看着她，敛紧的眉慢慢松开，漆黑的眸子里装着她的身影。
她瑟缩了一下，唐礼笙的手掌上她瘦弱的肩，说出的话让她当场当了机。
他说：“阿意，跟我在一起吧。”
桑意的第一反应是愣了一下，眸子蓦地睁大；第二反应是凑过去闻了闻又伸手去碰他的额头；在确认他没喝酒又没发烧之后才正了脸色，拍掉他还握着她肩膀的手。
唐礼笙没料到桑意的反应如此冷静，他垂着眼想了半天也没想好怎样走下一步，其实，他这么快来找她多半是由于冲动，但他想和她在一起却不是由于冲动。只是接下来的话该怎样说才能让她接受呢？
其实，唐礼笙的那句话是让她心动的，但心动完了，她也就回到现实了。现实是甚么？是他怎么会会突如其来的想要跟她在一起；是不管如何，他们都不能够在一起。可是对于这一切，唐礼笙没有别的话要交代，仿佛刚刚那一句话也只是命令，她也只需要配合就好了。
唐礼笙的表现在桑意看来就是没有表现，顺势让她的心也凉了半截，依靠在皮椅上，嘴边的笑从寡淡到嘲讽。
桑意越想越气，拍得车窗大响，可是唐礼笙就是不开锁。只是倾身过来拉住她，不管中间的距离将她禁锢在自己的怀里。
“你放开！”桑意想要扯掉他环在她腰上的手，但狠抓了几下，抓得血痕都出来了，唐礼笙还是没松半分力气。她抬起头恶猛力地瞪他：“你究竟想要怎么样？！”
“我想你跟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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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凭甚么！你让我跟你在一起就在一起，我是属包子的么！”
桑意在他怀里越发闹腾起来，但全然是在做无用功，唐礼笙一个巧劲儿将她两只手都握在了左手里。
“唐礼笙！我是你侄女，你忘了吗！”
“五年前你就不当我是你小叔了，你忘了吗？”他眉眼一挑就堵住了她的口。
桑意气结，一时竟找不到反驳他的话，只是盯着他的眸子渐渐地蓄起了水花。
唐礼笙在一片水光里失了神，心口一紧，手上的力道也不自觉地放松，桑意趁机脱离他的怀抱缩回了一旁的副驾驶座。明明是想让他放松警惕才流的泪，但这会儿却怎么也停不住，桑意抽抽搭搭几声后眼泪更加汹涌起来。
这下不知所措的人变成了唐礼笙，他不敢再去碰她，只是抽了几张纸塞到她的手中，有些无奈地开口：“阿意，跟我在一起真的那么不愿意吗？”
回答他的是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可是我想跟你在一起。”
唐礼笙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可还是一字不落地传进她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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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他想跟他在一起，可是怎样会呢？
“为……怎样会？”桑意抽泣着就问出心中所想，不完整的语句在此刻听起来有些滑稽。但唐礼笙没有笑，反而是严肃且认真的回答：“由于我喜欢你，跟你喜欢我一样的喜欢。”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的眼神太过专注，桑意本想不给面子地回他：你怎样就知道我还喜欢你！但没事放弃了，如他所说，她实在是喜欢他的，甚至是和当年一样的爱。只是，她还有很多的不心领神会，还有众多的问题想要弄清楚。因此她胡乱擦了擦眼泪，也无比认真地说：“要是你喜欢我，当年为甚么要放我走呢？”她明白唐礼笙此人，要是他说的喜欢是真的，那么早在多年以前，他就动心了。
“我……”唐礼笙吞吞吐吐却回答不出她的问题。关于桑意的身世，他只是了解到了她并不是唐家女，却还没有查到她从何而来，亲生父母又在哪里。她已经失去过桑乔，他不想在没有任何有用消息的情况下让她再去面对一次痛苦。那样的伤害，他不愿意让她过早承受，他希望等到有一天把一切都掌握都弄清楚之后，陪她以全新的身份一起面对。所以，唐礼笙没有片刻踌躇就隐瞒了下来，转移了话题问：“我后悔了，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一句后悔，抵挡了她过往所有的委屈。但桑意还是摆了摆手，尖瘦的下巴抵在屈拢的双膝上，望着车窗上的一片树叶，轻轻呢喃着：“你不明白，那时你对我的冷淡让我很难过。”
唐礼笙看不见她的眼神，却能想象得到她眼底有多失望，他忽然不敢面对她，手时而握成拳时而放松，心也像掉进了深渊，唯恐没有人救赎。
桑意也没有侧过头看他，像是想通了甚么，脸上的表情慢慢柔和下来。窗外的雨在不知不觉中停了，甚至还出了太阳，光线跃进车内照在她脸颊的弧线上，呈现出一圈柔和的光圈，唐礼笙隔着着一小段距离都能清楚地看见她瓷白肌肤上的细小绒毛。
果然，她又开口了，嗓门也变得更加温柔：“过了这么多年，中间有那么长的时间我还是忘记了你的，其实对你也很不公平。”她顿了顿，确认他不会打断才又继续，“小叔……我还是那么爱你，并且感激你，不管曾经我有多怨你，你对我的好对我的疼爱都是我无法抹去的。此日得你一句你也喜欢我，想跟我在一起，我已经很开心很满足了。”
“那你……”唐礼笙涩涩地开口，嗓子竟然哑得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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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不愿意跟你在一起。”桑意说完这句话就又埋下头去，眼泪迅速划下，最后沁入长裤里。
不愿意，更多的是不能。
“为什么？要是是因为从前我对你的不珍惜……阿意……我……”唐礼笙有点着急，心也有点疼，说出来的话都是不成句的。
“小叔。”桑意抬起头来阻止了他继续说，眸子红红地盯着他，“你还记得我母亲么？”
轻飘飘的一句话犹如晴天霹雳让唐礼笙失了语。
对啊，他怎样就忘了桑乔，他怎样就没有考虑过这才是他和桑意中间最大的阻碍。
要是说从前的桑意可以置伦理道德于不顾，那么现在的桑意也未必不行。然而，如果两个人的感情中横出一条人命，还是她最亲最爱的亲人呢？
唐礼笙像是失了力气，喉头堵着的理由再也说不出口。
“我就是因为自己的任性，由于自己非要留下来去奢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才会让她出了车祸。可是她到最后关头还是选择向右打方向盘来护住我，你说，我怎样能够跟你在一起……怎样能够……我不能抱歉她，我不想再让她心灰意冷……”桑意说着说着就哽咽起来，眼泪又流下来，可她死死咬住唇，那种拼命想要忍住的模样，刺得唐礼笙的心更像是被刀戳，反复让他疼着，却又无能为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桑意最后还是一个人下了车。这场告白不欢而散，唐礼笙盯着她纤细的背影一步步走出他的视线，连喊住的勇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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