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三个人都听呆了。
手法粗疏？这真的说的是石大师的雕刻？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好？好在少年意气？
这是甚么意思？
中年人紧紧地盯着苏进，突然扔下手里的烟，一脚踩灭。
他大步上前，走到郭进面前，郭天等人看他气势汹汹，下意识地板上前一步，想要拦一下。
中年人走到苏进前面一步就停住脚步了，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沉声道：“跟我来！”
说着，头也不回地往转走。
郭天焦虑地盯着他的背影，小声说：“别理他，过会儿就要上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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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进的目光扫过他衣服上的污物，若有所思地说：“没事的，我去看看。”
说着，他真的甩下他们三人，跟在这人背后走了。
这中年人看上去怪怪的，郭天他们很不放心，对视一眼之后，也匆匆跟了上去。
这中年人没走多远。
名人广场早就建了这么多年，周边自然不止有雕像。石大师的作品周边，有无数松柏，青翠地连绵成了一片。
中年人带着他们绕过一道松墙，那儿有一块空地，上面堆着一点石料。
中年人走过去，拣起一块，回身递到苏进面前问道：“此跟石谦的比，你以为哪个好？”
那石块小臂长短，郭天凑在后面看过去，发现也是一人人像。
他嗤地一声就笑了，低声嘀咕：“什么人，也敢跟石大师比……”
他也是不懂分寸的人，嗓门十分小，只有他身旁两个人能听见。结果方劲松紧盯着那石像，一声惊叹：“好精湛的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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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天一怔，这才认真看过去。这石像雕刻的同样是李白，它即便只有一尺来长，还是个半成品，下半部分还是石块的开态。但是它栩栩如生，光是这样盯着，就以为有一古人翩然而来。
不出所料好精湛的手艺！
他转头看了一圈，发现树根下、草丛中到处都是这样的石像，全数都是李白，几乎全部都是半成品。郭天粗估了一下，这里这样的半成品大概有一百多个，看上去壮观极了。
显然，这人在雕出这个成品之前，已经尝试过无数次。这种精神，一下子就让郭天甚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苏进盯着中年人手中的半成品雕像，片刻后抬头，指了指外面道：“石大师的好。”
中年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回身又翻出一个：“此呢？”
“还是石大师的好。”
“……这个呢？”
“一样。”
中年人连续翻出十好几个，苏进一直都是同样的意见。到最后，他已经不说话了，只是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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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的，中年人的面上阴云密布，脸色越来越黑。郭天他们看得胆战心惊，总以为他立马就会暴跳如雷，发作起来。
当苏进再次否定了一人半成品雕像之后，他突然暴怒，抡起石像，重重砸在地上，怒吼道：“混帐，胡说！”
石屑四溅，苏进往后让了一步。面对这样的怒火，他仍然表现得十分镇定。他摇了摇头，道：“我是不是胡说，你理当最清楚了。要是不是连你自己也以为有问题，怎样会全数都是半成品？那是因为，刻到那里，你也没办法继续下去了吧！”
这句话显然说到了中年人的心坎里，他的气势一下子就萎靡了下去。
他又捡起一人石像，手轻轻地抚过表面，重重叹了口气。
他喃喃道：“你说得对，要是不是由于我自己也刻不下去了，怎么会让它们全数都只是半成品？”
他颓然坐到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问道，“那你以为我的问题出在哪里呢？”
问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游移不定，并没有直接盯着苏进。很明显，他并没有真的指望得到答案，只是想要借此机会问出心中的迷茫罢了。
苏进环视四周，那些半成品的雕像落在他的眼里，满目狼藉，简直有点像无数尸体。
他摇摇头，道：“由于你没有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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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人猛地抬头：“不可能！”
就连郭天在一面听着，也以为苏进这话很没有道理。中年人要是真不用心，怎样可能雕出这么多来。想也知道花了众多时间和精力！
中年人盯着他，目光渐渐变得认真起来。片刻后，他站起来，拖着沉重地脚步往外走。
苏进道：“你认真出了去看看石大师的雕像就知道了。雕刻那二十四尊石像的时候，他应该还很青春，在技巧上很不成熟。但他把他的天性，他对人物的理解，他满腔的热情全数融入了进去。只要你放下心结，认真去看，就能看出来！”
其实，他曾经无数次走到那些雕像面前，观察过它们。但是，那种时候，他总是满心自负，用挑刺的目光去看，于是总是哪看哪不对。
如今，他重新走回去，站在那尊李白像面前，仰头看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去研究它技巧上的不足，结构形体上的不对。他只是用一人普通游客的目光，认真去看。
他站了很久很久，最后，他长长舒了口气，转头看着苏进。
这一刻，他突然像是老了十岁一样。但是，他的目光却变得平和稳定，远不如之前焦躁不安。
他叹了口气，认真地道：“你说得确实，我输，就输在了精气神上。技巧再精湛有甚么用？功利心太强，忘记了本性，雕出来的都只是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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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进笑了笑，又摆了摆手：“你也不用这样想。其实你的内心深处，是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道路的。单说石雕技艺，我从未见过比你更精湛的。你只要置于担子，问问你的心，你就知道该怎样走了。”
这一句句话像是一道道惊雷，劈开了中年人目前的迷雾，让他呆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是的，为什么每次刻到一半，他就无法继续？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这表示，他的路是错的，同时也代表，他的内心深处明白甚么才是对的！
问问自己的心？明白该怎样走？
他仰着头，凝视着目前的石像，自己也仿佛变成了一尊不会说话的石像。
苏进看了他一眼，对三个室友说：“我们走吧！”
郭天他们不约而同地瞧了瞧中年人，跟着苏进一起走了。
中年人站了很久，回身没入松柏丛中，回到那堆石料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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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年轻人动身离开了，这一方天地重新变得平静下来。
他随手拣起其中一块料子，盯着它凝视了很久，手指一寸寸抚过。其中轻柔深情之处，就像是抚摸着爱人的肌肤一样。
好半天之后，他拿起石刀和石凿，开始雕刻。
石屑纷飞，崭新的形态在刀下出现。很快，一人简单而抽象的人物出现在他的刀下。
他以前的那些石像，就算是半成品，也十分精细，栩栩如生。但新的这一尊，却只有最简单的平面和线条，像是一幅抽象画。
但就这么简单的平面和线条，就仿佛让人看见了一人人物，一衣带水，从云端而来。他张扬洒脱，回头而望，宛如天人来到人间。
中年人的手陡然停住了，他盯着手中的石像，眼中泛出惊喜，渐渐变成了狂喜！
他精进了！他突破了困了他很久的那个瓶颈，最终踏入了一个新的境地！
这多亏了刚才的那个青春人，他一语道破了最关键的地方，把他从坑里拉了出来！
对，他非感谢对方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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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想要回身，突然一拍脑袋：“蠢货，刚才忘记问他的名字了！”可他想了想，喃喃道，“应该是文修专业的学生吧……”
不由得想到这个地方，他马上就放松了。以他的身份，打听一人文修专业学生的身份，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
苏进动身离开中年人那边之后，郭天他们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刚才的事对于苏进来说，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他一走开，就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他仰起头，从第一尊李白像开始，一尊尊顺着看过去，很快就沉迷了进去。
大师总有成为大师的理由的。就像他刚才说的那样，石谦大师的这些作品，都是年轻时完成的，在技艺上不算太成熟，不少地方拖泥带水，有些地方连基本的结构都弄错了。
但是，青春人也有青春人的好处。这些雕像里，展现出了无比的热情与锐气。那种感觉，就像是石大师把他的整个心情，都完全投注进来了一样。
苏进看得着迷，连声感叹，又轻声道：“好想看看他现在的作品啊……”
在他看来，青春的锐气是好事，但有时候太过强烈，带有过强的个人特色，也会冲淡人物本身的感觉。李白还好，本来就是个张扬洒脱的人物。旁边的杜甫，就以为锐气过盛，沉郁不足了。
石大师现在早就六十多岁了，现在的体力自然不可能跟年轻时相比，然而心态思想理当变化了太多。苏进真的有些好奇，三十年前他就有如此表现，三十年后又会变成甚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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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真够牛逼的！”
郭天沉默了好久，突然感叹道。
苏进回过神来，纳闷地回头：“啥？”
郭天说：“刚才那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
“不认识的人，你就敢当着面指责他？不怕他气极了打你？”
苏进哈地一声就笑了：“他盯着就不是那种人啊！况且……他真的动手的话，你们会不帮着我？我们可是有四个人！”
郭天想想也对，可还是好意提醒道：“你以后说话还是要多注意一下啊，总说老实话是会挨打的！”
苏进哈哈大笑，安慰道：“放心，我会看菜下碟的。”
郭天先微微颔首，又以为这话好像哪里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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