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挺着个大肚子,但孟星云喜欢逛街的本性没有改。如今,她不仅是个过着奢侈生活的阔太太,也是一人小有名气的时尚博主。跟那些或高调或低调炫富的博主不同,她说话柔声细语,长得又没有攻去性,给人的感觉亲切舒服,很像一人从小养尊处优、向来都没有受过一丁点儿委屈的富家女。
不管别人怎样看她,也不管那些跟她作对的人怎样攻去她,每次佟童发现她,心态必然会爆炸——双胞胎姐妹的人生,怎样差距就这么大?而且妹妹死了,做姐姐的怎么能若无其事地过着这么光彩的生活呢?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佟童并不想用道德来绑架她,也并不希望她生活在妹妹早逝的阴影中无法自拔,只是希望她偶尔缅怀一下妹妹,至少在她的忌日,去她的坟前看看她。但是她一次都没有,她犹如没有此妹妹,在她所有的生活中,丝毫没有妹妹的痕迹。
在那周末的下午,孟星云照旧跟朋友们喝下午茶,在一起聊完天之后,她跟另外两个女伴一起逛街去了。佟童一路尾随着她,来到了张垚垚家开的商场。
孟星云逛街完全是为了解闷,四处溜达也没有找到一件入眼的东西。对这种满世界购物的阔太太来说,港城的商场的确太小了。最后,她独自迈进了一家高端母婴用品店,认真打量起了婴儿用品。
大概是难得看上了几件婴儿衣服,孟星云露出了喜悦的神色,想招呼女伴过来掌掌眼,但是一抬头,却发现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
“哦……?!”
“你好啊,孟星云小姐——哦,不对,应该是苏太太。”
孟星云“偶遇”过他好几次,因此以为他面熟,然而向来没跟他说过话。佟童很青春,长得也说得过去,孟星云很自然地以为他是自己的追求者。因此,她拢了拢头发,含蓄地笑了笑。她确实保养得很好,不仅肤若凝脂,就连发丝都是蓬松莹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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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自己很美,但依然娇羞:“请问你找我有事吗?”
“你早就结婚了,我不宜跟你走得太近,所以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
不知为何,孟星云微微有些失望,神色也冷淡了不少,她懒懒地开口说道:“你要说甚么事?”
“关于你的妹妹,我想问问她,她葬在哪里?”
一听到“妹妹”,孟星云陡然焦虑起来,她又不自觉地抿了抿头发,这才说道:“原来你就是那学生,为了帮助你,她不惜跟家里决裂,弄得我们极为被动。”
孟星云更慌了,扶着大肚子,转过身去,蛮横地说道:“我不明白,不干我的事。”
孟星云大概没读过多少书,也没有多少心机,一句简单的话便透露出不少信息。佟童便追问:“她为了帮我,怎样会要跟你们家里决裂?难道,你们家里做了什么抱歉我的事?”
“嗯,我不是来追问她的死因的,我只想问问你,她葬在哪里?快过年了,我想去看看她。”
“我不明白。”孟星云脱口而出:“我根本就不关心。”
若非亲耳听到,佟童很难想象,如此决绝的话语,竟出自孟老师的亲姐姐之口。他不死心,继续开口说道:“可那是你的亲妹妹,你俩几乎是同时出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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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跟我也没关系。”孟星云依旧说得很坚决:“我跟她关系不好。”
“苏太太,我没有为难你的意思。而且我以为,此问题对你来说,也没什么难度。我跟你保证,我问你这些,只是为了给她扫墓而已。”
孟星云看了手提电话一眼,面上满上焦躁,她像是在抱怨那两个不明白逛到哪里去的女伴,如果她俩在,至少能为她解围。可现在,她孤身一人,又挺着大肚子,实在难以应对。
因此,她胡乱开口说道:“她死在日本,骨灰没有带回到。”
“那在日本哪个城市?哪个殡仪所?”
孟星云快要抓狂了,这个年轻人怎么这么咄咄逼人?她不耐烦地开口说道:“我又不懂日语,我甚么都不知道。”
佟童叹了口气,说道:“这么说来,你妹妹死了,你不仅一点儿都没感觉到难过,连她的尸骨都没有带回来。这于情于理,都不理当啊!要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跟你有家仇国恨呢。”
“……”
“苏太太,我行问问你,你怎样会这么恨她吗?”
孟星云咬住了嘴唇,说道:“我不认识你,我不想跟你说话了。要是你再过来,当心我报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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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是一个孕妇,佟童生怕她有什么不测,便一直跟她保持着距离。听她这么说,在心灰意冷的同时,他也打定主意动身离开了。然而他心情很不爽,硬是挤出一人微笑,开口说道:“从年纪上算,你理当是我的姐姐,但如果从辈分上看,你是我的舅妈。”
“……”
孟星云的脸成了猪肝色。
她生气了,佟童却开心地笑了:“那就祝有礼了运,舅妈。但愿你给我生个白白胖胖的表弟,好继承苏家的皇位。”
这一生气,肚子里的小家伙闹腾了起来,服务员见她脸色异常,急忙给她搬了一人椅子。正在此时,孟星云的两个女伴也来了。其中一个揶揄地笑着道:“虽然结婚了,但你艳福不浅呐!刚才那个小帅哥是不是跟你搭讪来着?我俩故意没进来,不阻拦你的桃花运。”
“……”
要真是那样,孟星云就不会气得站不稳了。
可这个青春人,真的就是夫家那“溺亡”的孩子吗?苏昌和的儿子始终挺隐秘的,外界明白的很少,他怎样明白得那么准确,还叫她小舅妈?
孟星云的丈夫足以做她的父亲,即便她早已接受了此事实,却不想被别人提起。佟童当着店员的面叫她“小舅妈”,这足够让她尴尬了。
佟童离开母婴店,依然保持着双手插兜的姿势,走得格外潇洒。孟星云盯着他,握住了始终哆嗦的手,愤恨地想着,一定要结结实实地教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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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如果能弄死他就好了。
跟孟星云见完面之后,佟童的心情就很不好,他后悔自己太心急了,以至于太草率了。上次跟苏昌和见招拆招,他没有落下风,应该是那段经历让他发飘了。他不停地懊悔,都等了那么久了,应该再有耐心一点的。
佟童出了商场,发现“清北”培训机构外面悬挂的巨大横幅。这几年来,清北的规模越来越大了,几乎成了港城最有名的辅导机构,它也在港城最繁华的地带站稳了脚跟,一座高档写字楼的三到五楼全都变成了清北的大本营。
当初能考上大学,佟童很感激清北,感激给他提供机会的齐家。因此他对“清北”有很深的感情,即便,它的主人早就不是齐家了。
每次看到那个巨大的横幅,佟童总会默默地告诉自己,那儿也是他的奋斗目标。他想让它物归原主。
放假后不太忙了,他也有时间拜访齐家了。孟老师去世不久后,齐家就把“清北”转让了出去,准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考上了港城的公务员,开始了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生活。在佟童上大四那年,他相亲认识了一人女孩,各方面都以为挺合适的,所以就结婚了,现在孩子都两岁了。
跟其他中年人一样,齐家也有点发福了。在二十出头时,他意气风发,做起事来风风火火,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儿,说起话来嘎嘣脆。在体制内工作了几年,他明显白胖了许多,步伐也变得沉稳起来,脸也变得油腻腻的。见到佟童之后,他熟练地拿出了一根烟,递给了佟童。
在佟童看来,在说正事之前,先递上一根烟,然后再不紧不慢地谈话,这才是一人成熟的成年人应该有的姿态。
相比较之下,他还是太稚嫩了。他不抽烟,所以在面对一些领导时,他也想不起“敬烟”这回事来。在学校做生意,要处理什么事,他都是开门见山地说一大堆,能解决问题就行。但是发现齐家,他又为自己的草率感到后悔。应该向齐家学习的,学会给对方递烟,学会先嘘寒问暖,学会循序渐进、不紧不慢地解决问题。
要是在找孟星云之前,先来拜访齐家,那效果会不会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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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们在孙丞材家的烧烤店吃饭,齐家说他是大哥,一定要得他请。佟童没怎么跟他争,在他对面规规矩矩地坐着。齐家笑着道:“你怎样还跟个学生似地,这么拘谨?”
“大概,由于我一直没全数脱离校园生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齐家吐着烟圈,问道:“在学校干得还行?”
“嗯,挺好的。”
“我爸挺照顾你的?”
“那自然,要是不是由于齐处长,我的生意不会这么顺利。”
或许是烟味太冲,齐家皱起了眉头,涩笑道:“发现你,我就想起了以前的自己。像你这么大时,我也野心勃勃,要做出一番业绩来。到头来,甚么都没有了。”
“可你有了完美的家庭。”
以前的齐家清爽干练,跟佟童说话也像学长一样。现在的他,两支胳膊撑在桌子上,双腿不停地抖着,十足的中年人派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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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家哈哈大笑,摆手开口说道:“我劝你别对家庭生活抱有甚么幻想。也有可能是我跟你嫂子是相亲认识的,感情基础没那么深厚。反正婚后生活一地鸡毛,不提也罢。”
佟童换了个话题,开口说道:“我此日去找孟星云了。”
“找她干嘛?”
“打听她妹妹葬在哪里。”
齐家沉默了,他拼命抽了好几口烟,呛得咳嗽,方才说道:“大概是真的没有将她安葬吧!我在港城这么多年,都没为她扫过一次墓。我给她妈妈打过电话,但她妈妈犹如出家了,也不跟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联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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